人文青岛|终生难忘黄县路——胡絜青与老舍以及孩子们在青三年,一生怀念

2023-07-16 22:11 大众报业·半岛新闻阅读 (406250)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黄县路12号,老舍故居,又称骆驼祥子博物馆,在旅游旺季,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游客。尤其是中小学生,聚集在面积不大的房间里,仔细阅读着橱窗里的手稿和信件。

墙面上,挂着老照片和一幅幅画作。老照片记录了老舍夫妇在青岛生活的点滴,而画作,则主要出自胡絜青之手。一个自幼擅长裁剪的女学霸,在成为老舍妻子后相夫教子多年,必要时执起教鞭,补贴家用。后半生,她终于找回了自己,师从跟父亲很像的齐白石先生,留下了许多珍贵画作。

探访老舍故居,专访骆驼祥子博物馆馆长王咏,查阅老舍与胡絜青的回忆文章,一位女学生、女老师、老舍夫人、四个孩子的母亲和一位画家的成长历程逐渐显现出来。那年,再回青岛,胡絜青不由得感慨:“终生难忘黄县路!”

>>>探访故居

小楼里的大世界

粉刷一新的大学路红墙,在夏日的阳光中愈加耀眼。热,不仅仅来自温度,还有来往的人群。转入黄县路,一眼就可以看到老舍故居门前,聚集着来自各地的游客。

这条路,王咏馆长走了9年,这样的场景,她也是见证者。

故居开放于2010年,2014年,王咏从莱西调到了博物馆。第一天上班,由于当时手机导航不发达,她依据印象寻觅,竟然顺利地找到了故居,“当时就有很有缘分的感觉”。站在小院门口,她的眼前是文学大师全家其乐融融的画面。

九载春秋,见证着一家家咖啡馆陆续开业,游客也逐渐多起来。“周边的小饭馆和咖啡馆都是跟着我们周一闭馆休息的”,王咏觉得,一所故居带动了一个慢节奏的生活圈。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学路与鱼山路的转角成为了网红墙,也带动了老舍故居的客流。再加上来自老舍、来自《骆驼祥子》的文化底蕴,以及宣传到位,骆驼祥子博物馆的名气也愈来愈响。到2019年达到了顶峰,“这年的旅游旺季一天最多的客流量达到了4000多人”。

走入故居,就是走进了老舍与胡絜青的生活,王咏对他们的认识也不太一样,“有时候感觉就像身边的亲人一样,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切,在青岛,老舍拥有了温馨的家,一个带来生活与创作硕果的家。伉俪齐眉,儿女绕膝,这是三度春秋和永生深情的寄托。因为伟大作品诞生的缘故,这栋小屋与广阔的世界发生了连接”,所以说,小楼里有了大世界。

凝视故居,几间房屋,一个小院,花木虫鱼,由远及近的孩童笑声,在岁月的深处显现得愈加清晰起来。

“颠沛流离、四处为家的生活,是老舍五十岁以前的总情况,这中间,当然也有比较安定愉快的时候,他常常怀恋的是从婚后到抗战爆发,在山东度过的那几年”,胡絜青在回忆起老舍的生涯时说。

1981年,胡絜青曾来青寻访,素不相识的街坊,无论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是二十来岁的青年,都热情相待,积极提供线索,让胡絜青非常感动。找到黄县路,她与老舍相识、相恋、携手度过三十五年的过往历历在目,于是留下“终生难忘黄县路”的感慨,足见对青岛岁月的怀念。

胡絜青原名玉贞(1905年~2001年),她和老舍一样是满族人,也属正红旗。祖父胡贵德是清宫廷里的二等侍卫,在绘画方面极具天赋和素养,每日进宫时常在如意馆学习作画,受到额外栽培。而这恐怕也是胡絜青画画天赋的来源。胡贵德中年意外病亡,身后留下妻子边氏和13岁的独子胡竹轩。少年胡竹轩起初靠沿街卖桃为生,后来经热心人的举荐,到正红旗衙门去当了个小差,因为做事勤恳,头脑灵活,一路晋升,升职到印务佐领。胡竹轩先后娶过三房太太,前两位太太相继过世,留下两个儿子。在胡竹轩60岁的时候,求媒人隐瞒年龄,娶到了奚家姑娘,奚氏就是胡絜青的母亲。嫁过来当天,胡絜青的母亲才知道了丈夫比她大28岁,瞒了整整10岁,她当时就愣了。

在胡家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轻松,两个男孩排斥新来的母亲,胡竹轩也经常在外寻欢作乐。婚后两年,奚氏生了个男孩,排行老三,是胡絜青的三哥。再过四年,母亲生了胡絜青,这时,胡竹轩已是华发苍颜的64岁的老人了,虽然父亲对母亲不够体贴,但他对胡絜青非常宠爱,经常带着女儿出席各种场所,品尝各种小吃。父亲长着细高挑儿的身材,后来絜青认识了齐白石老人,觉得白石老人的脸庞很像父亲,所以胡絜青很亲近、敬重白石老人,此是后话。

母亲生下胡絜青后两年,又生一女。小妹长到两岁时,两姐妹双双患白喉急症,眼看着已死了,被放在了地上。家里忙着差人到街上棺材铺买回了两口小棺材,谁知,在往棺材里放时,4岁的姐姐竟奇迹般活了过来。自此以后,胡絜青就成了奚氏身边的独生女儿,两人心灵相通,相依为命。

胡絜青的母亲十分重视子女的教育,哥哥们不争气,她便把希望放在了胡絜青身上。1913年,胡絜青进入北京西直门第四女子小学入学,由于聪慧好学,胡絜青7年的小学,她念了6年就毕业了。

胡絜青小学毕业时,已是16岁。此时,家里已入不敷出。胡絜青深知母亲的辛苦,决定不再读书,而是做活补贴家用,她学会了裁剪和针线活,能够做大袍、短袄等衣衫,花样精美,色彩搭配巧妙,赢得了周围人的一致称赞。日后,胡絜青在济南给老舍做过一件皮袍,让老舍惊喜不已,穿着回北平看望岳母,奚氏看到皮袍做工复杂,想到女儿为此操劳多日,心疼不已,竟然得了一场大病,可见母女连心。

胡絜青的学业一停就是两年,她不甘心,想继续深造。于是请求母亲允许她上学。奚氏深知爱女志向远大,同意她继续上学。恰好胡絜青的二哥在街上看到北京师范招收女生的简章,家人一商议,觉得师范不花学费,而且毕业后可以当老师,工作有保障,便支持胡絜青去试试。胡絜青不负众望,考中师范,埋头苦读了4年。

胡絜青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加上天资聪颖,是不折不扣的学霸。毕业后,胡絜青没有停下求学的脚步,她考取了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国文系,因为学校太远,同意她到位于和平门外的男师大插班学习。胡絜青在师大毕业前两年,参加了文艺社团“真社”。“真社”同学们写的稿件给邵飘萍主持的《京报》的副刊刊用。胡絜青是“真社”成员,她写散文、新诗。最后,两个副刊出合订本,封面设计出自胡絜青之笔。

就是在“真社”里,胡絜青认识了与她相伴35年的老舍。

>>>巧遇姻缘

婚纱照背后的故事

“从伦敦回到北平,老舍住在西城机织卫淹通胡同6号老同学白涤洲家。一住就是三四个月,直到他应聘前往山东济南齐鲁大学任教。这期间,他走动平津之间,会亲访友;与报界记者联络,接受采访;应邀给青年学生演讲等等,也极为忙碌。其中,最有历史意义的,就是他与胡絜青在白涤洲那所小院落里的相逢相识”,克莹女士在《患难情缘——老舍与胡絜青》中写道。

老舍1899年2月出生在北京西城小羊圈胡同,父亲舒永寿是名护城士兵,在八国联军攻城时遇难。随后,联军扫荡北京城,一岁半的老舍因为被翻倒的大木箱扣在了里面,一直熟睡而未被发觉,捡了一条命。他与胡絜青在童年,都有过大难不死的幸运。

连连遭难的家庭一贫如洗,一家老小全靠母亲马氏拆洗缝补的微薄收入过活。老舍从小就知道体贴母亲的艰难,常对母亲说长大以后好好地侍奉她。老舍师范毕业时才十九岁,就不再继续上学了,先后在北京、天津的中学里当国文教员,把全家的生活担子挑起来。1924年,燕京大学的英籍教授艾温士先生见老舍勤奋好学,是教育界的人才,将他介绍到了英国教书,每月薪水比国内略高一些。早就想出国看看的老舍乘坐轮船,抵达伦敦。他在伦敦大学所属的东方学院任中文讲师,教英国人学习中国文字和北京话,在此期间,他开启了写作生涯。

1930年春夏之间,老舍回到北京。消息传到师大,同学们想以“真社”的名义请他到师大做演讲,公推胡絜青去联系。于是,在白涤洲的家里,胡絜青第一次遇见了老舍。听到胡絜青的邀约,老舍想了想说:“你回去跟同学们商量一下,定下个日子我就去。”这令胡絜青喜出望外。

胡絜青回到家里,母亲突然问她,见到老舍没有,人怎么样。胡絜青很诧异,母亲一向思想守旧,就连她上大学都叮嘱她不要和男同学来往,这次怎么问起老舍先生来了。尽管惊讶,胡絜青还是回答了她的第一印象:又瘦又弱,人倒是很老实。“后来才知道,我母亲是有意撮合我和他的婚姻,老太太早就为我的终身大事上心了。她知道我老实腼腆,又不认识人,怕把姑娘‘搁老了’,就托我二哥的朋友罗莘田(罗常培)给留意合适的人家。罗先生是老舍从小的同学,顶要好的知己,他当然第一个想到的是老舍。他看出我和老舍的性情、爱好很接近,又都是旗人,生活上也会合得来,跟我母亲一说,老太太就同意了,只瞒着我一个人。偏巧,‘真社’推我去找老舍”,胡絜青在1979年向王行之回忆老舍时,不由得感叹: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白涤洲、罗常培和董鲁安作为媒人三主力,悄悄议定:为给老舍和胡絜青创造机会,由他们三家轮流专请老舍和胡絜青吃饭。白、罗、董三家的“轮流家宴”办得很温馨,当然老舍和胡絜青也心知肚明,老舍已经在好友的劝说下摈弃了之前的不婚主义,对胡絜青越来越倾心。“吃过这几顿饭,他给我写了第一封信,他说,咱们不能老靠吃人家的饭来见面,你我都有笔,咱们在信上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吧,他先说了心里的话,回到济南以后,他每天起码给我一封信,有时两三封”,胡絜青甜蜜地回忆说。老舍称呼絜青从不用通常用的“姐姐”、“妹妹”,而是用”达林”、“底耳”相称。有一次胡絜青收到信后,因忙而未及时复信,老舍跟着就在信中要求她说:“如果您忙,哪怕只给我写一个字也好,一定要给我回信。”婚前,老舍和胡絜青“由年下到七月二十八日结婚”一直互通了100封信!

将近70年过去后,胡絜青再忆当年,一往情深地说:“老舍给我来信,每封信内容不同,思想极其活跃,字里行间,充满了感情和爱意。可见他每晚工作完毕,灯下挥毫奇语恋人之情深。”

1931年暑假,两人终于决定走入婚姻的殿堂。在青岛黄县路12号老舍故居中,两人的结婚照放置在书房里,花丛后,胡絜青穿着白色的婚纱,老舍一身白色西服,新娘落落大方,新郎意气风发。

婚礼是在北京西单的聚贤堂饭庄举行的,双方多达百位亲友济济一堂,“我们的婚姻可说是半新不老,既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是我们自己同意的。这在那时候,就很不容易了。按照老舍的意思。我们到香山或者颐和园租上一间房。旅行结婚。免去一切俗礼。省的结婚那天像耍猴似的被人捉弄着。可是我的老母不依,他就没有坚持自己的主见。在这些事情上,他从来不愿让老太太们伤心难过。那一年,他三十三岁,我二十七岁。”

>>>在青三年

终生难忘幸福时光

“按说,青岛是世界闻名的花园城市,避暑胜地,多少人坐着飞机和火车,从各地跑到青岛游览,我们这一家子可够奇怪的,就住在风景名胜的旁边,可是很少专门安排时间去游玩”,胡絜青回忆说,他们在金口三路住的时候,离第一海水浴场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朋友们下海游泳都到家里来换衣服,可老舍总是不愿意离开书桌,去跟阳光海水亲近亲近。他的理由是:“我们瘦,不到海滩上去‘晾排骨’。”

1934年秋的一天,老舍和胡絜青一家四口抵达了青岛。海风的吹拂,带来了秋日的凉爽,也给老舍带来全新的灵感。他们一家先是居住在现在登州路的西式平房里,1935年初,搬到靠近海滨的金口三路(原金口二路)2号一所庭院小楼里。这里是个风景宜人的地方,绿草如茵,清静宜人,老舍在他的《樱海集序》中描述过他这所庭院:开开屋门正看邻家院里的一树樱花,再一探头,由两所房中间的空隙看见一小块绿海。字里行间,充满喜爱之情。

连续搬家两三次后,1935年岁末,老舍入住今黄县路12号(原黄县路6号),并于1936年辞去教职开启专业的写作生涯。

回忆当年的青岛生活,重游旧地,胡絜青感慨万千。那段岁月成为全家最幸福的时光。老舍一直奋笔疾书,忙于创作,很少出门。每年春天,青岛中山公园里樱花怒放,游人如织,老舍也很少去,他带着孩子在山大校园里那几棵樱花树下转一圈,就算是领略了一年一度的大好春光了。老舍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在教书和写作上了,几乎不得休息,结果晚年落下了一身病痛。

《骆驼祥子》《月牙儿》《我这一辈子》等几十部中短篇小说,都在青岛完成。故居里厚厚的《老舍青岛文集》是他这一时期的作品汇总,舒乙先生专程来参加了这套书的首发仪式。青岛的风光之美,老舍没有认真领略,但在他的文学创作中留下了痕迹,短篇小说集《樱海集》、《蛤藻集》、《东海巴山集》,书名都与青岛有关。

老舍很忙,胡絜青也很忙,她最初在市立女中任教,后来因为要照顾两个幼小的孩子,也辞去了教职,全家靠老舍写作的稿费收入过日子,并不富裕。但是,在两人长达35年的婚姻生活中,这3年成为他们最为怀念的岁月。

“孩子是老舍生活的核心,他与孩子们成就了一部饶有趣味的天真诗篇,在那些宁谧的日子里,展现了一个理想家庭的生活图景”,在老舍故居,这样的图景通过一张张照片和老舍先生留下的一篇篇散文体现出来。

夫妇二人的长女舒济生于济南,儿子舒乙和次女舒雨生于青岛。两个大孩子很淘气,姐姐能闹,弟弟蔫淘,对老舍的干扰不轻。小孩子们天天和他闹,急得他直叹气,可他从来没有发脾气,“他一辈子都喜欢小孩儿,朋友们的孩子也都喜欢这个会说故事、爱讲笑话儿的‘舒伯伯’”,多年以后,回忆在青岛的生活细节,胡絜青是幸福的,快乐的。

而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也都给小舒乙留下深刻印象,多年后再回故居,他创作了一幅《换了人间》画作,将门口的银杏树画得高大无比。“在舒乙先生生前,我们每年都会给他邮寄银杏果,以解先生的思念之情”,王咏馆长说。

1937年“七七事变”,青岛的形势顿时严峻,老舍本来打算与王统照一起去上海,后来因为胡絜青怀上了舒雨未能成行。最终,他决定再次接下齐鲁大学的聘书。老舍先行抵达济南,胡絜青在生下舒雨十几天后,也在老舍好友朱印堂的帮助下,带着三个孩子抵达了济南。然而,彼时的大学已经无法正常上课,看着忧虑的老舍,胡絜青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让老舍南下加入抗日洪流,她自己挑起照顾三个孩子和母亲、婆婆的重担。

在分别的过程中,一位女士的出现,给这个家庭留下了阴影。1938年3月27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汉口召开成立大会,老舍被推举为“文协”总务部主任,赵清阁等被聘为理事会干事,从此,赵清阁与老舍的接触就多了。朝夕相处中,老舍被这个勇敢坚毅的女子所倾倒。在抗战时期的重庆,赵清阁的名字常与老舍联系在一起,两人比邻而居,共同创作,一起工作,引起了身边人的议论。

1943年10月,胡絜青带着三个孩子从北平千里迢迢来到重庆找老舍,使得三方的关系异常尴尬。最终,赵清阁离开重庆返回上海。对待这段感情赵清阁是理智的,洪深的女儿洪钤跟赵清阁关系亲密,她告诉半岛全媒体记者,当赵清阁得知老舍的家属要来重庆团聚,但存在路费困难时,她立刻找到朋友,帮忙筹集了路费。

理智战胜了情感,但感情岂能说断就断?1948年,老舍曾写信给赵清阁,说想要在菲律宾买房子和她在那里定居。然而,愿望未能实现。迫于现实压力,赵清阁写信让老舍回国。接到赵清阁的信,老舍很快回到北京,回归家庭,在丹柿小院过上了16年的平静生活。赵清阁则一生未嫁。

到底这段感情给胡絜青造成了多大的伤害?胡絜青在回忆老舍时只字未提,她表达的是老舍离开期间对她以及孩子的思念之情,她描述了晚年一家人(在重庆又生下一女)的幸福生活。

1966年,老舍自沉于太平湖,令胡絜青痛心不已。老舍故居中,挂了多幅胡絜青的绘画作品,尤其是菊花,是她与老舍在丹柿小院里惬意生活的见证。

她于1938年结识齐白石,1950年正式拜师齐白石,深得教诲并受器重。在老舍离开的日子里,她转而醉心绘画,举办画展,充分发挥自己的绘画才能,直到2001年5月21日辞世。

来源:大众报业·半岛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