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万多个宝宝来到人间!连方:打通幸福通道

2021-09-24 09:04 大众报业·大众日报阅读 (82693) 扫描到手机

原标题:连方:打通幸福通道

连方在实验室(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连方在工作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面对连方,我们情不自禁地想,还有比创造生命奇迹更瑰丽的职业吗?还有比让妈妈们微笑更神圣的岗位吗?还有比她更安心更舒心更开心的人吗?

四十多年来,连方和她率领的山东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中西医结合生殖与遗传中心团队,用深厚的中医造诣圆了许多女性的“妈妈梦”,让一万多个宝宝来到人间。

连方的手,普普通通,与常人无异。可这双手,是打通幸福通道的巧手,是让家庭充满阳光的妙手,是擦干痛苦眼泪的温暖之手,是一双“佛手”。

在医学界,连方有一个重要创新性贡献——把中医药与现代生殖医学技术完美融合,发展了中医生殖医学。她运用中医药技术对输卵管不通的病人进行输卵管的再通和预防再粘连的治疗,填补了国内空白。人工授精、试管婴儿技术也走在了全国前列。她率领她的团队12年前被当时的卫生部批准为“体外受精—胚胎移植及其衍生技术”试运行与正式运行单位,是当时全国中医系统内的首个人类辅助生殖领域研究平台。

成果丰硕的连方受邀参加了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是享受国务院政府特贴专家、岐黄学者,获得了“全国首届杰出女中医师”“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医药卫生界劳动模范等荣誉称号,还当选了山东省政协常委、全国人大代表等。

成了山东省首个中医妇科研究生

连方有从医之命。打小在山东省立医院大院里长大,睁眼看到的是洁白的衣帽,骨子里深受来自医院的各种文化的熏陶。唯一不同的是,父母都是西医,而她习了中医。她笑着讲:“我从小就觉得做一名好医生有意思,病人得了重症,经过调理治疗,好了,医生的那种成就感,不言而喻。潜移默化地,我的心里有了一颗当医生的种子。”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儿童读物很少。连方家里有很多解剖图书,这给了她看画册的便利。“我父亲是搞影像的,照片书多,所以我从小像看小画书一样,埋头翻看着这些东西。”

1975年连方高中毕业,正赶上她这一届不再上山下乡。她被分配到了山东医科大学的生理教研室做辅助教师,当时正准备筹建山东中医学院。

当时的中医学院就是现在的省中医东院区。连方来的时候,条件很简陋,周边全是农村,建筑设施很少。连方记得,院内有一个三层的实验楼,一个四层的办公楼,还有个宿舍楼。药房、药圃等一点点地添加着。

作为教辅人员,连方跟着老师去上课。“比如准备实验用的动物以及其他设备。那个时候,我们的教务处处长是张灿玾教授。”连方说,“张教授对我们影响很大。白天忙教学上的事,忙学校建设,晚上他还一直在看书。他要求我们晚上不要大声喧哗,要坐下来静悄悄地看书。他这种身教,深深地影响着我们,下了班回到宿舍,只要是老教授在,我们都蹑手蹑脚地走路,小声地说话。坐下来看书,不敢到处乱跑,乱串门。赶巧我和张教授又住对门,我更得老老实实地看书了。”

幸遇名师得真传,谆谆教诲润终生。连方入职时是高中生,懵懵懂懂,又经过了“文革”,文化基础并不扎实,老教授的言传身教,让她在日后茁壮成长。

1977年恢复高考的决策犹如一道闪电,划破了千万青年沉睡的酣梦。

直到今天,说起那段高考往事,连方依然感慨万千:“这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改变,而是一个时代的拐点。我们又重新迎来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春天。张灿玾教授鼓励我们报考自己的学校,将来建设我们中医学院。很幸运,我第一批就考上了,在中医系上了五年的本科。那时候,就两个系,一个中医系,一个中药系。我记得很清楚,毕业后的1983年1月1日,我就正式上班了。”

当时中医学院规定,新分配来的毕业生都得跟着各科的老专家老中医学习。连方被分到省中医妇科,跟着郑惠芳、王玉富、贾东鲁等老专家学习。“郑惠芳可是第一批全国名中医。我跟着她查房、看门诊、抄方、做住院医,做了两三年,熟悉临床的工作。我把郑老师的病历都复印下来了。为了建设中医学院,引进了大批的西学中专家,我们妇科的贾东鲁老师就是其中一位。这对我们的影响太大了,应该说无论是对中医理论还是西医理论,都有了全面了解。”

那个年代要考临床研究生必须有两到三年的工作经历。连方大学毕业从医两年,达到了考研条件。“当时全国才有5个妇科研究生点。我考的是南京中医药大学,1986年入校,1989年毕业。很幸运,一不小心,我成了山东省第一个中医妇科研究生。”连方笑着回忆。

怎么放进去这个导管

在南京中医药大学读研究生,五个老师带一个学生,教学非常认真。“我的第一导师是孙宁铨老师,他是苏州名医郑乐山的徒弟。第二导师就是国医大师夏桂成,另外还有病理科一个主任,妇科一个主任,还有临床老师。”

连方很感慨,那时候五个老师才带一个学生。现在呢,一个老师带五个学生,甚至更多。

连方说:“读研,要搞研究,老师给我的课题在当时应该叫不治之症——输卵管阻塞性不孕症,那个年代输卵管阻塞了,就是不治之症了,你要能叫输卵管阻塞的病人怀孕,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好多病人就是因为输卵管不通,治不好,酿成了家庭悲剧。

受医圣张仲景《金匮要略》中阴道纳药治疗方法的启发,连方使用埋入导管输注活血祛瘀中药的办法,治疗模型动物的输卵管粘连,预防疏通后再粘连的有效率达到94%。

做这种输注,对轻度粘连的病人有效,但那些伞端粘连的,还是打不开,也就是说,不能怀孕。“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生殖医学还没有出现,妇科、产科是合在一起的,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的不孕病人是不可能生孩子的。我作为妇科研究生,进入了研究不孕与生殖的领域,应该是很幸运的事儿。”连方说。

因为是搞中医药的,自然就研究中医药怎么预防输卵管粘连的问题。“我当时设想,我们能不能把输卵管捅开,然后打上中药,让它不再粘连,争取怀孕呢?这个课题,得自己摸索着做。当时研究生的费用很少,我就用博士做实验剩下的兔子,两天之内给所有的雌性兔子全部做手术,做成输卵管不通,然后再用中药。这32只‘病兔’就像住院的病人一样,这一个过程得一个多月。你要陪着兔子去晒太阳,要不然兔子就会拉肚子,会死掉的。那一个月基本上满脑子全是兔子。天天连轴转,不能离开实验室,有时三个凳子一并稍微休息一下,就算过一晚上了。”

导师给连方派了一个助手做实验数据分析,病理科、组胚的老师也很支持。“这一切,对我是个很好的锻炼。实验的过程中,我发现有相当一部分兔子按照这种治疗方法是怀不了孕的。同时我发现,输卵管末端不通的病人,这样治疗也怀不了孕。”连方说,“看到病人经过治疗仍然不能怀孕,她们那渴望有孩子的眼神和泪水,让我非常难受。”

赶巧那个时候,连方的先生在美国哈佛大学留学。当时她写封信半个月才能到美国,先生从美国回信也得半个月,来回一个月,连方把怎么能让病人怀孕的想法告诉了先生。“我说我真想弄个铁丝捅开,我先生说,你这想法还是挺现实的,哈佛现在有人在做,都做了七例了,他们就是把一种弹簧丝放到输卵管里……先生这么一说,我眼前一亮。他把那豆腐块儿大小的介绍文章拍下给我随信寄过来。我看了以后想,我要有这个管子我也能做成功。”

那时连方马上就要研究生毕业了。连方的先生说,美国医生的病例中有一个中国人,婚后有流产史,一直怀不上,输卵管不通,他们就用这套导管扩开输卵管,结果病人宫外孕,因为输卵管又粘住了,又做了第二次,病人才正常怀孕了。“输卵管那么容易再粘连,容易发生宫外孕,中药可以预防输卵管粘连,我可以把它结合起来。一套管子150美金,我先生用他在美国挣的所有钱,给我买了十套。管子有了,怎么把它放到输卵管里去呢?那时中国有心脏放导管的了,我就去看怎么放心脏导管。穿着铅衣,在放射科里也吃了不少X线。”

“通过借鉴心脏放导管技术,我们做了十例病人,三例怀孕了,我们大受鼓舞。”连方笑着说。

输卵管介入,左女士做了妈妈

接受第一例输卵管介入的病人来自东营,姓左。她哭着对连方说,如果再不生孩子,婆婆就让两口子离婚,要不然就抱养一个。

“我当时就把这个技术跟她说了,那时候做这个没有收费标准,等于免费给她做,管子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医院里没有成本。”连方说。

约好了时间,结果那天等了一下午,病人也没来。连方很纳闷,也很郁闷。这个手术牵涉方方面面,比如她还得和放射科主任沟通等等,好在大家也支持。

没想到,过了两个月,左女士两口子又来了。“她告诉我,当初是听了我们科一个大夫的劝说,怕把输卵管捅破了。回去后,在另一个大夫那儿治疗了俩月也没怀上,她婆婆催她,才又来找我。我就给她做了,是12月份做的,过了春节,左女士告诉我她怀孕了,后来,她生了个儿子,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她经常逢年过节像走亲戚一样来看我。”连方开心地说。

顶着来自同行和社会的各种压力,连方在国内率先开展了“活血祛瘀中药与导管扩通术治疗输卵管阻塞的临床与实验研究”,开创了中西医结合输卵管介入治疗技术,并推广至全国,获当时的教育部科技进步(推广类)奖。

“我又把这个技术进行了改良,一个病人过去做一个插管需要两三小时,现在大概十分钟就可以了,非常简单。1995年,我获得全省十大杰出青年荣誉称号,需要录像,左女士两口子还专门领着儿子录了一段呢。”连方说。

难忘那个初秋的深夜

获得殊荣的连方并未放松,她知道,此项技术虽可帮助33%的输卵管阻塞患者怀孕,但仍有近七成患者无法拥有自己的宝宝。

“如何让更多患者怀孕”成为连方的梦想。看着患者眼中的期盼和祈求,连方决定研究当时刚刚兴起的试管婴儿技术。1988年,试管婴儿技术刚在国内起步,远未推广至全国,很多大医院都不知道如何开展试管婴儿技术,更何况看上去与之关联甚少的中医院。“当时真是两眼一抹黑,我们甚至连卵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苦笑连连。

连方利用空余时间,翻阅了大量国内外资料,一句句揣摩,一步步推敲,一点点摸索,慢慢攒经验。

“我们从小老鼠的卵开始研究,先探索进行人工授精,从1995年开始优选精子,放到病人的子宫里,病人成功怀孕了。”连方说。

从一开始找不到卵子,到最后小有所成,连方带领团队开展宫腔内夫精人工授精技术,并研究中医药在该技术治疗过程中的应用,省中医成为国内率先开展中医助孕技术的单位。

连方一直记得1999年初秋的那个深夜。

“那个晚上,我约了四个病人,刚刚准备好,正要开始手术,忽然接到急救中心的电话,说是女儿被车撞了。”

连方的心一下子揪起来,女儿在省实验中学读高中,丈夫在国外,没有人照顾。“我就跟病人商量,让她们等我,不管多晚,我回来给她们做。”

那时,没有手机,只有寻呼机,无法联系,连方骑着摩托车,沿着经七路一路往西寻找,一直找到省立医院急救中心,女儿拍了片子没什么大事。

“返回医院已近零点,病人都在那儿等着我呢。我特别感动,尤其是那个龙口的病人,她说你先给那三位做。手术全部做完,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这个龙口的病人回去就怀孕了,还生了龙凤胎。”连方开心地说。

人工授精技术一掌握,试管婴儿探索步伐就加快了。2001年,连方终于成功完成了第一例中医药结合试管婴儿试验,在山东省乃至全国引起巨大轰动。

连方说:“不管什么样的病人,只要是不孕症,我总是能想办法让她怀孕。”

自信来自哪里

连方已功成名就,却学习不辍,硕士研究生毕业十年后,又攻读田代华老师的博士,三年苦读,她的关于不孕不育中医文献研究的博士论文在网上的点击量,让同行羡慕不已。

连方可谓桃李满天下,她教过本科生逾万名,指导过的硕士生118名,博士生21名,五级师承传承人4人。她的弟子都已成为各自领域的行家里手。她所在的中西医结合生殖与遗传中心团队的成员就是她一手带大的徒弟。她还接受了来自日本、荷兰、马来西亚、德国、美国等国家和地区的学生,承担其临床带教工作。

说起连老师的教学风格,她的学生山东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副主任医师、感染科主任闫瑢玓说:“连老师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一次她讲课好像有同学走神,她就说你打哈欠的时候含蓄一些,不要让我一下看到你的扁桃体,全班哄堂大笑,气氛一下活跃起来,同学们就都很认真听讲了。”

“连老师爱结合自己的临床经历讲课,她夜班接诊过一个大学生,和男朋友偷食禁果,怀孕了,流产,后来查出子宫内膜癌,男朋友离开了。老师拿这个病例教育我们自重自爱,也让我记住不当流产是会得绝症的,甚至不孕。她讲的几个典型案例我一直记到现在,给我们讲急诊腹痛需要鉴别的妇科急症有卵巢扭转、育龄期女性的宫外孕破裂大出血等……”闫瑢玓回忆。

有故事的人会讲故事,上课就精彩,这就是名师的影响力。

连方自信,源于她潜心研究中医药应用历史对不孕症的治疗有很重要的作用。“中医药在卵子的准备、精子的准备、调经、促进卵细胞的发育、促排卵等各个方面均有应用。众多动物实验结果也证实了,中医药在辅助生殖技术各个环节中都起到了良好的作用。”

中医药的发展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

连方说:“名医扁鹊有段名言,‘过邯郸,闻贵妇人,即为带下医;过雒阳,闻周人爱老人,即为耳目痹医;来入咸阳,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随俗为变。’在未来发展的过程中,中医药要与时俱进,学会用中医的整体思维去结合现代技术,使得中医治疗更加有效、更加准确。”

连方给自己定下了规矩,不到60岁不著述。其实连方有不少理论创新,总结归纳学术经验,主要有五个方面:从中医药提高卵细胞质量及子宫内膜容受性角度,丰富与发展了“肾主生殖”理论;提出“卵巢为奇恒之腑,与子宫相表里”学说,并完善了卵巢与子宫表里对应的脏腑理论;形成中药“八期调周”疗法;提出子宫内膜异位症的主要病机为“血瘀蕴毒”理论;发展了《金匮要略》“纳药”外治方法。

胸中有日月,谈吐富亮色;开笔凝心血,智慧泽后人。60岁后,连方主编的精品图书《中西医结合生殖医学》《中医妇科学》《中西医结合妇产科学》《中西医结合妇产科临床研究》等先后出版,她的《中医不孕不育》专著也已经杀青。

连方向前方,为妈妈们“开方”,她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