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墨海 一位烈士的印记——跟随纪子瑞孙女,寻找革命烈士的踪迹和信仰

2021-07-11 18:23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32559)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墨海,大砚台,正在青岛市博物馆一楼展厅展览。

它的主人是纪子瑞(1895年~1931年,又名纪济民),青岛四方机厂第一批入党的7名党员之一,工人运动骨干,并到枣庄矿区进行建党工作,开展工人运动,中共山东省委委员。1931年4月5日,在济南英勇就义。在胶州烈士纪念馆、枣庄铁道游击队纪念馆、济南四五党性教育基地,都能瞻仰革命烈士纪子瑞的遗物和照片。

每每看到这些,纪子瑞的孙女纪华伟都会感慨万千。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了纪华伟,并通过青岛市博物馆提供的藏品“身份证”,再现革命烈士纪子瑞的英勇事迹,以及家属担惊受怕,为营救亲人甚至流浪街头的艰难岁月。

初印象:一个坚强的细木匠

胶州市福州北路32号,胶州烈士纪念馆,气壮山河四个大字,有磅礴的豪迈。走进纪念馆,烈士纪子瑞的铜像赫然在眼前。展板上“光辉凛然正气,光照千秋万代”是后人对纪子瑞的评价。站在爷爷的铜像前,纪华伟心潮澎湃,“爷爷为了革命事业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我们后人永远铭记爷爷的丰功伟绩!我为爷爷感到骄傲和自豪!”

沿着胶州烈士纪念馆向西南方行驶40余公里,在里岔镇政府的南端,有一条长长的子瑞路。这条路通往里岔村,纪子瑞出生的地方。这片热土养育了纪氏兄弟,他们凭借手艺,在青岛闯荡做工。然而,纪子瑞冒着生命危险,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

从纪华伟记事开始,她并“不认识”爷爷。

在她的记忆里,爷爷纪子瑞是那个在她父亲还没出生时,就已经“消失”了的人。家里的桌子、凳子、衣柜上,都有别家没有的精美雕花,“你爷爷和大爷爷、二爷爷都是细木匠”。每次吃饭,看到那精美的盘子,纪华伟都会隐约感觉到爷爷原来就在她的生活中。

纪子瑞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慢慢听懂了大人的聊天,奶奶和父亲口中的爷爷也逐渐清晰起来:

爷爷心灵手巧,家里的大小物件都出自他手。可以说,木匠是他们的家族手艺,爷爷的父亲和伯父是当地有名的木匠。他的大哥纪子祯、二哥纪子祥都有一手好木匠活。1909年,年仅14岁的纪子瑞,便随兄长纪子祯步行到青岛四方机车厂,60多公里的路程,一走就是一天。哥俩在四厂做木工,练就了一手好手艺……

彼时的青岛,处于德国侵占时期,1914年的日德战争,让这座城市遭受了屈辱和创伤。目睹这一切,纪子瑞萌发了强烈的反抗意识。

在四方机厂的工作并不好做,工资也不高,但纪子瑞骨子里有山东人的豪爽,“父亲说,爷爷当年的朋友提起爷爷都说他正直、善良,乐于助人,工资经常用来接济生活困难的工友,导致月底没钱吃饭,还得朋友接济”。

生活的磨难没有压垮坚强的工人。

1923年1月,郭恒祥等机厂工人自发组织成立了行会性质的工人组织——圣诞会,纪子瑞积极参加组织酝酿,是圣诞会的骨干力量之一。是年2月,圣诞会便发动四方机厂工人为声援京汉铁路工人的正义斗争而进行罢工。这年的秋天,对于纪子瑞来说,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沉痛的打击。那个领着他来青岛,教他木匠活的大哥纪子祯,在工作时因劳累而死。作为工厂工人,工厂理应给予资助,处理后事。然而,厂领导却拒绝了纪子瑞的合理要求。

于是,郭恒祥、纪子瑞等“圣诞会”领导和骨干向厂方、路局要求棺殓,厂方和路局慑于“圣诞会”的威力,被迫发给棺材并加挂一个车皮,在会友们的帮助下把灵柩运回家乡殡葬。这次轰动的事件,也可以算工人的一次胜利。

1924年1月28日,郭恒祥、纪子瑞等人组织“圣诞会”会友发动了四方机厂工人为胶济路局停发年终双薪进行的怠工斗争。斗争的胜利使纪子瑞认识到,工人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有力量获得本阶级自身的利益。于是,在中共青岛组书记邓恩铭的介绍下,1924年10月,纪子瑞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此时的青岛党组织仅有纪子瑞、傅书堂、孙秀峰等7名党员。党小组在四方区租了3间房子,以“三义学校”的名义开展党的活动……

再认识:《红岩》里的许云峰

1965年,6岁的纪华伟上了本地小学。她早就听村里人说,小学以前是个戏院,爷爷每年回去探母时,都会站上戏台,给乡亲们分析当前的形势,侃侃而谈救国救民之道。在乡亲们的记忆里,当时,纪子瑞身穿长衫,头戴毡帽,口才了得,感染力很强,不少村民受到了鼓舞。他由一个木匠,成长为一位合格的共产党员。

纪子瑞,这名能工巧匠,在革命事业中,也“炉火纯青”。

1925年2月,胶济铁路管理局的上层发生派系斗争,导致胶济铁路员工大罢工。纪子瑞接受支部委派,成为工人代表之一进行谈判。由于谈判破裂,四方机厂工人在同一天举行了大罢工,并随后成立工会、纠察队、宣传队等,纪子瑞任纠察队长,带领纠察队员日夜巡逻警戒,维护罢工秩序。

罢工斗争持续至2月17日,厂方不得不答应恢复被开除4名工人的工作和照发年终奖金等条件。2月18日,全厂1500余名工人欢声笑语,敲锣打鼓,燃放鞭炮,举行罢工胜利庆祝大会,并合影留念。

相信,在人群中,纪子瑞内心激动万分,这也更坚定了他斗争到底的信心。在中共青岛支部的领导下,胶济铁路总工会在青岛成立,推选丁菊畦、李俊泽为正副委员长,纪子瑞为执行委员,负责组织工作。纪子瑞带领工友在青岛四方机厂公开挂出“胶济铁路总工会四方机车厂分会”的大牌子。大康纱厂、内外棉等也积极响应,相继成立工会,形成联合的局面。

日商纱厂工人第一次同盟罢工斗争取得了胜利后,纪子瑞见到来青岛视察的全国总工会副委员长刘少奇,得到鼓励,干劲十足。

然而,第二次日商纱厂工人同盟大罢工遭到军阀张宗昌率领部队镇压,发生了震惊全国的“青岛惨案”。1925年5月上旬,邓恩铭返回青岛,与李慰农、纪子瑞等以胶济铁路总工会为主体,联合港政局、水道局工人俱乐部等正式成立了青岛工界联合会,统率全市各业工人大罢工。第三次同盟大罢工还是以李慰农等牺牲告终。为了保存革命力量,党组织安排纪子瑞等人到全国铁路总工会工作。离青后,纪子瑞先后到开封、洛阳、上海、沈阳和济南等地开展过工人运动。

1926年春,纪子瑞受中共山东省委派遣,到枣庄煤矿开展工运和建党工作。一到煤矿,纪子瑞便和工人们一起食宿,一起下煤井掘煤,很快同工人们打成一片,工人们都拥护他,信任他。纪子瑞在枣庄发展了蒋福义、张福林等19名党员,成立了枣庄地区第一个党支部。此后,在党支部的领导下,枣庄矿区工会迅速建立起来,并秘密发展会员50余名。

1927年,第一次国共合作破裂,国民党政府与军阀勾结,枣庄矿区的工人运动暂时转入低潮。纪子瑞根据省委指示离开了枣庄。10月,中共山东省委在龙山(章丘市平陵镇)车站附近召开扩大会议,纪子瑞被选为省委委员。

1928年春,纪子瑞从上海辗转抵青。不料,敌人正张开大网等待纪子瑞的到来……

从小在爷爷的故事里长大,纪华伟心目中爷爷的形象也逐渐高大起来。在纪华伟脑海中,爷爷的形象是连环画《红岩》中的许云峰:同样身着长衫、高大完美的共产党人,与爷爷重叠在一起。自此,《红岩》成为纪华伟最爱的读物,后来父亲又买了一套大开本的《红岩》,纪华伟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父女心有灵犀,父亲当时也非常珍惜这套书,甚至给女儿起名“华为”(书中角色为共产党员,革命烈士),这个名字纪华伟用了很多年,直到她工作以后才改名为华伟。

遭逮捕:一次告别成为永别

在青岛市博物馆正在举办的《红色足迹:青岛革命文物保护利用成果展》中,半岛全媒体记者看到了纪子瑞的墨海,据展览部张孝民提供的藏品“身份证”显示,“年代是1925年~1928年,尺寸为直径14厘米,高2.8厘米,来源为胶县(今胶州)里岔纪同睦捐。入馆日期:1977年7月2日。”

据馆内记载,这是纪子瑞于1925年到1928年期间,在家乡胶县里岔村,写革命信件使用过的墨海。

而纪子瑞在家中使用墨海最多的时间应该是在1928年。

“听奶奶说,爷爷在家乡住的最长一段时间是1928年底到1929年初,就是这一年,36岁的奶奶怀上了父亲”,纪华伟说。而奶奶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让丈夫再次离开里岔。如果他没有走,也就不会坐牢牺牲……

回到青岛后,纪子瑞先去工友王德启家了解情况,得知敌人正在青岛到处张贴印有他照片的通缉令,事不宜迟,纪子瑞立刻决定返回里岔村。

在家乡,纪子瑞也没闲着,在农民中积极进行革命宣传,开展革命活动。不到一月后,又按照党组织的指示到日照、诸城等地进行地下革命工作,并参加了一支农民革命武装。

纪子瑞昼伏夜出,行动神秘,让家里人担惊受怕,尤其是他的母亲和妻子,但纪子瑞告诉她们,他在做一项伟大的事业。

眼看着妻子的腹部慢慢隆起,纪子瑞也很高兴,终于后继有人了。

谁知,孩子还没生下来,1929年初,纪子瑞就收到了党组织的密信,派他去青岛完成任务。年过六旬的母亲哭着说:“儿啊,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里,可不要再出去啦!”妻子也在默默哭泣。慈祥的母亲,怀孕的妻子,虽然清苦但很温馨的老屋,这一切都深深刻在纪子瑞的心里,他有诸多不舍,但组织上需要他,工人们需要他,他必须得去。

这一别,竟成永别。

回到青岛四方机厂,纪子瑞和同志们一起筹备迎接新的工运高潮。1929年6月,由于混进机车厂工会中的国民党中统特务陶恩光的告密,纪子瑞在四方机厂被捕,随即押往济南,关押在山东省高等法院第一监狱。

“听说爷爷被捕的消息后,奶奶急坏了”,纪华伟说,当时奶奶还没有生下父亲,她心里焦急却行动不便。

而此时,在济南,纪子瑞也在牵挂着母子两人。中国讲究家族人丁兴旺,但纪子瑞的大哥已经去世,二哥也在离开家乡后去世。他也希望自己能延续香火,表达他对纪家的愧疚之情。在狱中,纪子瑞多次写信给家里,表达对母亲和妻子的歉意,希望妻子好好养身体。

与此同时,一场越狱计划也在酝酿之中。

纪子瑞秘密和同狱关押的邓恩铭组成狱中党支部,开始酝酿越狱计划。1929年7月,邓恩铭与纪子瑞等人组成5人越狱领导小组,将狱中人员分为3个小分队,在与狱外党组织取得联系的情况下,于21日下午开始了越狱行动。在邓恩铭与纪子瑞的指挥下,经短暂的搏斗,冲出了监狱,并迅速分路疏散。结果除6名同志脱险外,邓恩铭、纪子瑞、朱霄等10余人又被捕回,投入死牢。

越狱失败,纪子瑞得到了妻子生下一子的消息。这让昏暗的监狱中,有了一丝温暖的阳光。纪子瑞立刻给妻子写信,给孩子取名纪德运(大名为纪同睦),后来又觉得不妥,就又写信改成了纪来运,希望儿子未来的生活越来越美好。

在家中的妻子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为了营救丈夫,她毅然把家里仅有的一块地卖了,托青岛的一位同乡,赴济南去营救丈夫。结果可想而知,营救失败。

没了田地,就没有了生存的根本。自此,母子两人只能靠要饭为生。

“他们经历过什么,父亲多年来一句不提,不论我们怎么问,他都不说,我们是从奶奶陆续给妈妈讲的故事中,才了解到了一些。他们的经历实在太凄苦了,求人施舍,在路上被狗追着咬,有时靠爷爷的朋友给点资助过活,就这么挺过来了”,从纪华伟的言语里,眼前呈现出孤儿寡母流落街头的悲惨画面。

更让纪子瑞的妻子揪心的是,丈夫在监狱里到底怎么样了,是否已经牺牲了,她一概不知。

直到上世纪60年代,有一位工作队的好心人,提醒他们可以找一找,这才发现纪子瑞是1931年4月5日牺牲的,是一位革命烈士。

烈士证:鼓舞后人砥砺前行

“纪子瑞同志在革命斗争中壮烈牺牲,经批准为烈士。”民政部颁发的一张烈士证明,让纪同睦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多少年来,因为纪子瑞投身革命,“不务正业”导致家里人丁不旺,族人难免有怨言,纪同睦自然脸上也无光。他不敢公开拜祭父亲,每当过年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擦着父亲的画像,悄悄流眼泪。妻子和三个女儿,谁都不敢靠近……

1985年,新的烈士证下来了,抚摸着全新的证件,看着山东革命烈士的字眼,纪华伟感到由衷的自豪和骄傲。多年来,各地的纪念馆和博物馆联系到纪华伟等姐妹三人,了解纪子瑞的事迹,邀请她们参加活动,并到家中寻找纪子瑞生前曾经使用过的用品。

2021年4月2日,纪华伟、纪宏伟姐妹二人,受邀参加四五党性教育基地启用仪式,站到爷爷曾经最后走过的地方,纪华伟很是震撼,继而热泪盈眶。

在狱中,纪子瑞经受了种种酷刑,“敌人逼他在烧热的铁板上走路,脚都烫烂了,但他不说一个字”,说到这里,纪华伟哽咽了。

在济南监狱关押期间,纪子瑞坚贞不屈,充分表现出了共产党人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在“放风”的时候,发现在枣庄矿区经自己介绍入党的张福林、蒋福义二人也被关入监狱时,就主动地说:“也是人命官司进来的?”暗示战友无论在怎样困难的环境下,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1931年4月5日凌晨,在济南纬八路侯家大院刑场,纪子瑞等21人(郭隆真已在狱中遇害)昂首阔步,沿途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临刑前高唱国际歌,连呼:“中国共产党万岁!”雄壮的声音响彻云霄。

“爷爷的精神一直激励着我们”,纪华伟说,她在学习和工作中,谨记父亲的嘱托:“记住,你是烈士的后代,要好好工作,不要给爷爷丢脸。”所以,无论在什么岗位上,她都努力勤恳地工作,身体里涌动着爷爷留给她的一股力量。

如今,在青岛市博物馆、中共青岛党史纪念馆、革命烈士纪念馆、胶州烈士纪念馆以及枣庄、济南等,都能看到纪子瑞的遗物和照片。

那张坚定的面孔,让后人永远铭记在心。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署名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