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3年为400多名流浪者找到家 却很难和家人吃顿团圆饭

2020-11-30 06:26 大众报业·半岛网·半岛都市报阅读 (26778) 扫描到手机

文/图 半岛全媒体记者 华敬方 王磊

一座城市的“温度”,取决于关注弱势群体“底线”的高度和态度。在我们生活的青岛,有这样一群默默无闻的人,履行着接收社会流浪乞讨人群的职责,帮他们找亲人、送他们回到家,为每一位救助对象在危难时刻送去希望,让每一位受助者在绝境中拥有一根“救命稻草”,也守住了社会弱势群体基本生存保障的最后一道防线。

今天,讲述的就是其中一位基层工作者平凡而充满温情的救助故事。3年里,他为400多名流浪者找到家,见证了一个个家庭幸福的团聚时刻,而自己却很难和家人吃一顿团圆饭。他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街头巡查、准备物资,让这些活都“白干了”。他的初心就是,让天下流浪者早日回家。

妻子生日宴,他只待了10分钟

“你先吃点,吃完好夜巡。”妻子黄祖娟说道。11月23日下午5时40分,即墨救助站工作人员于大凯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菜肴,8个菜,全是他爱吃的。

“等等吧,看看他们几点到家。”于大凯没有动筷子,这是妻子的生日宴。

此时,儿子航航还在托管班,待会儿妻弟等一众亲友来赴宴时会顺路接他回家。

傍晚6时10分,妻弟一家带着航航回来了。“祝你生日快乐……”伴着生日歌,在荧荧烛光下,于大凯满含温情地看着妻子吹灭了生日蜡烛。

万家灯火中,一次普通又幸福温馨的家庭聚会开席了。但对于大凯而言,他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傍晚6时20分,“来不及了,我该出发了。”于大凯喝了一口可乐,起身去穿外套。

“好歹吃点,大冷天饿着肚子怎么行。”黄祖娟眉头皱了一下。

“等回来再吃吧,对不起了媳妇。生日快乐!”

“给你留饭,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爸爸,等你回来!”

黄祖娟和儿子航航把于大凯送到了电梯口,目送着他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关闭,转身回屋。

“生日快乐!”大家一起举杯,继续庆祝生日。对于大凯这种突然离席的情况,家人都没有埋怨,大家早已习惯了。

离家10分钟后,天彻底黑透,于大凯接上了科室的同事,两人便开始了当晚的夜巡。

“只能向妻子说声抱歉了,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如果有流浪人员在外露宿,极有可能出现非常严重的后果。”按照于大凯的说法,他的确是“不得不离去”,“巡逻是一天中最重要的工作,这是我一天工作的起点。”

“桥洞、烂尾楼、河边的花坛、公园的长凳都要转一遍。”于大凯要巡查的范围,南到城阳和即墨交界处,东到龙山街道,西到通济新经济区,北到北安街道,有100多个点。

水上公园旁有一处烂尾楼,有几处窗户玻璃碎了,“有人会从这爬进去住下。”于大凯爬上一堵1.5米高的墙,沿着20厘米左右宽的墙沿走了大约四五步,来到了烂尾楼的窗户旁。面前的窗户一米多高,窗框上还残留了不少玻璃碎片,仅有两个巴掌宽的一块地方没有玻璃。于大凯抓住这块窗框,跳起来,踩住窗台,顺利进入屋内。

这处烂尾楼结构比较复杂,有近百平方米的大厅,也有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在一间窗户还完好的房间内,地面上有一处烧过的火堆痕迹,“以前在这里找到过一名流浪者,从那以后,每次巡查我都要来这处房子检查一遍。”

黑漆漆的屋内,仅能凭借微弱的月光和于大凯的手电照明来查看情况。于大凯又仔细瞅了一遍,确认痕迹不是新的,才放下心来,再次翻出窗户,回到户外。

于大凯(右)在进行夜间巡查

“捡”到一小伙,陪聊4小时

“这里算是有点危险,说实话每次翻进来时我也害怕,但一想到这里面可能有流浪人员,就算再有危险也得进。”说起来,于大凯的巡查点都有相似之处,阴暗的楼梯间,透不进一丝阳光,水泥地面是床,楼梯是屋顶,一些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破旧被褥,就成了一处流浪人员的落脚点,而帮助这里的“游子”回家,就是他的重要职责。

2018年5月的一天晚上,于大凯巡查到即墨区宝龙城市广场附近的一处居民楼时,发现了落脚在此的小许。

32岁的小许只身从河南来到即墨,人生地不熟,运气好时,可以打到一点零工,赚取微薄的收入;运气不好时,就只能饿肚子。没有固定收入,他不能保证每天吃饱,更没有多余的收入支付房租。

“这个小伙子很年轻,精神没有问题,没有道理出来流浪,后来仔细一问才知道,是和父母吵架了。”当时,于大凯靠上前,用很友好的语气询问小许是否愿意接受救助。

“你是干什么的?”小许不相信于大凯的身份,甚至还带着一点敌对情绪。

“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也会担心被骗,保持警惕是应该的。”工作久了,于大凯很理解小许的抗拒从何而生。

“我是即墨区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专门负责救助流浪乞讨人员,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们的救助,我可以带你到一个舒适温暖的地方先住下,吃点热乎的饭,然后,我们再说其他的……”经过半个多小时沟通,小许接受了于大凯的建议,跟他一起去了临时安置点。

“说是临时安置点,其实是一处规模不大的旅馆,到这些地方去,被救助人员也更容易接受一些。”于大凯安排好小许后,又跑出去买来了方便面、火腿肠和面包,看着小许吃完,才坐下和他攀谈起来。

已经放下戒备的小许打开了话匣子——

“父母不理解我,家人也不理解我,我们在一起每天都吵架,我想做点事,他们也不支持,我感觉我们没有必要生活在一起了,才走出来,希望能闯出一片天地……”

“我身上也没什么钱,本来想着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养活自己,没想到一个多月也没找到工作……”

耐心听完小许的倾诉,于大凯知道该他出手了——

“我们都是男子汉,应该撑起我们的家,善待我们的父母,善待我们的家人,我们应该容忍他们,甚至,要容忍他们犯下的错误,谁让我们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呢……”

“你是跑出来了,可是,家中年迈的父母可能换个煤气罐都要求人,他们怎么办呢?”

时针指向晚上11时,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直谈了4个小时。

“哥,我想通了,谢谢你,我回去跟父母道个歉。谢谢你……”第二天早8时,于大凯为小许准备好路上吃的面包、牛奶、火腿肠,买了票,将他送到蓝村火车站,目送他登上返回河南老家的火车。

很棒的一天,“活白干了”

“现在是冬季,肯定要巡查一些可以抵御寒风的地方。”根据季节不同,于大凯巡查的侧重点也有所差异,“所有的巡查点加起来有100多个,刚开始巡查时,我也不知道有这么多地点,也是通过一次次的巡查,从一个地点开始摸索,逐步掌握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蓝鳌路墨水河桥下。去年冬天,于大凯在这里救助过一名被冻僵的流浪者。

2019年12月5日下午5时,于大凯接到市民的电话,在蓝鳌路墨水河桥洞下面,有一名流浪者。

于大凯赶到时,气温已经降到0℃以下,一名中年男子正躺在桥下干涸的河床上,盖着单薄的被子,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衣,瑟瑟发抖,人已经冻得不能起身。

“救人,立刻!”这是于大凯脑子里蹦出的唯一念头。

拨打110没一会儿,派出所民警和辅警来了7个人,5个人和于大凯协力抬起流浪者,两名民警在岸边接力,将人救上了岸。

经过医院检查救治,这名男子只是着凉,还好没有大碍。出了医院,于大凯就把人带到了临时安置点,为他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吃完面条,又让他躺进通了电褥子的被窝。人暖和过来了,中年男子也开口说话了:他姓张,39岁,是聊城人。

根据线索,当天晚上就找到了老张的家人。得知老张的行踪,家属也非常激动,因为他们也一直在寻找老张的踪迹。此时,老张的父亲刚刚离世,老张的哥哥正在家中为父亲料理后事,不能第一时间赶来接老张,于大凯又找到了老张住在青岛的表妹,第二天一早,老张就跟着表妹回家了。

“当时他已经被冻得失去了行动能力,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说到这,于大凯看了看桥洞,又看了看花坛……“这些地方,之前都发现过流浪者。光是墨水河桥,城区就有7座,每座桥的桥洞都可能有人,全都要检查一遍。”

在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于大凯和同事巡查了一座座花坛、公园、桥洞,每到一处地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流浪者栖身的角落。

就在今年10月9日,在曾发现“冻僵流浪汉”位置的河道花坛边,于大凯还救助了一名70岁的老人,淄博人,患有严重的肺气肿。患病住院后,他没有能力支付医药费,就从医院跑了出来。无处可去的老人准备当晚在花坛边睡一宿,两名学生路经这里,拨打了救助电话。

于大凯赶到后,发现老人已经呼吸困难,无法说话,赶紧将老人送到了医院。经过20天的治疗,老人的病情有了显著好转。从医生那里确认老人已无大碍后,于大凯联系了当地救助站,10月29日,开车将老人送回了淄博。

时间很快来到22时30分。

“终于检查完了。今天很棒,活白干了!但这是最好的结果。”没有巡查到流浪人员,于大凯非常开心,“现在回家,妻子应该还没有睡,还可以陪她聊几句。”

于大凯说,如果真的巡查到了流浪人员,他就需要根据流浪人员的意愿,对其进行安置,“有些人因为与家人有矛盾,不愿回家而拒绝救助,我们也不能强制将人带走,只能给他们留点衣物、被褥等御寒的物资,同时留下点食物。当然,还要经常查看,以免出现意外。”

对于同意救助的,他要把流浪人员安置到临时救助点,同时了解身份信息,并与流浪人员协商,为他们买票,将他们送回亲人身边;对于有病的流浪人员,则需要联系医院,先救治、再救助;对于身份信息不详的,当事人无法正常表述的,则需要联系民警,确认身份后再想办法联系其家人。

于大凯和同事在废弃建筑中查看有无流浪人员

“单间”熄灯,手机待命

回到家时,妻儿早已睡下。于大凯再次拿起手机,他要看一下当晚手机上关于全国流浪人员的信息。

这是一个全国的救助工作群,各地民政部门救助站工作人员都在里边,他要看看里边有没有发布与即墨相关的人员信息。如果有的话,他需要及时与外地救助部门取得联系,并把人领回来。除了看群里的信息,他还要看一些寻人栏目,看看有没有与即墨相关的人员信息。

在自己的“单间”内浏览完信息,时间已经来到24日0时,“不错,都没有关于即墨的人员信息,可以睡下啦!”

睡前,于大凯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手机电量充足,也没有处于静音状态。得保持24小时开机,因为它随时都有可能会响,特别是冬季和夏季。夜间,往往会有民警在巡逻时发现流浪人员,出现这种情况,他们都会联系于大凯。

夏季经常有夜间喝多不省人事的,也需要于大凯进行临时救助。“我真想对那些经常晚上喝酒的人说一句,少喝,早回家,这样也能为我的工作减轻压力。”之前说到这事,于大凯呵呵一笑,反问一句,“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信息该来还是来了。

24日早上8时30分,于大凯接到一个电话——46岁的即墨人老徐流浪到杭州,被当地救助站救助,希望他能确认一下,并联系家属,协商处理。

老徐患有精神疾病,常年与自己的哥哥和弟弟生活在一起。但是两兄弟都有各自的家庭,工作很忙,经常会疏于看管,老徐就自己出去溜达,这一走就找不到回家的路,越走越远,这几年曾先后去过济南、武汉、杭州、镇江,最远时竟到了海口。

今年6月,老徐被海口救助站送回即墨没多久,就再次出走到镇江。他每次都声称自己要去外地打工,但实际流落街头。

“我有他弟弟的电话。”于大凯拨通了老徐弟弟的电话,“你好,我是于大凯,你哥哥有消息了,在杭州,他们那边说可以送回来,你去车站接一下?”

老徐弟弟表示不方便去杭州接,于大凯再次拨通了杭州同行的电话,“你们什么时候方便给送来吧。”

与杭州救助站及老徐弟弟一番沟通,他们商定,25日下午,杭州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把人送到青岛,于大凯和老徐的弟弟一起去青岛火车站接人。

于大凯将信息记录在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先简单记一下,回头我还需要做个档案,每救助一个人都要形成档案。”

工作“清零”,吃点“好的”

协调好老徐的接收工作,已经是上午9时30分。

按照原定工作计划,于大凯接下来要去即墨区汽车站、高铁站和火车站巡查。降温了,于大凯巡查的频率要更高一些,防止出现人被冻伤的情况。

“车站经常会有外地来的流浪人员,有时车站值班民警发现流浪者,会主动和我联系。我也会经常去转转,了解一下情况。”于大凯发动汽车,顺手打开了广播,“听听新闻,了解一下相关信息,有时候广播上也会播一些流浪人员的信息,我听到了,也会去看看。”

车刚到达火车站停车场入口,拦车杆就自动打开了。“我这车经常来,他们把车牌号输入了系统,车一到,杆就起来了。”于大凯很自然地解释道。

“你好,今天有没有发现流浪乞讨人员?”

“上周你来接走那个人以后,最近没出现过。”值班民警回复道。

汽车站、高铁站和火车站,三个站点相距都不近,巡查结束,已经到了11时20分。

“要是每天都这样该多好啊,没有人流浪,也没有人受苦,我也很轻快。”于大凯决定不吃拉面了,中午去喝羊肉汤,吃点“好的”庆祝一下。今天的工作之所以轻松,是因为一周之前,他把多名流浪人员送回了家,实现了“清零”。

下午,于大凯去超市、劳保用品店,开启了采购模式。

“棉被、褥子、厚衣服、厚鞋袜、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这些都得采购一点,买了放到车上,随时可能会用到。”于大凯开玩笑说,“如果不趁有时间买点备上,万一临时有需要,就要自己掏腰包了。”

“有时候为了方便,从小店里买点应急物资,没有发票,我就不能报销,就需要自己垫一点。”说起自己经常需要垫钱,于大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也不太多,偶尔会有几十块,最多也就几百块,金额也不大,我还能承受。”

结束了这些工作,时间已经到了下午3时,于大凯返回办公室,他还需要整理一下流浪乞讨人员的档案,还需要与一周前送回去的几名流浪人员的家属联系一下,落实一下是否都已平安到家。不知不觉间,天已经暗了下来,于大凯准备先回家吃口饭,晚上还要出门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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