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旧事之太平山:登山探访,公园名刹名人多,炮火硝烟往事多

2021-08-15 17:23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46088)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继续游走在青岛的山头。

这一站,来到了青岛的太平山——一座涵盖了公园、名刹、古木、清溪的美丽青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近日多次登上太平山,看到的皆是不同的风景。悠扬的《送别》旋律不时响彻耳畔,这是李叔同的名作,而他作为弘一法师曾在湛山寺讲课。

“登太平山而小青岛”,太平山,千百年的风华换来一方清净之地,即便身处闹市,仍能清凉如水。本期,与半岛全媒体记者一起,感受城市花园的独特魅力。

1

名称溯源

山海内外 皆愿太平

和青岛山一样,太平山同样历经硝烟,而它的名字告诉我们,祈求太平,是市民们的心愿。

以“太平”二字命名的地名,在青岛并不少见。

太平路,青岛人非常熟悉。

1891年6月14日,青岛建置。而后,登州总兵章高元率领军队,驻守在总兵衙门。兵营分布在前海,炮台在山上兴建。铿锵有力的早操声后,士兵们踏上了总兵衙门前的驿道,这条路通往黑澜兵营。然而,1897年,德军以登陆操练为名,强占了胶州湾,并逼迫清政府签下了99年的租借条约。

接着,德军石砌海岸,在驿道的基础上建了一条滨海马路,以德国皇帝名字命名,叫凯撒·威廉皇帝街。英国人帕默在1910年出版的《青岛》一书中这样描述当时太平路上的景象:“由威廉皇帝大道向东,是通往大衙门最近的道路。人们先后经过中心旅馆和亨利王子饭店,还要经过德华银行。在亨利王子饭店和德华银行之间、威廉皇帝路口顶端,矗立着锥形的叶施克纪念碑,它坐落于海岸上一块不大的突出地面上,四周花园环绕。继续前行,还要经过山东路矿公司、中国大庙(天后宫)到大衙门,它也曾是德国总督办公地,1889年亨利王子曾在此下榻。”

但是,中国人叫它前海沿儿,或南海沿儿。

日德战争后,日本取代德国侵占青岛,改名叫舞鹤町。1922年中国政府收回青岛后,为祈求太平,将这条见证侵略者踏过的道路改名为太平路,太平路小学也随之得名,沿用至今。

同时得名“太平”系列的,还有大名鼎鼎的太平角、太平镇、太平山。

太平角,是一处风景秀丽的海岬,古称“碌豆岛”,地质书上也叫太平岬。前面是个海湾,自然名叫太平湾了。出太平湾东南望,与潮连岛相邻,还有一座小岛,名叫太平角岛。在太平角还有6条道路,太平角一路到六路。当然,太平角的太平湾并不是一直“太平”,因为遇到浪高风急的季节,海水湍急。但由于这里风景宜人,所以在1939年评出的“青岛市乡二十四景”中,就有“太平垂钓”,一幅诗意画卷。

其实,在海泊河岸还有一个小镇,名为太平镇,曾建有太平镇小学。

太平山的得名与祈求太平有关,成为了“太平”系列的圆心。太平山原名“会山”,海拔150余米,是青岛市区第一高峰。德占时期,称其“伊尔蒂斯山”,建有炮台,日德战争中,被德军自行炸毁,山顶夷平,俗称平顶山。日占后改称“旭山”。中国政府收回青岛后定名“太平山”。

太平山依山傍海,面向太平角、汇泉湾、八大关疗养区及第一、第二、第三海水浴场等前海旅游风景区,占地203公顷,东麓有植物园、湛山寺、青岛市革命烈士纪念馆,西南麓有中山公园,西麓有动物园。1986年在北麓又辟建了山头公园,因为榉树较多,定名为榉林公园。再加上后来兴建的电视塔与索道,一组以山头园林、奇花异草、天台佛寺、高台揽胜、炮火遗迹为主要特色的景观游览区形成了,太平山路穿园而过……

值得一提的是,在青岛,还有一处“太平”。

多次登上过崂山仰口,几进太平宫,聆听宫内钟声和踩踏台阶发出的水声。那么,太平宫的名字与太平山、太平路、太平角有关系吗?

太平宫是崂山一座著名的道教宫观,位于仰口景区,据青岛文史专家王铎称,这里是青岛最早使用“太平”地名的地方,“太平宫宋朝华盖真人刘若拙的道场,后来因为建于宋太宗太平兴国元年,所以以年号为名,取名太平兴国院,距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太平宫这个名字是到了金代才改的。太平宫作为青岛的道教宫观,历代享有盛名。但是,它与1923年以后,在我市地名中出现的许多‘太平’,却是两回事”。

那么,是否太平得名仅仅与祈求太平有关呢?王铎先生还提出了另一种说法:“这是借用了太平洋的名称。因为青岛的南面依次是汇泉湾(又称南海)、黄海和太平洋,所以在青岛南部海滨一线,就有了南海路、黄海路和太平路。从地理学角度来看,青岛的确正处于太平洋的西海岸大陆架的边缘,它的出现和崛起与太平洋沿岸板块的活动与挤压不无关系。”

2

公园名刹

世外桃源般的画卷

“沿山有马路可通汽车,石壁苍苔蒙密,杂以深黄浅紫的野卉,如山灵张宴,铺设着一条条彩色斑斓的锦毡毯。有时汽车过处,峭壁倒垂着一大蓬茎叶狭长,形似菖蒲之类的草儿,伸出温柔的手指,轻轻摩抚车顶,和车中女士道‘日安’,而车中女士也可以自窗中伸出手去,顺便攀摘一串丹砂似的山果,或一枝鲜红的枫叶,带着一腔的喜悦和满车的清香回去”,这是苏雪林笔下的太平山。

上世纪30年代,苏雪林在青岛与丈夫度过了一段黄金时光,离开青岛后不久,两人分道扬镳。这里,是二人短暂却美好的“蜜月”。在苏雪林的眼里,整个青岛是一个世外桃源,太平山路,更能给人以清幽寂静之趣。“走到这里便觉得应该抖落一襟凡尘,抱着完全宁谧纯洁的心情攀登绝顶,去与庄严雄丽的大自然晤对”。

其实,无论从哪个方向登太平山,都会踏入公园之中。在青岛,苏雪林“烂熟于心”的公园就是中山公园。

进入中山公园时已是中午,雕塑正在享受阳光,游人不多,花儿静静绽放,枝干粗壮的青松,为路面遮挡骄阳。不一会儿,一阵水声大作,雕塑上的喷泉发动了。立刻有孩童拥了过去,感受水花恩赐的凉爽。

中山公园是青岛的第一公园,也是这座城市的第一座公园。德国借口巨野教案,侵占青岛后,鉴于青岛的森林覆盖面积较低,开始系统地对青岛进行植物培育,并成立了山林局,专门负责植树造林。据《胶澳发展备忘录》记载:“因为从日本和东亚只能弄到很少堪用的树苗,而通过海上运输损失也很大,代价高昂”。所以,1904年德国当局对会前村进行了强拆,在村庄和附近的太平山上开辟苗圃,作为整个青岛地区造林的主要育苗基地。从苗圃到植物园,这里成了德国人眼中的山林公园,日本第一次侵占青岛时期,山林公园被称为旭公园。1922年,中国政府回收青岛后,改称第一公园,并且加大改建,补植花木。1929年5月22日,为纪念孙中山先生改为中山公园。上世纪30年代,经过添加亭榭,增加景点,1600余亩的中山公园蜚声国内:“计划设备,不遗余力,前后八九年间,顿改旧观。现在园中之花卉布置,林木栽培,均井然有序”。

在中山公园坐太平索道,可以抵达植物园。这里又是青岛一处幽静的园林所在。

进入植物园,沿路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片美丽的荷塘。凭栏观望,荷花绽放,出淤泥而不染,令人心旷神怡。“一种并不醉人,而闻之却令人神清气爽的芬芳,弥漫于空气里”。

荷塘对面,一墙之隔,便是湛山寺。

湛山寺,堪称中国最年轻的佛教名刹。1931年,国民政府交通部长叶恭绰和佛学家周叔迦等人在青岛避暑,见道教盛行而佛寺罕见,便商议在青岛建一座寺庙,得到时任市长的支持和赞助。

一年之后的1932年,叶恭绰就在上海请倓虚法师到青岛主持建寺事宜。1934年,湛山寺开始动工兴建,1945年全部竣工,而湛山寺也是中国最后一座佛教名刹,又由于湛山寺修建年代距离当下最近,也可以说是中国最年轻的佛教名刹。

在湛山寺全部竣工以前,1937年,湛山寺邀请弘一法师来到青岛。弘一法师原名李叔同,是中国著名的音乐家、美术教育家、书法家、戏剧活动家,是中国话剧的开拓者之一。他的名作《送别》至今仍在传唱。

据文史专家鲁海先生称,在青岛,弘一法师依然穿着百衲僧衣,只吃素菜,豆腐也不吃。除讲课以外,独处一室,杜门谢客,非静坐即拜佛。达官贵人一律吃了闭门羹。时任市长沈鸿烈在青岛著名的素菜饭店菜根香设宴邀请,都遭到谢绝,弘一还写有一偈:

昨日曾将今日期,出门倚仗又思惟。

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

按照计划,弘一法师讲完“律”,决定离开青岛。临行前,他赠送给梦参法师一部厚厚的手写经典《华严经净行品》,幅末有跋:“居湛山半载,梦参法师为护法,特写此品报之。晚晴老人。”之后,部分湛山寺学僧随弘一乘船去上海,又一起去了厦门万石莲寺。1942年,弘一法师圆寂前,自书“悲欣交集”四字,时年63岁。

湛山寺的标志建筑是八角七级砖塔,耸立云表。寺院南对黄海,东、西、北三面,浮山、湛山、太平山并列,烟岚变幻,海阔天空。“青岛十景”之一“湛山清梵”便来源于此。钟鼓禅音,留住了许多清净的过往。此刻,静听清音,心如莲花。

在植物园内继续拾级而上,人生花开的陌上,清凉如水。青苔石径,悄然抹去了行人的脚印。

一路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伸手触底,那股清凉,沁入心脾。长亭处,有悠扬的乐声,是长者对岁月的雕刻。岩石园,在向游客展示地质的魅力。

植物园形成的时间并不长,始建于1976年,占地面积1500亩,园内有较高观赏价值的各类花木共1000多个品种,其中草本植物400余种,木本植物600余种,是以林木花卉等观赏植物为主的集科研科普、花木培育及观赏游览于一体的综合性旅游景观。

    出了植物园顺太平路而下,进入一条幽深的小路,木质台阶引领游人向水声前行,就抵达了榉林公园,因园内榉树成片,郁郁葱葱而得名。公园建有亭、阁和一组花岗岩“大象”雕塑,人工湖、母子像、走廊、榉林乐园等设施和景点,都记录着这座1986年建成的公园,30余年的时光。

3

硝烟旧迹

乱红翠绿间的伤痕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沿太平山路,上一条岔路,寻觅炮台旧迹。一路聆听鸟儿清脆的叫声,心情舒畅。但当看到太平山北炮台及东炮台旧址时,一种莫名的凝重油然而起。

山林再茂密,也掩盖不住这一道道侵略者遗留下来的裂痕。

此刻,半岛全媒体记者已然能够体会到苏雪林当年的震惊和遗憾。初见旧址,苏雪林很是诧异:“忽见某处石墙上有一圆形的窟窿,说是排水道的出口,太大;说是窗子,又太小,竟不知它有何用途。一路寻觅过去,同样的窟窿竟有六七处,不过高下历落,向背也复不同,并有浓密的花木掩蔽,不留心搜求,是不容易发现的。”问学工程的丈夫,他告诉她,这是炮台,“每一窟窿,从前都有炮口伸出。这座太平山四面都对着大海,所以德国人要在这山顶建设防御工事。不止太平山一处,青岛市内的几座小山如贮水山、青岛山、团岛、湛山、鱼山、芙蓉山,凡地势略高,可以俯瞰海面的,没有一处没有战垒的建筑”。

听到这里,苏雪林惊呆了。“我好像从上界仙都一跤跌于凡浊的尘世,不,比尘世还等而下之,竟一跤跌落于修罗狱。眼前亭亭直上的刺柏,变成了一座刀山,劲直的剑兰,变成了阴森的剑树。红得像美人酡颜的玫瑰花、大理菊之类,又成了铁床油鼎间乱喷出来的火焰。林间好鸟的娇啼,不再悠扬悦耳,听去却好像狱底受罪者的宛转呻吟”。德国侵略者将大好的园亭作为炮台伪饰,“更忍心于乱红翠绿间,埋藏着这么深险的杀机”,这让苏雪林感到心底加深了一层憎恶:“我不愿在太平山顶再作片刻的停留了!”

一次次的侵略和战争,让山上的这份宁静显得愈加珍贵。

前面提到,太平山原名伊尔蒂斯山,是为了纪念一艘4个月前在黄海因风暴沉没的德国兵舰,进而,一座兵营也因此命名。防务工事在山上兴建完成后,盘踞在山头十几年的时间。伊尔蒂斯山要塞里安置了6门12厘米的大炮,其中两门是在1871年普法战争中从法国人手中缴获的战利品。另有4门28厘米口径迫击炮安置于炮兵营的两侧,直接对准要塞后方。日德战争爆发后,“敌人的炮兵对伊尔蒂斯兵营发起了猛烈的轰炸。有人数了一下,大约在这个地势低平的军事要塞上落下了约70枚大当量的炮弹。在这当中,仅有14枚,还有一种说法是仅有7枚,准确命中了目标。其余的巨型铁疙瘩大多数都坠落在了海里,激起齐房高的水柱。混凝土建造的掩体经受住了敌人的狂轰滥炸,没有造成我们将士的任何伤亡。只有一门火炮被泥土掩埋,另有两名炮兵被炮弹掀起的气浪震得失聪”,传教士和士谦在他的日记中如是写道。

战争结束,德军投降,日本军队进入要塞后发现,眼前已是一片废墟残骸,德军已经自行炸毁剩下的大炮,4门迫击炮只有扭曲一团的铁条和破碎的零件。

站在旧址旁,炮台已经拆毁,只剩下四个石墩,供游客凭吊。这处旧迹,是对游客的警示。

在青岛市档案馆,半岛全媒体记者查阅到,早在1940年日本第二次侵略青岛期间,日本人竹原宝瑞曾打算在太平山上建造一座宝塔,并多次提交建塔申请。后来,没有史料表明这座塔在太平山上建成。

查阅旧报,1940年4月15日《青岛新民报》刊登了一篇《太平山纪游》的文章,作者与友人登太平山,在炮台旧迹上俯瞰青岛,道路、车辆、体育场、大海、燕儿岛一目了然。虽然作者的描述功底并不高明,但在71年前,他所见到的一切与今日我们所见并无二致。

当年,苏雪林与丈夫踞坐峰顶,享受过恬静的二人世界。

青岛市万瓦鳞次,衢道纵横,远处碧澄澄的大海映在夕阳光中,好像是睡着了,不涌半点波澜,若非水面上下回翔的白鸥,我也要错认是悬挂龙宫里的图画——一幅出于仙笔的“海山落日图”。“我们享受天风,衣袂飘举,颇有轩轩霞举之想”。

时空流转,沿苏雪林的脚步,再登太平山,空气弥漫着花草的清香,柔和,舒适,不愧“城市之肺”的美喻,近百年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