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水下考古调查:大海并不温柔 不是简单的“海底捞”

2020-10-23 06:25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54954)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记者 张文艳

一次成功的考古背后,是考古队员们辛苦的付出。

2020年度青岛胶州湾外围海域水下考古调查队有16位队员,他们来自全国不同的地方,年龄层从“60后”到“90后”,有经验十足的老队员,也有第一次参与的“小白”,他们怎样的经历和感触?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了调查队“70后”副队长尹锋超,“60后”队员黎飞艳,“90后”队员钱程,听他们讲述海底世界的别样经历。

■“70后”副队长尹锋超

满载而归,不虚此行

尹锋超是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2005年从山东大学考古系毕业后,从事了4年的田野考古。2009年国家文物局招收全国水下考古培训班,选拔会游泳、身体素质好、专业知识扎实的学员,尹锋超通过层层选拔,成为了一名水下考古队员,从黄土地上,潜入蔚蓝的海洋,开始探索海底的秘密。

尹锋超工作照

不同于陆地考古,水下考古难度更大,危险系数更高。海底水流风云变幻,几乎是在刀尖上行走,容不得半点疏忽。

根据这次调查的数据,在胶州湾内、竹岔岛周边、大公岛南部海域共发现水下疑点23处,潜水核查了其中14处疑点,累计潜水89次,潜水时长3127分钟,其中水深超30米的潜水32次,时长达1034分钟。显然,30米是一个分界点。对此,尹队长解释说,30米以上属于深潜,对采用免减压潜水方式,会极大缩短潜水工作时间,而一旦超时进入减压模式,人体会吸收过多的氮气,上升时控制不好,会增加得减压病机率。

调查是围绕着胶州湾进行的,这次有两大重要成果,一个是在胶州湾外海域,一个是在内海域,这两处不同是大海给队员们做的“安排”。“我们的水下考古工作是受海况和天气影响的,因为渔船是付费租用的,在外海域遇到极端风浪天气的时候,我们也不会放弃,会到胶州湾内风浪相对较小的地方进行调查作业”。所以,除了在胶州湾外海域有重大发现外,在胶州湾内也有了不小的收获,不过由于时间的关系,没有进一步详细调查,也算为青岛以后的水下考古埋下了伏笔。

回顾将近两个月的日日夜夜,考古人员忙碌又充实。16位考古队员各司其职,“因为考古工作比较严谨,我们每一天在作业结束后都会写工作日志,总结一天的工作经验,思想是紧绷着的”。

尹锋超被海蜇蜇伤

每次有重大发现,全队上下都很激动,情绪一下子就高涨起来,“我们有时候开玩笑会封谁谁为第一人”。

“今年考古整体来说天气有些异常,风雨较多,对工作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尹副队长说。面对种种困难,考古队员没有被打倒,他们没有人喊苦喊累。来自青岛的队员就在家门口工作,也没有回过一次家,没有轮休,因为他们知道,工期有限,海底有太多的秘密等着他们去探索。

“有时,我们凌晨5点就起床,6点出发,8点从码头乘船到潜水地点,根据潮汐状况进行潜水,晚上回到驻地就7点多了”,高强度的循环工作,还得伴随着潮汐规律赶工,“每天根据潮汐水流,我们下水工作的时间都很有限”。

在人们的印象中,海底世界是蔚蓝色的,鱼群在身边游过,美丽、惬意,而考古队员潜入的海底,是昏黄一片的,能见度低,且多泥沙,更面临着湍急的水流,“我们必须选择平潮期下水,而且每一组工作时间都必须严格把握,如果没有经验,是会被水流带走的”。

经过52天的奋战,满载而归,尹锋超感觉不虚此行。

翻看尹副队长的朋友圈,其中一条语气轻松,却又令人肃然起敬:“中头奖了,附赠手环一枚。那一片海,依然在那,最终留下的是难言的情怀!生活仍在延续,留下的是自知感慨!”配图是两张红肿的脸、脖子和手腕,以及一张始作俑者的模糊照片。“统一回复,被海蜇拥抱亲了一下,队员们有一半被拥抱过了,只不过我是一等奖,抱头狂亲”。言语幽默,但当时的肯定很疼痛,现在回忆起来,尹队长也是笑着说的,但这次经历给他女儿造成了较大的“影响”:“我给女儿办了一张海底世界的年卡,女儿很喜欢水族馆里的水母,她觉得水母非常漂亮,自从我被蜇了以后,她就非常感慨,说没想到这么漂亮的生物毒性这么大!”

■“60后”黎飞艳

大海并不温柔

黎飞艳先生出生于1964年,来自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是调查队里的资深队员。从2005年通过选拔进入水下考古领域,已经在海底摸索探秘了15年。转战过大江南北,参与过宁波、辽宁绥中姜女石、广东南澳一号考古,这次来青岛参加胶州湾外围海域水下调查,可以说是队伍里的中坚力量。

参加过多次水下考古,黎飞艳先生积累了丰富的水下经验,“以前发掘以宋代、明代的瓷器等文物为主,这些比较特殊,发掘的是战舰”,特殊的文物让他又增加了新的经验,“胶州湾外围海域调查过程中,沉舰打捞还是比较顺利的,因为现场没有遭到破坏,不过由于舰船是钢铁结构,而且非常复杂,所以要求水下考古技术要高一些”。战舰虽然历经百年的海水洗礼,幸好凝结物不多,所以降低了研究的难度。

水下考古最大的难度是对潮汐水流的把握,依靠技术探测的同时,黎飞艳先生的经验也起到了较大的辅助作用。当然,经验的积累是与经历紧密相关的,回顾早年水下考古,也有过惊心动魄的危险时刻。

“当年我们在南澳一号沉船考古,那里水流比较复杂,会在初一十五有明显的涨潮和退潮,海底能见度很差,有一次我下去后十几分钟后,发现周围一片混沌,我找不到出水绳了”,这就非常危险了,因为出水绳是引导队员上船的关键标志,“我知道这时候不能着急,就控制速度慢慢向水面上升,老潜水员都知道,在深海中,出水的速度不能太快,否则就会患上减压病”。

50多天的胶州湾水下考古经历,黎飞艳笑言已经黑了好几个色号,“青岛天气晴朗的时候云不多,所以晒得比较厉害。记得以前我在广东刚学潜水的时候,每天要脱一两次皮”。对于外行人来说,水下考古是一个刺激、有趣的工作,而对黎飞艳来说,潜水其实是个高危职业,“下水次数越多,经验越多,也会越能感知危险,尤其是从深海慢慢出水时,如果‘迷路’从航道上出了水面,后果是非常严重的,所以潜水千万不能‘放漂’(离开),很危险!有一次我到海上摄影,一个浪过来我为了保护相机顺势一倒,等别人拉起我来的时候我已经漂了很远,水流的速度急的时候能够达到每秒五六米,所大海并没有想象得那么温柔”。

■“90后”钱程

来自第一次的震撼

钱程出生于1993年,是队伍里年龄最小的一位。他2015年毕业于武汉大学考古专业,2018年考入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水下考古一直是他的目标,“上世纪80年代中国水下考古人才开始涌现,水下考古队专业素质和身体素质要求都比较高,我个人很喜欢这一工作”,所以能够参加到这次水下考古调查队伍,钱程很是开心。

“这是我的第一次水下考古调查,不潜水,主要做的工作是观测水面波动、气泡,喇叭警示,发号施令等”,所以,钱程的是在护卫着队员们的安全。说起前一段时间第一次见到水下考古的经历,钱程用“震撼”来形容,“以前我参与过田野考古,文物露出一个角后,用刷子慢慢一点一点发掘出来的,而水下考古是直接打捞出水面的,文物完整地出现在你的面前,那种视觉的冲击力让我很难忘”。

50多天的海上生活是紧张且艰苦的,“第一天、第二天跟船出海,我有晕船的症状,非常不舒服,队里的同事们都很照顾我,后来才慢慢适应”,出海需要一天的时间,午饭就在船上解决,船上空间有限没有厨房,“我们就携带一些方便面等即热即食、容易存放的食物,在海里也吃不到鱼类、虾类,更不用说肉类了”。每次回到团岛驻地,他们还得总结一天的工作,加上在船上摇晃了一天,就想忙完了休息,而且疫情防控,为了队员的安全不能离开,所以他们都不能回家改善生活。有时候钱程会盼着有一天能痛快地吃顿火锅解解馋。

在船上,钱程一点也不觉得枯燥,因为工作很多,但有时候会沮丧,“出一次海不容易,需要一个小时的筹备工作,出海后在海上再做两三个小时的下水计划,突然遇到天气等不可抗力的因素不能下海,无功而返,大家就会感到非常失望和无奈,一个小时的返航过程中谁也不说一句话”。

27岁,对于水下考古队员来说比较年轻,大学毕业后考试培训上岗,要经过几年的时间,这一次水下调查对钱程来说是一次历练,他总结说:“我感到充实和快乐,学到了书本上没有的知识,现在才算真正理解了水下考古。”

小知识:

什么是减压病?

当人在深潜的过程中,达到一定的界限后,随着水下压力的升高,溶解于人血和组织中的气体总量会逐渐增加,在这种压力下,如果潜水员直接向水面快速上升,其所受水下压力减少的过快,那么溶于血液和组织中的部分氮会直接从溶解状态中游离出来,形成气泡,产生栓塞,引起各种疾病。主要发生于股骨、肱骨和胫骨,缓慢演变的缺血性骨或骨关节损害为减压性骨坏死。所以,潜水员从水下上升时,每上升5米要做几分钟的安全停留,避免减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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