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童”班同学:14个辅导班带来的非常6+1,1个手球练就的快乐出口……

2021-05-31 06:12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62551)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穆伟东 李伟志 刘笑笑 实习生 谢碧霄

如今

孩子们童年是如何过的?

想必许多人的答案是

在“班”里度过

这个班不仅仅指班级

还有兴趣班、特长班、辅导班

今天

新闻周刊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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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里的童年

一个六岁的孩子,如果你问他将来最想干什么,答案一定是五花八门、山花红紫树高低的;一个人人都为孩子选择兴趣班、特长班、辅导班的环境里,如果让身为父母的你替孩子做一个选择,恐怕大概率是“先报上看看”,试图广撒网、捞大鱼。一个乡村小学,耗时7年为孩子寻找释放快乐的出口,推开仰望星空的窗户,搭建绽放梦想的平台,困难难以想象,收获也超乎意外。他们想做而且心无旁骛、一路坚持的,就是让孩子们尽早找到自己的方向,尽早开启自己的“一万个小时”。

腼腆的“大炮”

邓云飞出手了。

“嗖……砰……”一声闷响后,球场上乱作一团。本来击向球门的手球,不巧正中对方一名球员的脑袋。

“队医,队医,快……”不幸中招的小球员应声倒地,立即抬下了场,后被诊断为脑震荡。

……

“大炮”再次发威,对方守门员慌了,教练急了,球场骚动。

“守门啊,守门啊!”面对邓云飞的击球,对方守门员的第一反应是躲开,“教练,太疼了……”这,就是“大炮”邓云飞的震慑力。

邓云飞

王学良笑了。邓云飞又给他争了光,那届国际青少年手球夏令营上,王学良的队伍拿下了二等奖。

体格壮、弹跳好、力量足,2014年胶州市铺集小学刚组建手球队时,8岁的邓云飞被选中。入队刚四周,就得了一个“大炮”的外号。“我一个成年人,扔球都扔不过他。”教练王学良自愧不如,“200米跑道内的足球场,我能把球从这边底线扔到那边的底线,邓云飞比我扔得还远。”

手球训练很苦。如今,15岁的邓云飞已经是青岛市手球队的主力中锋,每天随队训练,每周只有周三下午和周日能休息。5月23日周日,因为前一天的训练不到位,本来一天的休息时间变成了半天,加练力量。

15岁的邓云飞(后排中)已经成了球队主力。

邓云飞的家在铺集镇后官庄村,父亲邓波年轻时喜欢篮球,还是校篮球队队员。对于孩子选择手球,一家人都十分认可,也全力支持。走上了专业这条路,邓云飞回家的时间很少,但是邓波对他的要求从未因此降格。放假回家的必备项目就是跑步,“我骑着电动车在前边,他跟在后边跑,每天至少四五公里”。

邓波也心疼孩子。邓云飞读初一那年,有一次邓波到青岛弘诚体育场去看他,“队服都湿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邓波劝他,“快别上体校了,太累了。”面对父亲,邓云飞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但是他不肯放弃,咬牙前行。

周而复始,这么大的训练强度累不累?邓云飞回答:“累,并快乐吧。”喜欢,是邓云飞坚持下来的动力。喜欢到什么程度?铺集小学校长巩振鹏曾亲眼目睹,“一说别的,他立马就趴桌子上了,一不训练,他肯定会过来找,‘为啥还不训练啊?怎么不叫我去打比赛啊’……”

手球带给邓云飞的,并不只有快乐。

跟“大炮”这个外号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腼腆的性格。无论是父亲邓波还是教练王学良,对于邓云飞的评价都是老实、懂事,虽然现在已经是一米八七的大个头,却不善表达,受到表扬时还很害羞。练手球之前,邓云飞的学习成绩不理想,手球训练提高了他的理解能力,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也更容易听懂了。

手球也磨炼了邓云飞的性格,照他自己的话说,这项运动让他做人做事沉稳了很多,也更加追求把一件事做得更好。以前他很毛躁,球场上遇到对方一些坏动作,很容易就生气发火,现在不了,“我只想拿球赢他”。

初中一年级时候的邓云飞

为什么要愁呢?

一张圆脸、齐腮短发、圆框眼镜,12岁的女孩刘心坦笑容里溢出阳光。“心坦”这个名字是舅舅起的,希望她心胸坦荡,诚恳做人。

刘心坦有个哥哥,比她大11岁,目前就读于曲阜师范大学,今年在准备二战考研。由于年龄相差比较大,她和哥哥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记忆最深刻的,是小时候哥哥总是抢她吃的,家里边“重女轻男”,哥哥因此没少挨妈妈训。

12岁的刘心坦

“男生面前的母老虎,女生身边的小绵羊。”刘心坦这样定义自己在学校的角色。学校里,她的朋友几乎都是女生,男生中只有“打得很好相处的”,自从上一年级的时候有个男生骂过她之后,她就对男生“比较仇恨”。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她就选择了学校里的跆拳道班,每周三有两节课,除了强健体魄,还有就是“保护自己”。

对于学习,已经上五年级的她坦言没什么压力,数学和语文都很好,只有谈到英语时有些不好意思,“唉,英语就别提了”。她也曾上过英语辅导班,后来就不上了。但是对于自己的弱项,刘心坦并不回避,“我会努力把英语学好的”。

妈妈是刘心坦最知心的朋友,什么事都和她商量着来,从不颐指气使下命令。选择学跆拳道,一方面是因为她自己喜欢,一方面就是妈妈的支持。

除了跆拳道,刘心坦还加入了校内社团的不少兴趣班,包括美术、书法等。如同自己这个偏男生化的名字一样,刘心坦在任何事上都表现得很从容,对家庭关系、学习和生活中遇到的问题有着自己的独特见解,稚嫩的脸上,透出一股超越这个年龄的冷静。

总结自己的学习经历,她并不认为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很多人都不爱学习,那为什么他们要学习呢?每个人都可以把学习和兴趣都当成自己的老师。”上了这么多辅导班,刘心坦也说自己很累,但她更愿意把这些当做拓展自己知识面的一种手段。

“那你没有什么愁事吗?”面对冷不丁抛来的话题,刘心坦的回答让人有些意外——“愁?为什么要愁呢?”刘心坦把快乐当成生活的解药,在她眼里,人生中有很多快乐的事,为什么不快乐呢?“遇到问题,首先要想的是找到解决的办法,乐观地去看待它不就行了吗?千万不要愁,愁了就可能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会后悔的。”

刘心坦和好朋友

校长的“小算盘”

在学校里办兴趣班和特长班,为乡村小学的孩子找到自己的兴趣和特长有多难,巩振鹏有着刻骨的体会。来胶州市铺集小学当校长之前,巩振鹏曾任职于胶州市教体局基教科。2014年,教育部门推行“一校一特”,把手球运动放在了铺集小学。

与其说是被动接受,不如说是主动选择。对于在学校开展手球运动,巩振鹏有着自己的盘算。“当时我们这里有个中云小学,他们的足球运动起步比较早,我们再发展足球,很难超越。手球这项运动比较冷门,胶州市当时也没有。”巩振鹏上网一搜,发现还是个奥运会项目,这更坚定了他发展手球的决心。

但手球是什么,比赛有什么规则,巩振鹏也不懂。了解到江苏昆山、常州等一些南方城市经验比较成熟,巩振鹏就选派教师过去学,边学边教。学校没有专门的场地,就在运动场北边划出一个手球场,供孩子们日常训练。

项目定下来了,场地有了,教练的问题解决了,训练的钱从哪来?2014年的时候,一张球网就要900块钱,学校根本买不起,更不用说球门、球衣和其他装备。

没钱就只能求援、自己想办法。后来,弘诚体育场为学校提供了球门,没钱买专业的球网,巩振鹏就让学校的工作人员到附近的铺集大集上买来养鸡用的网。便宜是便宜,但是网太脆,孩子们一射门网就碎了。巩振鹏又跑到附近的工地,跟人家要来盖楼用的防护网,把网上的水泥甩下来,让保安缝缝补补充作球门网。

“刚开始的时候学生家长有很大的顾虑,担心孩子练手球影响了学习。”学校就把家长召集来做思想工作,并安排教师为训练的学生补课。后来的事实证明,手球运动不仅没有影响孩子们的学习,反而让他们换了一副面孔。

因为要到全国各地参加比赛,村里娃平生第一次去到了大城市,既提高了技战术水平,也开阔了眼界。

“那年到市里打比赛,住在四方大酒店,孩子们连个电梯都不敢坐,到了晚上也睡不着觉。为什么?因为没见过、没住过啊!”说起当年的经历,巩振鹏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还有一次到江苏,小球员们第一次见到外国人,一个个歪着脑袋、吊起眼角盯住不放。巩振鹏不停地提醒他们,“别那样看人,不礼貌。”孩子们却百思不得其解:“他们长得怎么就不一样呢?”

等2017年到大连参加国际青少年手球夏令营时,再见到外国人,孩子们“连看都不看了”。

小小的手球场,承载着孩子们的梦想。

快乐的出口

一个手球,改变了孩子、改变了学校,也改变了巩振鹏自己。白手起家的手球,像春天里播下的一粒种子,在学校发芽、长大、开花、结果。

发展手球运动7年,那块非专业的临时场地风吹日晒,已经有点“破破烂烂”,为了给孩子们提供更好的训练条件,胶州市教体局给学校追加预算,翻建现有的操场,还专门规划了一个手球场地,就在操场的西南角。

天道酬勤,力耕不欺。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学校的手球队成立不到一年,就获得了青岛市手球锦标赛的男子乙组冠军、女子乙组亚军。奖项纷至沓来,2016年,在江苏金湖举行的全国中小学生手球锦标赛中,男女两队分别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2019年,学校获评“全国手球传统学校”。

经过7年风吹日晒,学校的手球场地已经严重破损。

手球运动的特点跟足球和篮球有很多相似之处,也因此带动了学校足球、篮球等运动的发展。“好多队员既是足球队的,又是手球队的,跳远、百米、4×100接力跑,都不在话下。”巩振鹏的话语里带着自豪,成绩的取得也充实了他发展“全人教育”的信心,他想给每个孩子都找到快乐的出口,为每个孩子搭起绽放的舞台。邓云飞便是铺集小学“万紫千红满园春”理念的一个缩影。

除了手球,拉拉操运动也让学校声名远播。2015年队伍刚刚成立,2016年1月就受邀登上CBA赛场,2019年更是在全国全民健身操舞大赛中获得山东赛区特等奖。

一说到拉拉操,崔永灿立即瞪大了眼睛,小脸上的笑容从上扬的嘴角漾起。因为喜欢舞蹈,11岁的她在上三年级的时候加入了学校拉拉操队,如今已经练习了一年多,6月份就要随队参加在胶州市举办的一场比赛。

崔永灿把跳拉拉操当做学校里最快乐的事,每学会一个动作都让她很有成就感。放学回家,她会对着手机继续练习,把当天学过的动作再复习一遍。每次家里来了客人,爸妈就让她表演一段,但是她害羞,“我练得不好,不好意思,有熟人才跳”。

崔永灿(右)喜欢舞蹈,已经加入了学校拉拉操队。

因为要不断地记住动作,崔永灿的记忆力无形之中提高了。以前她的数学公式和语文的生字总是记不住,练习啦啦操后,数学公式背下来了,写作业或者考试的时候,语文的错字也少了很多。

跟崔永灿同龄的陈璇已经上到五年级,学校里多种多样的社团活动让她感到很开心。从三年级起,她就开始学陶艺,最满意的作品是“雪人花瓶”。她把雪人花瓶插满花,“希望雪人在冬天也能看到春天里五彩斑斓的花朵”。

成长的烦恼

刘心坦的小脸灿烂得像初升的太阳,但太阳也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刻。妈妈是她最依赖的人,每次放学回家,只要妈妈不在,她就会站在门口眺望,“一秒钟都会过得很长”。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万一哪天妈妈死了怎么办?”她很爱看《哈利·波特》,看到哈利的妈妈死在伏地魔的黑魔法下,她就想到了妈妈,“看着妈妈我就想哭,我不想她离开我,也不知道没有妈妈我会怎么活下去。”

刘心坦最怕看到别人打架。去年有一次哥哥回家,因为考研的事和妈妈争执起来,还动了手。她被妈妈反锁在屋里,哭着哀求妈妈和哥哥。后来家里来了一个串门的,这场争执才被迫停息。那之后,几个人好几天互不说话,她也不理妈妈和哥哥。让她不明白的是,“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为什么要打架呢?”直到返校前一天,哥哥理解了妈妈的苦心,妈妈也原谅了他。

学校里,刘心坦(右)和陈璇是最要好的朋友。

刘心坦的父母经营着一家木器厂,家里两层楼,一楼干活,二楼是睡觉的地方。最近一段时间,爸妈的关系不是很和谐。作为一个孩子,她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也无能为力,但是她相信,爸妈的关系一定会好起来的,“夫妻嘛……”

已经练了7年手球的邓云飞也想过放弃。去年的疫情打乱了他的节奏,再回队训练时,他发现自己胖了、跑不动了。2019年,邓云飞获评国家二级运动员,虽然有着一米八七的身高,他仍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行,“跟师哥们相比,我的脚步和速度跟不上,意识也需要再提高”,现在每天训练,邓云飞都刻意在这些方面加强练习,体重也保持在了180斤。

即便已经成为专业运动员,刚刚15岁的邓云飞仍然是个孩子。平时训练,手机都要上交,每周日休息的时候,他也会拿出手机玩“王者荣耀”,或自己打,或邀请队友组队。在外训练见不到家人,尤其是刚6岁的弟弟,邓云飞已经习惯了,但是对家的思念时刻萦绕在他的心头,每次手机发下来,他第一时间都会给爸妈打电话。

少年心事当拿云。想到自己的未来,邓云飞依然希望与手球为伴,还期盼着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进到更高的平台。

记者还专门采访了铺集小学

一到六年级的6名同学

他们告诉你快乐是什么

是陪班,更是陪伴

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一个周要上14次课外班?累不累啊?孩子愿意上吗?这些问题,陈燕被别人反复问过无数遍。

“我们从没有逼她,孩子自己愿意学。”陈燕每次都要这样解释,这让一众好奇者更加感到不可思议。

琵琶、舞蹈、声乐、书法、国象、乒乓球……7岁的女儿嘟嘟像一只上满弦的马蹄表,时间的刻度被各种校外课程填满……

马不停蹄的周六

周六早上7点,嘟嘟起床了。

梳好长长的马尾辫,刷牙、洗脸,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小书桌旁,嘟嘟开始了又一天的晨读。“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当天,她读的是到初中才学的《木兰辞》。

妈妈陈燕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身后,拿出手机录了一段视频,随手发到了朋友圈,“晨读555天”。

早上7点,嘟嘟开始了一天的晨读。

8点17分,嘟嘟从自己的小卧室走出来,一身黑色的居家服已经换成了白衬衣和绿格子长裙。该吃早饭了,8点40分她就要出门,周末的第一个兴趣班9点开课。

上课的地方离家只有一公里多点。嘟嘟的爸爸罗军开车,将母女俩送到上琵琶课的楼下。周边很难停车,罗军通常要绕着上课点转好几圈寻找车位。即便这样,几乎每个周末,罗军都会雷打不动地陪着妻女,车送车接。

10点钟课程结束。距中午舞蹈课的时间还早,回到家,嘟嘟把自己关进房间,做起学校布置的周末作业。“做什么事不用大人催。”这一点,陈燕很满意。

12点20分,一家人再次出门。上舞蹈课的地方离家稍远,他们要尽快赶过去。按照罗军的打算,一个半小时的课程结束后,一家人还要到枯桃花卉市场买几盆花,再到石老人转转,给孩子点户外活动的时间。

时针指向晚7点,距离早上起床已经12个小时,嘟嘟的小脸上透出一丝疲惫。此时,就在她家楼下,声乐课开始了。欢快的歌声响起,嘟嘟一双大眼睛又亮了起来。

“越来越自觉了,下了声乐课说日记还没写完呢,又开始学习起来。”晚上9点05分,陈燕发了一条朋友圈,给女儿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嘟嘟

一周十四“课”

这样马不停蹄,一周有六天皆是如此。

周二下午1点半国画,下午3点硬笔书法,晚上6点英语外教课;周三下午放学后,4点国际象棋,5点乒乓球;周四下午2点软笔,4点半英语中教课,晚上7点主持课;周五下午5点英语外教课;周六上午9点琵琶课,中午12点40舞蹈课,晚上7点声乐课;周日上午9点作文阅读课,10点半数学思维课……

细数孩子的兴趣班,陈燕自己也吓了一跳。兴许是孩子从来没排斥过,所以即使在别人眼里看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他们并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看上去有点多,但是除了语数英,其他兴趣班都是嘟嘟自己喜欢的。”陈燕很乐于跟别人交流,说话的时候总是微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嘟嘟在上声乐课。

她也曾跟嘟嘟商量,停掉几个兴趣班,“可每次只要一提,嘟嘟就哭,她都喜欢,还想练武术和跆拳道呢”。

嘟嘟一家都属于爱好比较广泛的人,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姥姥爱唱歌,做着家务的时候也会自然地哼唱起来;父亲罗军酷爱读书,每年为自己和嘟嘟买书的花费都过万元;母亲陈燕则喜欢跳舞,还喜欢带着嘟嘟到处看各种演出。

像大多家长一样,陈燕希望女儿多才多艺,“哪怕只为给她的成长路上增加自信和快乐”。至于报哪个班,都由嘟嘟自己决定。

比如,报琵琶班之前,陈燕会带着嘟嘟去试听小提琴、钢琴、古筝等各种器乐课,一圈感受下来,嘟嘟选择了琵琶;每次参加演出,别的家长在自己孩子表演完后,通常就带着孩子离开,陈燕则会陪着嘟嘟从头到尾看完。看着看着,嘟嘟又对其他没学过的才艺产生了兴趣。

琵琶课上,嘟嘟和好朋友郭骐毓一起学习。

把书当解药

“喜欢上这些兴趣班吗?”

“喜欢。”嘟嘟说话语速很快,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偶尔不好意思的时候,就趴到罗军后背上,搂住他的脖子,或者揽着他的胳膊。

嘟嘟最喜欢的,还是书。家里的客厅、卧室、阳台的简易书柜,甚至暖气片下方狭小的空间,都被书挤得满满当当。嘟嘟看书很快,看着看着就沉进去了,从下午4点到6点多,她就能把一本书看完,多的时候能读两本。

每看完一本书,她都喜欢与父母讨论一下。担心无法接招,让孩子失去分享的兴趣,给嘟嘟买的每一本书,罗军和陈燕都会提前翻阅一下,了解一下大体内容。嘟嘟对罗军的书也很好奇,甚至会翻翻他书桌上的《中国共产党简史》。“那个太难了,我没看懂。”她吐了吐舌头。

嘟嘟的晨读是从幼儿园中班开始的。起因是,每天早晨上学前的那段时间,嘟嘟会玩玩具或者在屋里转来转去,陈燕觉得时间这么浪费太可惜,就萌生了带着孩子读书的念头。4岁多的嘟嘟认不了那么多字,陈燕就带着她读,“妈妈念一句,女儿跟一句”。

后来,嘟嘟喜欢上了看书,书也成了她纾解压力和治愈坏心情的解药。心情不好时,她会气鼓鼓地绷直坐在沙发上,随手从旁边书架上拿起一本书看。陈燕细心观察过,“她看着看着,身体就松弛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平静下来。常常书看完了,不高兴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最近,看到罗军同事家四年级的小哥哥开始写书,嘟嘟也摩拳擦掌。她自制了一个小本子,给书起名《小汤米成长记》,把自己学习和生活中的经历编成故事写进去。

嘟嘟最喜欢看书写书,手上拿着的就是她的作品《小汤米成长记》。

连提都不能提

电视,在家里几乎就是个摆设。从周一到周五,无论是陈燕和罗军,还是嘟嘟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从来不看,“连提都能不提”。

长这么大,嘟嘟看过的动画片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小猪佩奇》和《汪汪队立大功》这些小朋友耳熟能详的动画片,嘟嘟6岁以后才看到,还是在好朋友家里看起的。嘟嘟也不羡慕看动画片多的同学,相反,因为家里的书多,每个来她家里玩耍的小伙伴都羡慕不已。

除了电视,嘟嘟从来没有玩过手机。在家里,她甚至很少看到父母家人看手机。罗军和陈燕在教育孩子上的观点非常一致——家长以身作则,才能要求孩子。

由于工作时间比较自由,工作日的兴趣班大都是陈燕陪着上。即使在教室外面,陈燕也不会玩手机打发时间。在跟其他家长聊天的时候,她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正上课的嘟嘟身上。一节课上下来,嘟嘟学了什么,掌握得怎么样,她心里一清二楚。

罗军很在意孩子的睡眠,每天晚上9点必须上床睡觉。有一回周五晚上,陈燕带着孩子和朋友们一起出去吃饭,大家玩嗨了,快到睡觉的点还没回家。罗军就一遍遍地打电话催,直到催得两人提前退场。

在他们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临近晚上9点,家里所有的灯都要关上,所有人都要从客厅回到自己房间睡觉。等嘟嘟睡着了,其他人再从卧室里出来,打开客厅的灯,看书的看书,刷手机的刷手机。

舞蹈课是嘟嘟的最爱。

一次谈心三小时

罗军把女儿看成一棵小树,希望她自由自在健康成长,偶尔憋出多余的枝杈时,他就变成一名园丁,及时修剪。

在家里,罗军既贴心又威严,让嘟嘟既亲又怕。“爸爸生起气来会发大火,特别可怕。”嘟嘟说的是,有一次因为练琴时姿势不对,妈妈提醒得多了,她不耐烦地顶撞了几句,结果惹得爸爸火冒三丈,打不开嘟嘟房间的门就用脚踹,把脚都踢崴了。

事后,罗军跟嘟嘟谈了足足三个小时的心。在他看来,学习成绩不重要,孩子的品德最重要。为了教育好嘟嘟,罗军经常跟她谈心,父女俩躺在床上,关着门聊,陈燕有时好奇会偷偷打开一条门缝看看,但也不进去打扰他们。

平日里,罗军也很看重自己对孩子的陪伴,因此推掉了很多应酬。周末或者节假日,他也会安排带孩子进行户外活动或者旅游。

遇上假期,罗军会提前一两个月做好攻略,住在哪里、每天去什么景点……一项项安排好。这些年来,省内的景点已经被他们逛遍了,省外去过了武汉、徐州、泰州、盐城、三亚等很多地方。每次出门,一家人必去博物馆,带孩子放松的同时,夫妻俩也想让孩子多吸收知识,开阔自己的眼界。

刚刚过去的五一假期,一家人去了江苏淮安,参观了周恩来故居。“以前跟他讲周总理的故事,总是说过就忘了,这次参观完,之前讲的好多东西她就记住了”。

为了孩子的健康,夫妻俩从不在外边给孩子买零食,嘟嘟想吃什么了,罗军就亲手给她做,蛋糕、章鱼小丸子、马卡龙……罗军做得有模有样。

对于自己长大后想要做什么,嘟嘟早就考虑过,“最想当科学家,研制长生不老药,我要永远和妈妈在一起”。除此之外,她还想当一名律师和歌手。想当律师,是因为自己有说话快的优势;想当歌手,是因为喜欢唱歌。

对于孩子的未来,罗军和陈燕想得很简单,希望孩子将来能拥有一个称心的职业,一个美满的婚姻,“现在学这么多,就是希望孩子靠自己的努力,未来能有更多的选择。”

不舍的未来

“不畏舍得,成长自有答案!”近期的热播剧《小舍得》,再次将中国式的教育焦虑摆到了大众面前。从校内成绩到课外辅导班、兴趣班,从一二线城市到三四线城市,面临各自的学习生活困扰,感同身受的可不仅是剧中的三个家庭。

幼儿园、小学、小升初,孩子的童年里,兴趣班和各类课业辅导班,是否必不可少?各种各样的“班”到底算不算是家长格式化孩子童年的一种行为?各种“班”的掺杂,童年的快乐和健康如何保证?如果把这当作一场试验,试验的结果,或者说剧中提到的成长的答案,又会是什么?

一日行迹,两区穿梭

又到周末中午12点,市南区燕儿岛路小学斜对面一栋8层高的写字楼下,开始闪现众多母亲的身影。楼内舞蹈、声乐、钢琴、英语、语文、数学、机器人编程、托管、书法、美术、艺考等兴趣班、辅导班密集,一个孩子从幼儿园到初中,全部课程都可以在这栋楼里完成。

杨超是众妈妈当中的一员。女儿小六月刚上二年级。周末接到孩子后,她伺候孩子简单地在路边的快餐店解决午饭,还要赶到市北区昌乐路上的另一个兴趣班,那里即将给孩子上舞蹈课的是陈老师。为了能选到这位陈老师的课,杨超今年3月份就多方面打听了解,并经一位亲戚搭桥连线,给女儿报上了名。

杨超1986年出生,研究生毕业,做过两年老师,自己也能做女儿的老师。在孩子未来的规划中,教育算是她熟悉的路径,也是她为孩子创造一个有保障未来的最可及资源。

带孩子上辅导班时,有些课程,像学而思数学、新东方英语,都允许家长旁听,或者在教室外看直播。有时候她会跟着老师的课程,认真做些笔记,万一孩子听不懂她好回家继续辅导。

时间安排上,工作八小时以外以及周末的课程,都是由她陪着孩子;周二和周四下午的课,只能交给孩子的姥姥姥爷或者爷爷奶奶。为了尽量减轻四位老人的负担,也为了女儿辅导班的效果,只要课程不超过三个小时,杨超都贴身跟上。

加减选择,寻找天赋

孩子想的是什么?天赋在哪里?从女儿小六月1岁开始,无论孩子在不在身边,杨超时不时地都会考虑这两个问题。

孩子两岁时,杨超就曾给孩子做过一个天赋预测的测验,一共20个选项。据说其研究者是美国耶鲁大学的罗伯特·斯腾伯格博士,意在通过20个或是或否的选择项,来判断孩子的天赋所在。依据选项的不同,孩子可能的天赋潜能被归结到语言、音乐、数学、逻辑、空间、绘画、运动等不同方面。“据说如果能找到孩子的天赋,顺应才能的趋势去努力,更容易让孩子取得辉煌的成就。”

但是杨超也担心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耽误孩子,无效的天赋测验后,从孩子幼儿园中班开始,她尝试带孩子参加各类兴趣班,想通过更为直接的课程实践,了解孩子发展的方向。

所选的课程每位宝爸宝妈都耳熟能详,从蒙氏早教班、游泳班、绘画班、舞蹈班到钢琴班,杨超带着孩子逐一尝试。这期间,孩子熟悉了水性并克服了对水的恐惧,攒了一大摞的绘画习作,弹琴的习惯也坚持了下来。

在小六月的学习教育上,初为人母时的杨超就感觉到,“妈妈”这一角色在家庭中所占的责任更多更大。小六月进入小学后,常规的学校教育不仅没有减轻杨超的负担,反而随着孩子年龄、学龄日益增长而有所加重,小六月的课外辅导课也不减反增。杨超会根据孩子的跟课情况,做适当的增减,也会耐心地征求孩子的意见。

“有的课,比如钢琴、舞蹈,孩子会明确地表达喜欢或者不喜欢;大多数的辅导课该不该上,还是我来决定。”目前,小六月的校外课一共有6项:舞蹈、游泳、主持、语文(阅读与写作)、数学和英语(线上课和线下课)。其中钢琴小六月曾学了5年,但随着大曲子越来越多,难度越来越大,加上杨超和爱人都是乐器的外行,在发现孩子对钢琴的兴趣越来越小、练习的压力越来越大后,便主动放弃了。

作为补充,还是在征求孩子的意见后,2020年下半年,疫情防控形势好转,杨超给孩子又选了一个舞蹈课程。希望能对孩子的塑形、气质方面有所帮助。

作为典型的“80后”,杨超的童年父母没有给她报过辅导班,“只是学过一段时间的钢琴,后来也放弃了”。现在想想,童年时自己没有坚持学下去的钢琴课,还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当决定为练琴5年的女儿放弃钢琴课时,这个遗憾又一次浮上心头,而且被放大了。

“可能真的没有那个天赋吧,我和孩子都没有,只能放弃,省出来的时间,学学别的,或者干脆让孩子多睡觉,长好身体。”接受了自己和孩子都不是天才,杨超觉得就只能通过后天努力帮孩子往前走,每一步都得提前打算。

有时候想想,刚上二年级的女儿,已经有了长达6年的兴趣班、辅导班经历,相比之下,基础教育反而成了陪衬。

用心良苦,“定制”童年

上最好的小学,为了最好的初中;上最好的初中,为了最好的高中;上最好的高中,为了最好的大学;上最好的大学,为了更好的工作。在这条一眼就可以望到头的时间链条上,看不清楚的却是孩子的未来。在杨超看来,紧要的时刻可能只有时间链的一段,但为了孩子一个预设的未来,却不得不做到环环相扣,不容懈怠。

偶尔,杨超也会觉得气馁。经历6年的“陪跑”之后,除了孩子一天天长高的身体,她还没有看出小六月和其他的孩子相比,有什么特异之处。

她有一位闺蜜,有日本留学的背景,孩子刚上二年级就已经开始给孩子考察第二外语,还曾就该不该给孩子选择日语课征求过她的意见,当然,杨超提的是反对意见。

她的另一位闺蜜,目前孩子兴趣班和辅导班数量加起来,一共有25个。其中书法绘画课程细化到了硬笔、软笔、素描、国画;特长班具体到舞蹈、主持和田径。有一次,两个孩子、两位妈妈在上学路上遇到了一起,杨超问闺蜜的孩子:“为什么每天都能做到比其他的孩子提前半个小时到校?”这个与小六月同龄的孩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我每天睡觉前都觉得有事没做完,第二天一定要早起去做。”说这句话的时候,杨超留意到,孩子的眼神像成年人一样冷静。

陪孩子上作文辅导班,她发现辅导班的老师在批改孩子作文的时候,从用词、写句子各方面,词句新颖得让她自愧不如;但当孩子开始写整段的句子、整篇的短文时,老师开始叫孩子套用固定的模式写作时,她才意识到,孩子写的作文尽管流畅、工整又透露文采,但观察事物的视角,已经与成年人非常像。

刷热播剧《小舍得》时,杨超对剧中的一个片段印象深刻。小学生颜子悠站到了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妈妈说:“妈妈爱的不是我,而是考满分的我。”关于这个片段的讨论已经达到数万条:有人站在家长的角度,认为颜子悠“不懂父母良苦用心”;也有人站在孩子的角度,提倡“快乐教育”。为了这两种争锋相对的观点,评论区里甚至陷入了争吵。

电视剧《小舍得》截图

众声喧嚣、莫衷一是。给孩子选定的这些兴趣班、辅导班,是不是孩子成长过程的必需?会不会让孩子不知不觉中受到伤害?揠苗助长和伤仲永的故事,小学的孩子们都能背诵,也曾是“70后”“80后”家长们的必读课文,老师们讲起这两个故事来也都声情并茂。可为什么一到了教育孩子身上,就全忘了?家长出于自己的担心、为孩子预设未来的这种做法,孩子成年后,还能不能在回忆中感受到一个快乐的童年?

在这场“马拉松”般、注定还要持续下去的陪跑中,这些问题困扰着杨超,也困扰着许多与她一样的宝爸宝妈们。

局内局外,谁的童年

兴趣班的选择,到底凭的是家长的兴趣还是孩子的兴趣?对这个问题,杨超认为是局外人之问。但凡负责任的家长,在为孩子选择兴趣班的时候,会非常认真,甚至可以说并不是一个人所作出的选择。

在杨超看来,在当前激烈的社会竞争中,无论是成年人还是孩子的转圜空间都非常小。每当想到这一点,她都会想起自己远在德国的表弟。“表弟在德国,只比我小两岁,目前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可在他们那里,幼儿园、小学乃至初中方面,根本不存在青岛目前的这种排队、摇号等情况,在两个外甥的成长经历中,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学前教育、幼小衔接、兴趣班什么的。”杨超说,但每次与远在德国的表弟视频结束,她反而更加坚定了为孩子甄选辅导班的决心,因为从孩子的角度来看,每一次输赢,在德国可能意味着孩子是在与十几人争胜,胜了也就多了十多个机会,可在国内、在青岛,这个数字要乘以二十甚至几十倍。

在个人的教育经历上,杨超自认为“不算同龄人当中的佼佼者”:高中是青岛二中毕业,大学是省内一所著名师范类院校研究生毕业。像大多数“80后”女性一样,工作以后,她的社交圈子基本上限定在高中、大学期间的同学知交以及目前工作单位的几位闺蜜同事,其余的时间就是陪孩子、陪父母、陪亲友。杨超甚至戏称,她这是不是也应当算作一种“被格式化的生活”?

但这一社交圈子,以及这一个圈子所构成的一个群体的“知识结构”和建议,成了杨超针对孩子教育问题做取舍加减的法则。对青岛当前的教育状况稍有了解的市民都知道,杨超曾拥有的青岛二中教育经历,至今仍是很多家长追求的目标,为了能让孩子考上青岛二中或58中,尚有很多的“70后”“80后”家长们在拼命地努力中。而杨超的高中、大学同学知交中,从事的行业可以说涉及到了目前社会行业的方方面面:教育、律师、心理咨询师、医生、公务员,甚至还有媒体记者、影视编剧和二线演员。

“所以你可以想象,每天打开微信,看看他们在群里的讨论,基本上就能了解到过去的一天在这个星球的角角落落发生了什么,当然,随着年龄渐长,陆续融入家庭后的男女同学们,孩子的教育问题成了主题。”杨超说,兴趣班,只不过是教育这个主题当中的一个小环节。在为孩子选择兴趣班方面做介绍的过程中,杨超多次提到了这个社交圈,可以看出,圈中知交好友的建议,对她在培养孩子方面的选择,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这并不偏颇,也不算武断,现在社会的每个人、每个家庭都概莫能外吧。”杨超说,这有些像是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提到的“熟人社会”概念,彼此熟悉的同学知交、亲友通过血缘、地缘或者姻亲组成的这个群体,在孩子的教育、求职或者求医看病方面提供建议或者帮助。当然,事情不一样,圈子的建议不一样,而且多数时候就某一件事会有不同的声音甚至争执,最终还是要靠杨超自己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