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城市美容师丨老乡带老乡 他们把青岛当“第二故乡”

2020-10-27 09:28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48071)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记者 李红梅

凌晨四点,大半个城市还在沉睡,街头昏黄的路灯下,渐渐响起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环卫工人一天的工作就此开始。

他们为这座城市的干净整洁奉献着青春和汗水,是美好生活的创造者、守护者。他们中很多人来自外地,在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中,逐渐融入这座城市。

据青岛市城市管理局统计,目前,青岛共有2.3万余名环卫工人。在10月26日环卫工人节到来之际,谨以此文致敬这些“城市美容师”。

扎根异乡的同乡人

青岛至曹县的火车速度慢、票价低,乘客以农民工居多,被称为“民工专列”。2004年,青岛结对帮扶菏泽曹县,青岛至菏泽南的绿皮火车也延长至曹县。自此,不少菏泽曹县人乘坐这趟“民工专列”来到青岛打工。

据青岛市城市管理局统计,目前青岛共有环卫工人2.3万余人,市内三区的一线环卫工人中,外地人占八成以上。市南区1000多个一线环卫工人中,有679人来自菏泽曹县,占比近七成。他们大多是“老乡带老乡”“亲人拉亲人”,自发从鲁西南来到青岛,在美化市容环境的同时,也渐渐融入这座城市。

四世同堂

周麦花大哥一家四代人,也租住在待拆居民楼里。大哥前两年患肠癌去世了,大嫂姚老太今年74岁,在市南区干过十几年环卫工,现在已经退休。

姚老太头发灰白,但面色红润,牙口也好,还戴着金耳环和金项链。她有3个儿子1个女儿,都在青岛打工。姚老太对现在的生活比较知足,“儿孙都挺孝顺。”

儿孙上班的时候,姚老太要帮忙照看孙女和重孙女

“我们是最早搬到这栋楼里住的曹县环卫工。”姚老太说,早些年老家的经济发展不好,家里日子不好过,小儿子十几岁就跟着老乡来到青岛闯荡,感觉这里赚钱比在老家容易。后来,她跟丈夫坐了1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青岛,投奔小儿子,做起了环卫工。

5年前,姚老太大儿子一家两代人也来青岛投奔他们,在市南区干环卫工。现在,大儿子家已经有了小孙女,才1岁多。小儿子家有4个孩子,大女儿在青岛工作了,两个儿子在青岛上学,小女儿才不到两岁。

两个儿子家租住的两套房子互相打通,南向的一个房间开了个院门,院子里放着一堆水桶,还晾晒着衣物。虽然租住在待拆居民楼里,姚老太一家收拾得挺整洁。

儿孙们各自去上班的时候,姚老太帮忙照看小儿子家的小女儿和大儿子家的小孙女。两个女孩虽然只相差几个月,但论起辈分来,却是姑姑和侄女的关系。她们从小在一起玩,咿咿呀呀互相比划着,看得出来感情相当好。

一个人照看两个孩子,姚老太丝毫不敢懈怠。小儿子和儿媳快40岁了,又给她添了个小孙女。重孙女剪着齐耳短发、齐刘海,穿着露背蝴蝶结T恤,就像个小公主。信奉“多子多福”的姚老太,看着活泼可爱的孙女和重孙女,乐得合不拢嘴。

不用看孩子的时候,姚老太会出门溜达溜达,然后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拿起智能手机刷“快手”上的搞笑视频,跟着乐呵乐呵。为了给老娘解闷,小儿子在姚老太屋里养了一只鹦鹉。这只鹦鹉学着儿子的口音叫“娘”,姚老太嗔怪道“我打你”,鹦鹉也叫道“我打你”。

说起“搬离通告”,姚老太并不着急。“儿孙们已经在找房子了,我跟着他们换个地方住,生活条件还能改善一下,起码用水可以宽绰一些。”

自力更生

租住在待拆居民楼东单元2楼的老傅和老魏两口子,老家也在曹县。他们负责清扫南京路部分路段,走出楼院门口就可以干活,算是上班最近便的环卫工了。

老傅(左)和老魏趁着午休时间整理废纸壳

老两口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已结婚生子,女儿一家也在青岛做环卫工。他们在工作之余捡拾废纸壳,还从附近的便利店以5毛钱一斤的价格收购纸箱,拆开压扁之后,用布条捆紧,然后拉到废品回收店以8毛钱一斤的价格卖掉。夫妻俩勤劳能干,两三天就能攒十几捆废纸壳,摞起来高高的,能触到单元门上方的厦沿。

“孩子们各顾各的,我们都是自力更生。”老魏一边整理废纸壳,一边跟记者攀谈起来,言语之间充满乐观。老傅在一边默不作声,只管干活,他不愿向别人吐露生活的艰辛,原因是“说出来也没人给报销”。

老魏在清扫南京路

老傅和老魏住在2楼中间户,两居室的房子,他们只选择了其中一间做卧室、餐厅和客厅。另一个带阳台的房间里,放着衣服、扫帚等杂物,还有一张床,以备儿女偶尔过来住。这个临时的居所里,除了没有自来水,其他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女儿给他们买了洗衣机和冰箱,还时常过来给他们送吃的。

收拾完废纸壳回家,老魏忙活着在厨房做饭,老傅则就着花生米和小零食喝起了酒。旁边的桌上放着“九五至尊”和“茅台”,“这是前几天朋友带过来的。”老傅一边解释,一边望向窗外。空调室外机上,放着两盆花,那是他们老两口的业余爱好。

不一会儿功夫,老魏从厨房里端出鸡蛋肉丝面,跟老傅就着花生米吃起来。“儿女都成家了,我们不指望赚多少钱,只要能照顾好自己,不给儿女添负担就很好了。”老魏笑道,现在偶尔回曹县老家也不坐火车了,儿女给约顺风车,跟着年轻一代人享福了。

午饭时间,老魏两口子就着花生米,吃起了面条

谈起门口贴的“搬离通告”,老两口陷入沉默。“要是不让在这里住了,我们也租不起别的房子,真不知道该搬到哪里去。”老魏想了想说,周围的房子一间月租就要上千,以他们的工资水平实在负担不起。

吃过午饭收拾停当,老两口换上后背印有“市南环卫”的工作服,拿起扫帚、笤帚和簸箕出门继续“扫大街”去了。他们负责的路段两边都是梧桐树,秋天落叶多,前脚刚扫完,后脚又落上了,为了保持路面清洁,只能来回反复扫。“每年秋天都这样,等到来年春天就轻松了。”老魏一边端着大扫帚扫落叶,一边笑道。

孩子有学上

孙中锋是市南环卫八大湖工作站的一名垃圾清运车驾驶员,今年39岁,与他同龄的妻子姚女士也在市南区做环卫工,负责清扫高邮湖路部分路段。在青岛一线环卫工人中,他们属于为数不多的年轻人。

夫妻俩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今年14岁,在青岛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就读,小儿子今年7岁,在市南区一所公办小学读一年级。

孙中锋开着垃圾清运车逐条马路收集厨余垃圾

大儿子4个月时出现癫痫症状,之后智力、语言发育迟缓,在老家找不到合适的学校,一直无学可上。2015年,为了给大儿子找个能上学的地方,做康复训练,34岁的孙中锋带着妻儿从曹县来到青岛,投奔在市南区做环卫工的妻姐和妻弟。

幸运的是,他们在青岛市南区找到了一所省级规范化特殊教育学校,可以为智力残疾儿童提供义务教育和康复训练。大儿子上学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孙中锋和妻子决定留在青岛打工。

前几年,夫妻俩结伴打扫高邮湖路,每月工资加起来不到4000元,房租1000元,还要去医院给大儿子买药,一家人生活压力比较大,省吃俭用之下勉强能够维持生计。

听说开垃圾清运车每月工资能有三四千元,比“扫马路”赚钱多一倍,孙中锋在工作之余学习开车,考取了驾照。今年9月1日开始,孙中锋成功转岗成为一名垃圾清运车司机,负责清运厨余垃圾。

为了避开早高峰,垃圾清运车在上午9点之后才被允许上路。但每天凌晨4点多,孙中锋都会先起床帮妻子打扫高邮湖路。“这条路太难扫了,都是大树,落叶特别多,她一个人扫不过来。”孙中锋说,他们要赶在7点之前扫完,还要送两个孩子上学。

出门之前,孙中锋妻子放手让大儿子自己穿鞋袜

孙中锋开着高大的垃圾清运车逐条马路寻找绿色的厨余垃圾桶,看到满溢的就下车把垃圾桶推过来挂到车上,等待自动倾倒和压缩垃圾的时候,一股浓重的恶臭扑鼻而来。“一开始根本受不了这个味道,时间长了也就适应了。”孙中锋说,为了防止垃圾在倾倒过程中撒漏导致异味,他每次都会在地上铺一张垫子。

每天上午11点左右,孙中锋开车将在八大湖片区收集的厨余垃圾运往楼山河垃圾中转站。接近下午1点才能回到家,这时候妻子早已经做好午饭。他们在高邮湖路附近的居民楼里租了一个“团结户”,南向的卧室带着阳台和院子,有独立的厨房,里里外外收拾得都挺干净。

孙中锋在清运厨余垃圾

“中午吃饭的时间特别赶,9月份创城的时候,一天往楼山河垃圾中转站送两趟,午饭都顾不上吃。”孙中锋说,下午1点半上班后还要继续清运垃圾,检查前一天夜班清运的垃圾桶是否满溢。一天的工作相当紧凑,好在下午4点半就下班了,可以去接两个孩子放学。

经过几年的特殊教育和康复训练,孙中锋的大儿子个子长高了,生活自理能力也有所提高。大人说话的时候,他会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出门的时候可以自己穿衣服鞋袜,还会跟客人有礼貌地挥手“再见”。

垃圾在倾倒和压缩的瞬间,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环二代”与“环三代”

据统计,青岛市一线环卫工人中,45岁以下的环卫工人约占13.3%,45~60岁的达45.8%,60岁以上的占40.9%。现在五六十岁的环卫工人,来青岛打工多半是为了生存。扫马路、运垃圾、洗公厕……搞“环卫”虽然又苦又累,说出去也不太光彩,但跟在老家种地相比,赚钱要容易一些,有的甚至改变了子女的命运。

于是,本村、周边村以及亲戚朋友投靠干“环卫”的越来越多,形成家族式的环卫工人群体。参照“富二代”和“官二代”的定义,环卫工人的后代被称为“环二代”“环三代”。

“环二代”们大多继承了老一辈的职业传统,拿起扫帚“扫大街”。不过,随着道路清扫车、洒水车、垃圾清运车等现代化环卫机械与车辆源源不断地充实进环卫硬件,一部分人工保洁被机械化保洁取代,“环三代”们不再满足于拿扫帚。目前,青岛全市的道路保洁面积是9127万平方米,保洁车辆和设备达到5099辆,全市715条主、次干道机械化保洁率全部达到100%。

姚老太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在青岛“扫大街”,每天跟扫帚、笤帚和簸箕打交道,是传统意义上的“环二代”。工作之余,夫妻俩都有兼职,大儿媳中午在包子铺帮工,大儿子晚上押车清运垃圾。他们的儿子大专毕业后开起了道路清扫车,成为名副其实的“环三代”,劳动强度比“环二代”们大幅降低。

有些“环二代”“环三代”们受不了上一代人脏乱腥臭的工作环境,不再从事环卫工作。姚老太小儿子家的大女儿今年20多岁,在青岛一家大型超市工作,作为“环三代”继承了老一辈人勤劳能干、不怕苦累的传统,每天早出晚归打两份工,以分担父母养育3个弟弟妹妹的经济压力。

姚老太一家已经很久没回曹县了,春节也不回老家过年。“路面一年到头都要保持清洁,就算我们请假回家,也得找其他人替。”姚老太说,在青岛的家人比在曹县还多,孩子们也在这里上学,能够互相照应,感觉就像在青岛扎了根。

姚老太闲暇之余用智能手机刷“快手”视频

“现在老家的年轻人来青岛打工,已经不太愿意干环卫了,因为活不好干、工资还低。”孙中锋说,年轻人一般去送快递和外卖,或者去马路市场打零工。

第二故乡

目前,青岛市环卫系统约有2.3万名职工,其中不少是外来务工人员,他们披星戴月、不畏寒暑、不辞辛劳,为城市的美丽洁净贡献力量,很多人已融入这座城市,也想把根扎下。

市南区共有1000多个环卫工人,其中679人来自曹县,他们大多是“老乡带老乡”“亲人拉亲人”,自发来到青岛,很多相互之间都是邻居或亲戚,形成家族式的环卫工人集群。

八大湖片区的环卫工人大多来自曹县砖庙镇,不是同村就是邻村的,说起来相互之间都认识。“光我们田集村就有100多口人在青岛打工,晚上从曹县坐上火车,第二天早晨就到青岛了。”姚老太大儿媳朱女士50多岁了,负责打扫太湖路部分路段。她不喜欢拾荒,中午不回家休息,在附近的餐馆里兼职,不请假的话,一个月能赚900元。

“一线环卫工人虽然工资水平不高,不管吃也不管住,但签订劳动合同、缴纳社会保险,用工相对比较规范,工作也比较稳定。”青岛市市南区环卫清洁总公司政工科一名工作人员说,随着市容环境管理越来越精细化,每个环卫工负责的片区与过去相比变小了,年龄比较大的环卫工干时间长了得心应手,而年轻的环卫工在工作之余一般都有兼职。

近年来,青岛市环卫工人待遇有所提高,休息条件也逐步改善。为解决环卫工人就餐难、饮水难、避雨难、无休息场所的实际困难,市南区依托公厕改造工程配建“城市美容师驿站”,配备休息座椅、冷热水、空调、微波炉、床等物品设施,由专人负责管理,向环卫工人全天开放,提供饮用水、加热饭菜、临时休息、厕所等便捷服务。

为了让外来环卫工人能在青岛安心工作、生活,市南区环卫清洁总公司提供了各种劳动待遇、生活保障、社会福利和职业激励,根据岗位差别、劳动强度、作业时间、作业质量等情况实行差异化、奖励性绩效工资,积极解决环卫工人在看病就医、子女上学等方面存在的后顾之忧,让环卫工人切实体会到来自“第二故乡”的关怀和关爱。

在青岛生活了5年,孙中锋一家人只回过一次曹县,因为要回去给孩子办证。很多亲戚都在青岛,但平时各忙各的,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聚一聚。“虽然赚得不多,但孩子在这里有学上,单位对我们也有帮扶,这里就像我们的第二个家。”孙中锋对青岛的归属感不断增强,觉得回曹县反倒不适应了。

“团结户”里的蜗居祖孙

秋天落叶比较多,是环卫工人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

凌晨4点多,天还没亮,昏黄的路灯从窗子透进屋里,赵荣新和老伴周麦花摸索着起床。担心吵醒正在旁边熟睡的两个孙子,老两口不敢大声说话,悄悄穿上印有“市南环卫”字样的工作服,准备出门清扫马路。

走出脏乱破旧的楼院,都市繁华的夜景映入眼帘。他们骑上停在楼院门口的三轮车,不一会儿就赶到所负责的路段。“沙!沙!沙……”空旷的街道上,渐渐响起了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

祖孙四人相依为命

赵荣新和周麦花今年66岁,头发已经花白,牙齿掉得残缺不全。他们带着两个年幼的孙子,蜗居在市南区一栋6层高的待拆居民楼里。

赵荣新在清扫闽江路

这栋楼建于上世纪80年代,原来是某单位的宿舍楼,共有两个单元42套住房。2009年9月,这栋楼被市南区列入拆迁范围,计划建一栋高约30层的写字楼。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这栋楼至今未拆,很多玻璃破碎了,有的连窗户都没有。

楼里面的原有居民几乎都搬走了,之前有周边工地的建筑工人在此暂住,目前只有4户人家住在这里,其中3户是环卫工家庭,他们都来自菏泽曹县。

赵荣新和周麦花负责清扫市南区闽江路部分路段,那里离他们的住处相隔5里路,步行需要二三十分钟。为了节省时间,老两口一般骑三轮车上下班。

秋天落叶比较多,环卫工人的任务空前增加。“走几步就能扫一大堆叶子,前脚刚扫完,后脚又落上了。”赵荣新说,按照规定,早上7点之前,他们要把各自负责的路段清扫干净。然后,匆匆骑车回家吃点儿早饭,或者干脆在外面凑合一顿。

大孙子阳阳今年14岁,在市南区一所公办初中读二年级,早上6点半自己坐公交车去学校。小孙子宇宇今年10岁,在市南区一所公办小学读四年级,7点多钟也要自己坐公交车去学校。赵荣新老两口来不及回家给两个孙子做早饭,就给他们点儿钱,让他们在外面买点儿东西吃。

上午8点至11点,下午1点半至4点半,是环卫工正常的上班时间,时常会有巡检人员骑车检查路面卫生。一阵风吹过,树上飘下几片叶子,赵荣新夫妇不敢马虎,赶紧拿起笤帚和簸箕清扫,他们要让所负责的路段保持干净整洁,否则会扣工资。

秋天路上落叶多,赵荣新只能不停地清扫

中午有接近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老两口一般会利用这个空档拾荒,捡些纸壳、瓶子之类的废品,攒一攒拿到废品回收站去卖钱。

“光靠做环卫工的收入,根本不够一家四口在青岛生活。”赵荣新耐心地盘算着每笔收支,他们老两口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有4000元左右,每月要交650元房租,小孙子上托管班也需要钱,再加上平时买点生活、学习用品,基本上就剩不下多少了。“还要攒点儿钱应急,不敢全花完。”

白发人送黑发人

本该安享清福的年纪,为何还要在异乡奔波劳碌?“要不是为了两个孙子上学,我们早就回老家了。”赵荣新老两口感慨着,思绪回到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们在曹县老家除了种地,就是贩点苹果下乡卖,一年赚不了几千块钱。2004年,由于土房子倒塌,没钱盖新房,赵荣新举家乘坐绿皮火车从曹县来到青岛,投奔做环卫工的妻弟。一开始,赵荣新做环卫工,儿子赵建海装电视机顶盒,一家人的日子比在老家时宽绰了不少。

赵荣新(右)与周麦花在租来的房子门口

2006年~2010年,赵建海小两口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把赵荣新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我生了三个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在老家经常被人欺负,就盼着儿子家能多生个儿子。”周麦花说,有一段时间,他们老两口赚钱养家,让儿子儿媳在家专心照顾3个孩子。

然而,好景不长。2011年7月,赵建海跟妻子回家种玉米,在给玉米打农药时感觉不适,到医院检查发现是农药中毒,打上吊瓶后不一会儿就身亡了。意外变故一下子击垮了这个家庭,当时赵荣新的小孙子还不到一岁。为了处理儿子后事,赵荣新家借了7万元外债。

第二年春天,儿媳不堪忍受生活的困苦,抛下3个年幼的孩子,改嫁到10里外的村子。一时间,抚养3个孩子的重担,全都压到年近花甲的赵荣新老两口身上。“白发人送黑发人,感觉就像天塌了!”周麦花想起当时的窘迫,忍不住落泪。

“老家的人都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他们说孩子这么小,我们也享不了他们的福了,让我们把孩子送人,这样我们两口子生活上就没有负担了。可这是我们的亲骨肉啊,咋能送人呢?我能活一天,就带他们一天。”赵荣新说,后来孙女让二女儿帮忙养着,两个孙子跟着他们回到青岛相依为命。

一开始,周麦花需要在家照顾年幼的小孙子,赵荣新做环卫工赚钱养家,每个月只有1500元的工资收入,还要给小孙子买奶粉喝。为了养活一家四口人,老两口只能捡废品补贴家用。最困难的时候,没钱租房,从垃圾桶里捡别人扔的蔬菜和过期食品吃。

很多青岛市民得知赵荣新一家四口的境遇后,自发送来钱物。“好多人放下东西就走,我们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孙子都上学之后,周麦花也做起了环卫工,工资也涨了,加上400元/月的住房补贴,老两口一个月收入4000元左右,生活负担大大减轻。祖孙四人省吃俭用,日子虽然过得紧巴,但孩子们在一天天长大。

陋室里的温情

每天中午休息时间,是这个待拆居民楼院里人气比较高的时候,住在这里的环卫工一般会回来整理废品,简单做点儿饭吃。他们用曹县话熟练地交流着,处于青岛繁华地段的这个破旧楼院,仿佛穿越到另一个时空。

赵荣新祖孙四人蜗居在西单元一楼的一个“团结户”里,两居室的房子一进门是公用的厨房和卫生间,他们只租住了其中的一间卧室。

不到10平方米的卧室里堆放得满满当当

厨房里有电饭煲、炒锅等厨具,还有一台老式冰箱和微波炉,但是没有抽油烟机,四周的墙壁被油烟熏黑了,窗玻璃也破了,用塑料薄膜和木板挡着。

“之前工人住在楼上的时候,把下水道堵了。去年这栋楼上停水了,我们现在只能买水用,生活很不方便。”赵荣新说,楼里面还有老鼠,孩子的衣服都被咬破了。

推开一扇简易的木门,不到10平方米的卧室里,挤得满满当当。靠墙放着两张上下床,上铺堆满了被褥、衣服、行李箱等杂物,老两口和两个孙子都睡在下铺,上面也放了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

两张床之间,斜搭着一根竹竿,上面挂满了衣服。房间里还有一张用木板支起来的简易小桌子,“孩子有时候趴在这上面写作业。”除此之外,只剩下一两平方米大小的空地。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放着好心人给他们祖孙拍的照片。

虽然住的条件比较简陋,但在要打扫的闽江路附近租到这样的房子,老两口已经很知足了,“一个月房租才650元,要是在普通居民楼里租一间房子,一个月房租怎么着也得上千块。”

这些年,祖孙四人生活比较艰苦,但好心人的帮助带给他们很多温暖。逢年过节,会有公益组织和爱心人士走访慰问,送来米面油、肉蛋菜、衣服、被子、家电等,临走还留下一些钱,嘱咐他们别再吃变质食品了。赵荣新和周麦花一个劲儿地表示感谢,“多亏青岛好心人的帮助。”

今年中秋节之前,老两口所在的环卫公司发了一些面条,做起来比较省事儿。有个饭店的厨师给了周麦花一些芹菜叶,她拿回家用来煮面条。“现在蔬菜那么贵,好的吃不起,我们一般都挑不好的买,因为便宜。”周麦花说,一家四口基本上每天就炒一次菜,平时很少买肉,也有好心人给送点。

失怙的孩子早当家

下午4点半下班后,赵荣新和周麦花回到家,收拾存放在楼院里的废品,准备用三轮车拉到回收站卖钱,住在隔壁单元的侄媳妇也过来帮忙。

周麦花有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反复弯腰、起身会腰疼,她佝偻着身体不时望向楼院东头的出入口,盼着两个孙子赶紧放学回来添把手。然而,6点多天已黑透,两个孙子都还没回来,周麦花开始担心起来。

“他们是不是跑到哪里玩去了?”周麦花一边嘀咕着,一边往住在隔壁单元的大嫂家走。此时,她的大嫂正在一间闲置的屋子里收拾东西,说没见到两个孩子过来。周麦花跟大嫂聊了一会儿,又急忙回到自己所住的单元楼门口,翘首盼着两个孙子回来。

傍晚6点半左右,一个瘦瘦的大男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进楼院。“阳阳,你怎么才回来?”周麦花焦急地问大孙子。“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今天排练了。”阳阳怯怯地看着奶奶说,作业已经在学校写完了。周麦花听了没再多问,让他赶紧回家放下书包,把堆放在楼院里的泡沫、瓶子、纸壳等打包。阳阳不太爱说话,但他知道爷爷奶奶每天工作累,放了学就赶紧帮忙干活。

阳阳放学后帮爷爷奶奶收拾废品

过了一会儿,一个敦实的小男孩穿着短袖短裤,背着书包进了楼院。“宇宇,你怎么才回来?”周麦花又问小孙子。“托管班刚下课,我把作业都写完了。”宇宇边说边跑进楼里放下书包。入秋之后,天气转凉,尤其是早晚,宇宇为何还穿着短裤?“他比较要好,别人给的衣服,他一般看不上,让他穿,他也不穿。”周麦花悄声说道。

小伙子干活果然麻利,不一会儿工夫,阳阳就把废品打包好了,双手各拎一大袋,和爷爷一起放到三轮车上。车斗里装得满满的,就像一座小山,赵荣新用绳子把那些大袋子捆住,周麦花小心翼翼地把车骑到一辆小货车旁边,将废品卖掉。

此时,已经接近晚8点,一家四口还没吃晚饭。由于线路故障,家里停电了,周麦花打算煮个面条,一家人凑合着吃点儿。平时,老两口有好东西都留给孙子吃,因为“他们正在长身体”。

大孙子阳阳上初中二年级,学习成绩不赖,在班里属于中上水平。老师了解家庭情况后,平时对他也比较照顾。有一次,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我陪妈妈去买菜”,阳阳难过地说“我没有妈妈”,老师安慰他道“那你陪老师去买菜吧。”当别人问起他妈妈时,阳阳会说“我妈妈死了。”

周麦花不识字,小孙子宇宇上小学四年级,赵荣新也已经辅导不了了。近期,他们给宇宇报名上了课后托管班,头两个月不用交学费,“办班的老师照顾我们。”

因为住房条件比较简陋,没有一间安静的小屋供孩子们写作业,他们只能在狭窄的卧室里,坐着小板凳,趴在木板上写。为此,两个孩子一般在学校或课后托管班里把作业写完再回家。

对于未来不敢多想

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赵荣新在青岛干环卫工已经十几年,一家人已经多年不回曹县老家过年了。“这里是我们的第二个家。”赵荣新说。

不过,近日待拆楼院外面贴出一则通告,让住在这里的赵荣新一家变得焦虑起来。“本楼将于近期进行加固改造,请于7日之内搬离此处。”不过,这则通告只有日期,没有落款,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单位贴的。

没过几天,几个从中韩劳务市场上招来的保洁人员开始清理高楼层的垃圾。住在一二楼的3个环卫工家庭开始清理楼院内积攒的废品,拉到废品回收站卖掉。同时,为各自将来的住处犯愁。

“现在租的这房子,说不定哪天就拆了,到时候去哪儿住呢?”说到房子,赵荣新脸上露出了愁容。“就像我们这个条件,房租高的租不起,买房更是想都不敢想。假如这里真要拆了,我们四口人真不知道要搬到哪里。”

还有一个不得不面临的现实问题是,赵荣新和周麦花今年都已经66岁了。“他们早就过了退休年龄,体力已经不太适合露天作业,难以达到环卫精细化保洁的要求。”近期,环卫公司委婉地提出过劝退,但考虑到老两口的家庭情况,目前还让他们继续干着。不过,他们的去留问题迟早要解决。

一家四口未来的生活将往哪儿走,赵荣新和周麦花心里没有底,也不敢多想。“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吧,为了两个孩子,也得在青岛生活下去。”赵荣新叹了口气说,起码在青岛上学不用花钱,还有这么多好心人帮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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