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营门”重现,揭开百年海防往事——海大鱼山校区发现清末炮队营营门石匾全记录

2026-03-10 16:51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阅读 (4294) 扫描到手机

2月28日的岛城,海风犹带料峭寒意。中国海洋大学鱼山校区的东南角,一位名叫刘振的文史爱好者如常遛弯,目光却被路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牢牢攫住。这块长约1.59米、宽约80厘米的石板,静卧在篮球场边缘的泥土中。令他惊讶的是,石板上的“营门”二字,虽历经风雨剥蚀,却依旧筋骨峥嵘、笔力遒劲。刘振也不曾想到,这无意中的一瞥,竟然是一段尘封百年的海防往事。

经青岛文史专家现场勘察、史料互证,初步得出结论:这块石匾,正是清末胶澳设防时期广武中营(炮队营)的营门匾额,进一步论证正在进行中。正如专家袁宾久先生所说:它是海防岁月的见证,更是可见、可触摸的实物见证。

散步奇遇   

偶然撞见百年前的“营门”

3月1日,半岛全媒体记者与文史专家袁宾久、郑淼先生相约,在中国海洋大学鱼山校区见面。因为这一天,营门石匾即将进入门卫库房,搬运工程在9点左右展开。据悉,石匾的发现源于校园地下管网改造与下水道维修施工,施工人员开挖地面时无意间将其翻出,恰好被文史爱好者刘振撞见,这一细节补充了石匾重见天日的偶然与必然。

微雨的天气,湿漉漉的篮球场旁,石匾静静地躺在泥土之上。发现者刘振也在人群中。他告诉记者,他一直对青岛文史很感兴趣,经常和文史专家学者们交流青岛史料记载。2月28日上午,适逢周六,他散步到球场附近,在东南角发现了一块像是刚翻出不久的石板,本属寻常物件,但上面的“营门”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两个繁体字古朴遒劲,结构端庄,带着明显的晚清官式碑刻气息。常年浸润文史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普通石头,极有可能是一件重要的历史实物。他非常激动,第一时间拍照,发到青岛文史爱好者交流群中,群内顿时沸腾。郑淼、袁宾久、王栋、刘逸忱等资深专家看到照片后,当即判断:字迹、形制、出土地点,与清代胶澳兵营特征高度吻合,应该是炮队营的营门石匾。专家们立刻动身,赶赴现场核验。

现场,专家学者经过测量、观察,与老照片和史料比对,得出初步结论:石匾长159厘米,宽80厘米,厚20厘米,有破损,完整重量应该重约700公斤。“营门”二字中,营字完好无损,门字保留80%到90%,笔画清晰,气韵犹在。尤其是石匾发现的地点,正是史料记载中清末炮队营附近的位置,大家都认为这是消失的炮队营门石匾。经专家补充,清军四营中唯有广武中营(炮队营)匾额仅题“营门”二字,形制特殊,进一步印证了石匾身份。

接受记者专访时,刘振仍难掩激动:“前一段时间我还从这儿走过,根本没有这块石头。突然看见它,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又兴奋又忐忑,赶紧请老师们来把关。没想到,真的是当年炮队营的营门。”

所以,历史总在最不经意的时刻,与我们撞个满怀。

中国海洋大学鱼山校区,本就是一块记录青岛历史沧桑的土地。这里曾是清军广武中营、嵩武中营旧址,后来变为德国俾斯麦兵营,再改为日本中学,此后又历经国立山东大学、山东海洋学院,直至今天的中国海洋大学。百年间,身份几经更迭,地缘始终未变。

文史专家初步确认石匾价值后,研究者郑淼第一时间联系中国海洋大学校办、保卫处,并上报青岛市及市南区相关文化保护单位。校方高度重视,迅速对现场进行彻夜保护,组织专业力量妥善搬运、临时存放,为后续研究、保护与展示创造了条件。

记者有幸目睹了搬运前的石匾,以及搬运的整个过程。只见石匾边缘有崩裂,局部有磕碰,石体留有明显的暴力拆除痕迹。在专家看来,这些伤痕,恰恰是历史最真实的烙印。

袁宾久先生结合建筑遗存与日占时期史料判断:石匾的残损,极大概率发生在日本侵占青岛时期。当年,日本侵略者将原兵营改建为青岛日本中学,为新建校舍,对原有老建筑进行了大规模、破坏性拆除。这座清代营门高六七米,当年被直接从高处拆落,石匾随之坠落、破损。因为体量巨大、不便转运,它与其他石料一起被就地掩埋,或当作建筑填料,沉入地下。通往篮球场的石路上,就有带花纹的石料,专家猜测应该是同时期拆除兵营后铺上的。

石匾一睡,便是百年。

更难得的是,在青岛历史上清军所建的六座兵营中,其他兵营的营门、匾额、标识早已荡然无存,唯有炮队营这方营门石匾,劫后余生,主体犹存,文字可辨。

溯源追本  

青岛建置之初的海防印记

石匾具体建于哪一年?目前没有确切的记载。

袁宾久先生告诉记者,据他推测,1891年6月清政府决定在青岛设防,第二年也就是1892年,登州镇镇总兵章高元8月才到青岛,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或许已经开始着手兵营的建设了。“营门石匾的建设很有可能离这个时期不太远”。

那么,1891年前后的青岛,发生了什么呢?

彼时的青岛口,是一个旅客经商渔船麇集的小镇,归即墨县仁化乡管辖。然而,它的战略价值早已引起朝野有识之士的关注。

根据记载,1891年6月,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以检阅海军为由,实地勘查胶州湾的军事价值,随即上奏光绪皇帝要求设防。光绪皇帝深思熟虑后,于同年6月14日正式批准在胶州湾设防。这一天,被后世公认为青岛城市历史的开端。胶州湾“口小腹大、水深不冻、避风宜守”的天然优势,使其成为北洋海防体系的重要一环。

然而,设防之议虽定,调兵却需时日。直至1892年8月,登州镇总兵章高元方率四营淮军约两千人,分乘舰船,自登州(今蓬莱)移驻胶澳。

章高元是淮军宿将,久经沙场,深谙海防工程与军队营建。他带来的,是广武前营、广武中营、嵩武前营、嵩武中营四营兵力,总计约2000人。他们到来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安营扎寨、修筑工事。长期以来,不少人误以为:青岛的近代开端,始于德国侵占时期。但营门石匾证明,在德国到来之前,清政府已经在这里驻军、设防、建城。

章高元驻青后,工程全面铺开:修建总兵衙门,修筑铁码头,也就是今天栈桥的前身,建设炮台、军火库、电报房、道路,以及择址修建四座兵营,形成防御体系。

四座兵营中,广武中营因专门配备炮兵,又称炮队营,地位最为特殊。它就设在今天小鱼山北麓、中国海洋大学鱼山校区一带,俯控青岛湾,屏蔽前海一线,是整个胶澳防御体系的火力核心。值得一提的是,广武中营之所以选址绝非随意为之。据袁宾久分析,此处有三大优势:其一,离海最近,便于监视青岛湾海面;其二,地处山坡高地,火炮射界开阔,可覆盖前海一线;其三,前有小鱼山,可借山势遮蔽,增加了敌军从海上观测和瞄准的难度。当年清军勘测地形时,或许并未预料到,这一选址竟在几年后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1897年11月德军舰队兵临胶州湾时,军舰在海上测距瞄准,将清军的衙门炮台、团岛炮台等目标尽收眼底,唯独找不到这处炮营。因为从德军军舰停泊的锚地看过来,它恰好被小鱼山山体遮挡,且附近水浅,军舰无法抵近侦察。迪特里希在回忆录中坦言,他对清军其他防卫设施不屑一顾,却特别忌惮这十四门火炮。

炮营形制  

从克虏伯重炮到海防长墙

“看不见”的火炮,形成了无形的威慑力。

袁宾久先生说,章高元驻防胶澳后,鉴于海防需要,从德国克虏伯兵工厂购进一批先进火炮。其中,广武中营配备的是14门克虏伯制造的野战炮。

这种火炮口径120毫米至150毫米,为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陆战火炮之一,射程远、精度高、射速快。按清廷原计划,胶澳设防拟建三座大型炮台,每台配设3至4门大口径要塞炮。然而,因甲午战争爆发、财政吃紧,订购的大型火炮迟迟未能到防。章高元不得不权宜行事,将这批本用于陆战的野战炮部署于前海一线,临时构成了一道海防火力网。

当然,这批火炮并非孤立放置,而是依托一道特殊的防御工事,一道青岛版的长城,也就是防御体系中的“长墙”。据袁宾久研究,这道长墙西起今二十四中附近,经前海莱阳路,沿小鱼山南麓,向东延伸至鱼山之路一带,蜿蜒数里。墙体以花岗石砌筑外壳,内芯为夯土夯实,高度约与人胸齐平,也叫作“胸墙”。长墙每隔一段便设一座炮垒,两侧筑有斜坡,可供火炮推入推出。14门克虏伯炮便沿这道长墙一线布防,既可利用墙体掩护炮手,又能在战时快速变换射击位置。

袁宾久在著作《胶澳门户青岛口》中,收录了多张德国侵占青岛初期的历史照片,上面清晰可见这道长墙的遗迹。照片显示,直至1898年德军侵占青岛后,这道墙仍在修建或加固,当然,已为德国人所用。德国人在军事地图上将之标注为“胸墙”,作为临时防御工事保留了一段时间。

在大型炮台未竣工之前,这道长墙,就是青岛最坚实的海防屏障。德、日两国的军事地图、侦察报告,都明确标注过这道防线。可惜后来被陆续拆毁,如今地面已无痕迹。

营门石匾的出现,为这座消失的炮营、这道消失的长城,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块实物拼图。

接下来,正当青岛口的海防建设初具规模之际,一场更大的风暴席卷而来。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水师在黄海海战中失利,日军乘势进逼辽东半岛。同年10月,清廷急调章高元率嵩武军八营,包括驻防青岛的部分兵力驰援奉天(今辽宁),参加辽东战役。章高元率部北上后,胶澳设防工程被迫停工,已动工的三座炮台中,仅青岛炮台基本完工,其余两座仅完成台基。

1895年,甲午战争以清廷战败告终。章高元率部于年底回防胶澳,继续炮台工程。然而,清廷需向日本支付巨额赔款(库平银2亿两),国库空虚,无力再拨付胶澳炮台建设款项。据记载,章高元曾被迫向青岛口各商号垫借白银数千两,以维持工程费和军饷。工程进展极为缓慢,从德国订购的大型要塞炮亦迟迟未能到货。至1897年德军占领时,除青岛炮台外,其余两座炮台仍未竣工。

百年沧桑  

营门落地,楼宇留痕

1897年11月14日,一个改变青岛命运的日子。

是日,德国借口“巨野教案”,派遣军舰突然驶入胶州湾,谎称操练,强行登陆。面对德军的坚船利炮,章高元部未作抵抗,奉命撤离。青岛自此沦为德国租借地,长达十七年。

德军侵占之初,暂时占用了清军遗留的兵营。自1898年起,德国人开始在青岛大规模建设军事设施。他们看中了清军兵营原址的地势优越,在原址基础上扩建、改建,建成俾斯麦兵营,营门主体结构在这一时期仍得以保留,“营门”石匾依旧镶嵌在营门上。

因此,谈及石匾的残损,袁宾久认为,很可能是当年日本人修建青岛日本中学时造成的。

1914年11月,日本第一次侵占青岛后,由此拉开了青岛日侨的移民潮,侨民的激增也带来了教育上的巨大需求。因此开设中等普通教育,便成为日占当局的一项重要工作。他们为在青的日侨子弟兴办了具有相当规模的初、中级学校,其中的日本中学校,就是最有名的一所。

1917年开学的中学校,最初校址在原德军伊尔蒂斯兵营。由于学生人数日渐增多,日本当局不得不考虑加快新校舍的建设。1919年,日本中学校开始重新选址,学校被定在了如今海大鱼山路校区这片土地,这里原是清军广武中营,即炮队营。

正是在这一轮改造中,清代营门被彻底拆毁。

那方沉重的“营门”石匾,从六七米高处坠落,被弃置、掩埋,从此沉入地下。

1921年6月21日校舍主楼竣工。7月,主楼相邻的寄宿公寓建成并交付使用。这两座主要建筑也构成了日本中学校的整体布局。学校主楼平面略呈“山”字形,主体为两层,建筑高度11米,其后高36米的四层塔楼格外醒目。这,也就是后来的六二楼。这座砖木结构的大楼,配有室内暖气和完善的水流式下水道,在当时极为先进。

袁宾久先生说:“日本人为了建设中学,进行的是破坏性拆除,因为他们没有保留的意愿。”值得注意的是,当时的营门形状与如今六二楼的大门形状高度相似,恐怕也是一种建筑的延续。而后它成为国立山东大学的教室,迎接过教授与学子们的到来,历经变迁,作为中国海洋大学校产。

而从旧址上拆下的石匾,则深埋于地下,直至今日重见天日。庆幸的是,被拆的石匾“营”字保存完好,“门”字亦存十之八九,足以辨识。

下一步,这块珍贵的石匾将何去何从?

中国海洋大学档案馆已经将其妥善保存,并将邀请文物部门和专家共同鉴定。接下来,会考虑让它在得到充分保护的前提下,更好地呈现在公众眼前,让更多人了解青岛前身的这段历史。

从1892年到2026年,一百三十四年的光阴已过,然而,历史从未真正远去。藏在老照片里的旧风貌,变成了偶尔可寻的旧砖瓦,让后人不由得驻足沉思。

采访当日,雨水愈加密集,冲刷着搬运走过的路,石匾已经放在了门卫空地妥善存放,雨棚遮住了雨滴,石匾被包裹了起来。

可以说,营门石匾,见证过章高元率部操练的晨光,也经历了德军入营的阴霾,更抗议了日军刺刀的寒光,也在地底下醒来,聆听过学子的琅琅读书声。是它,补齐了胶澳海防体系的最后一块拼图,炮队营、克虏伯炮、胸墙防线,此前多停留在文献与地图上。

“营门”石匾的出现,让整个防御体系从纸面落地,变得立体、可信、可感。如今,它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硝烟与喧嚣,安静地接受后人的敬仰。

残石重现,营门犹存,

青石有印,岁月有声。

文/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部分老照片由袁宾久、郑淼老师提供)

来源:大众新闻·半岛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