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岛两重天,灯塔照百年——地铁一号线团岛站 追溯团岛演变和生活巨变

2022-01-16 17:09 大众报业·半岛新闻阅读 (111863) 扫描到手机

□文/图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资料图片除外)

地铁一号线的行程里,有一个熟悉的站点:团岛。这个名字的由来可能与青岛方言的发音有关,因为最初它是以“坦岛”现身的。无论名字的演变经历了多少幅地图的变更,团岛的名字如今已经是“蜕变”的代名词。回溯百年历程,团岛曾是贫穷、凌乱的代表,提起那片地块上的“脏土沟”“马虎窝”“西大森”,似乎都曾带有一种别样的意味。时代的变迁一如地铁的速度,从平民院到高楼大厦,是瞬间的变幻,采访老居民,谈起旧日的生活都仿佛在昨日。走出团岛地铁站,在已经消失的“大院里”寻找旧日的痕迹,自然收获不大,而在历史的档案中,往日的一切却清晰可见。

地名之源

团岛的演变和游内山灯塔

西镇站尚未开通,团岛站的枢纽作用就显得更为重要了。

一出地铁口,胶州湾隧道就在眼前,奔腾的汽车与地下的火车非常默契,一起将西海岸新区与青岛主城区进行了串联,入口处就在团岛。

在团岛地带,有各种各样的地名,有的已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如“马虎窝”“菠菜地”“脏土沟”,有的则保留下来,如团岛。

团岛,最初的名字叫“坦岛”,从字面意思看,与岛的地势平坦有关。是何时演变为团岛的?有记载,早在清朝末期,就出现了“团岛”的字眼,不过,即便已经变身,它的发音在老青岛人的口中还是“坦岛”。因为,在方言中,“团”读作“tan(坦)”。

团岛是青岛老市区最西端的海角,实为一个近似三角形的“岬角”。青岛建置后,为减少航行船只事故,将其连同周边的岛礁填平并与大陆相连,改称“团岛”。西南岔的岛礁旧名“游内山”,上面建有游内山灯塔和团岛炮台。游内山这个名字引起了不少文史学者的讨论,有人认为源自于德语翻译,甚至将其揣度为“玉牛山”“玉女山”等,这也方便给名字赋予传奇的神话色彩;还有人认为是日本人命名的。岛屿面积不大,植有丰富的绿植,如黑松、泡桐、中国槐、大叶黄杨、樱桃、白杨、天门冬、艾蒿、牵牛花、草梅、苦子和灰菜等等。尽管躲藏在地图的一角,团岛却在青岛的历史进程中起着关键的作用。

1891年6月青岛建置后的一段时间,一系列的海防工程开始在青岛兴建。登州总兵章高元在青岛口及团岛等处筑土垒、设炮台,开辟了青岛口至内地的道路,设置兵营,又用旅顺船厂的铁材在青岛湾内修筑铁码头一座,也就是今天的栈桥,以供停泊船只装卸物资。青岛口遂成为军事基地,成为吸引人流、物流的市镇。

可见,团岛位置特殊。然而,屹立在团岛的岸防炮台尚未发挥作用,就于1897年被德国侵略者所占领。团岛炮台易主,并增添了简易的水上飞机场。

在团岛,还有一个标志性建筑,那就是游内山灯塔。灯塔的建立是德国侵略者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团岛海岬距离对岸的薛家岛仅3000米,扼守着胶州湾湾口。湍急的水流,将若干暗礁掩藏起来,制造了一次又一次的海难事故。这处被称为淮子口的险要之地,千年以来,不知道吞没了多少船只。侵略青岛,是为掠夺资源,要想建立优良港口,必然需要将危险系数降到最低。其实,觊觎胶州湾已久的德国人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当99年的租借条约签订后不久,一系列的城市建设计划便已经展开,团岛也首先设立了临时灯塔,随后一座出入港的指示灯塔提上日程。填平岛屿,建筑灯塔,工程不大,作用可不小。灯塔采用了12盏绿色的灯光临时为进出胶州湾的船只导航。

在老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游内山灯塔是石砌建筑,塔基为多边形,塔身为圆柱形,下大上小,顶部为穹顶式灯罩,塔内有楼梯盘旋而上。1900年,灯塔在灯具及相关设施安装完成后,“于12月1日发出了第一束白亮的光芒,这两组采用电力发出的闪光,天气晴朗时,照远可达16海里。这座灯塔的启用,也标志着进出胶州湾的船只在夜间也能安全驶入锚地”。建设完成后,灯塔甚至一度成为一处旅游景点。在1903年的《青岛近郊指南》中,详细讲述了从市中心抵达灯塔旅游的具体路线:“坐人力车经过火车站或沿着海岸线西行,经过海军陆战营到台西镇,然后步行便可到达团岛,这是一处眺望山景和城市市容的地方,建于1900年的灯塔装有弧光电灯,通常它的可见距离为16海里……”

每一处建筑的命运都与青岛的命运休戚相关,即便是灯塔也不例外。1914年日德战争爆发,日本的铁蹄踏入这片美丽的土地,海浪呼啸,易主的灯塔也随之失去了光亮。日本人在记载中,描述了灯塔在战争中的命运,“原有设备全部损毁,不堪修复”。于是,他们新建了一座灯塔,“装有一盏固定的三级亮度的屈射光线灯,可在15海里外看到灯光。新灯塔的构造全部石砌,是座八角形的建筑,高50英尺,另装有内燃机带动的警报器,它在雾天每隔30秒发出警报哨声3秒钟”。

寻觅团岛的旧迹不太容易,因为这里高楼林立,地图上的标记已被“淹没”。询问路人,即便在团岛居住多年,他们仍然对游内山灯塔知之甚少。

除了灯塔,团岛还有一个代用名称,叫做“无线电”。原来,日本侵略者为了方便用无线电通信联络,在山上设立了无线电电台,架起了几十根约有六七十米高的天线竿子。此时的游内山不再是旅游景点,而是军事重地,不许市民进入。环绕在外围的警戒线就像从海面蔓延过来的迷雾,把团岛紧紧包围起来。

团岛海滩,一度作为临时刑场所引发的种种死亡传闻,往往令人谈之色变。在海滩刑场,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是著名工运领袖李慰农和报人胡信之于1925年7月29日凌晨,在这里被秘密处决。而同样在团岛被杀害的,还有中共党员田泗和曹芸卿。再访修葺一新的李慰农公园,在雕像前驻足,烈士坚毅的目光正眺望海面,白鸥翱翔,波涛翻滚。今日的安宁是他们用年轻的生命换来的。

翻看历史档案,游内山灯塔亮灭在岁月的沧桑中,日本第二次侵占青岛后,名叫永原久男的日籍人被匆匆从日本调到中国,担任“无线标识局技士”,月薪二百三十元。直到抗日战争胜利后,灯塔才回到祖国的怀抱。当时接洽游内山灯塔的是宋衍恬,“点收游内山灯台、无线电房及用具一部”。1948年商河路“空军接收的日军弹药库”爆炸,波及灯塔,建筑损坏,线路受损,“青岛市警察局以团岛(即游内山)为军事地区,不准看守人居住”为由,要求居住在灯塔的看守34人,全部迁出……

生活之叹

一座城市两重天

团岛站所连接的,不仅仅是一座小岛屿,还是一片发生巨变的居民区,与台西镇连通在一起。

不记得来团岛一带多少次了,记得早些年曾经去过一栋老楼,破旧的楼道,一家七八口蜗居在一栋小平米的房间里,灰暗的房间里,第一次看见吊铺,它带给记者的冲击至今仍非常强烈。现代化的城市里,竟然藏着如此昏暗的角落,着实吃惊不小。

同样吃惊的,还有作家王统照。他的所见所闻,在1934年的青岛,是更为强烈和震撼的。王统照与朋友C君乘车巡游,虽然他努力不表现出惊讶,但对于眼前的景象仍然难以相信:“矮矮的木屋,有的盖上几十片薄瓦,有的简直是用草坯……全是女人,孩子,她们的男子这时正在赚馒头吃的地方工作,还没有回来。”他确实没有想到,因为不远处就是霓虹灯闪烁、流行爵士乐飘扬的地方,一座城,两重天。他看到草棚、木屋、薄瓦,疲卧的小狗,蓬面的女人,黄瘦污脏垂着鼻涕呆立无神的小孩,暮色沉沉中,单调的涛声为这荒凉平添晦暗与绝望。这一切都被他记录在《青岛素描》中。王统照去的是马虎窝,青岛话中把狼叫做“马虎”,这一带经常有狼出没,因此叫“马虎窝”,足以说明其荒凉程度。

还有一个地名“脏土沟”,因为有一段时期,青岛的垃圾向这里的大沟倾倒,大沟因得名“脏土沟”。这里还建有当年著名的团岛粪场。早在德国侵占时期,城区的粪便清除办法是用马桶倒入铁罐,再拉到团岛集中。团岛西南,还有1906年设置的总督府屠宰场(今观城路65号)和临时检疫所(今嘉祥路3号)。

这片土地的居民构成是上世纪20年代末的移民潮,山东战乱灾荒,导致周边的居民一批批拥入岛城,他们在团岛周边的台西扎根落户,男人靠扛大包、拉大车等苦力活,人称“老搬”,来维持生计;女人小孩多四处拾煤核、捡垃圾,添补家用。青岛文史学者孙保锋说:“就城市而言,他们源源不断供给着廉价的劳动力却难得半点名分。”终于,平民住所政策出台实施,八所十四院相继建成,“才真正将外埠难民接纳为青岛新市民,而老西镇人张口闭口‘八大公馆’‘十大公馆’,谐虐中仍不乏感激”。逐渐地,在上世纪40年代末,曾经的“贫民窟”成为官书《青岛指南》中的市区名胜:“西岭(台西镇),位于市区之西部,为团岛角东北冲接之高阜。岭之东部有胶济铁路车站,站前为第五公园,岭之北部四川路之南,为电汽公司之旧址。”

而当时最热闹的地带要属西大森,1946年12月8日署名为“不倒翁”的一篇报道,撰写了《西大森有两件不平凡的事》:

“西大森,好像是一个不很使人注意的地方,它的地域包括这一个南村路。在这里有两件不平凡的事,一是有一个天成戏院,它有着悠久的历史,并且是西镇唯一一个娱乐场所;一是屠牛场,西大森的屠牛场规模之大,屠牛之多,仅次于美国的芝加哥,在世界上占第二位。在过去西大森附近的云南路,是很热闹的一个地带,后来国民桥被日本侵略者拆掉,把这道与市内沟通桥梁削断了。因之这里的商业跟着受了影响,于是孤处于南村路的西大森,益显得热闹。在晚间,电灯亮了以后,在这里能感觉到一种特别的滋味,如果一次没有到过这里的人,一定会疑心这里是市外的另一个镇市。因为有一个戏院,戏院的周围又有一带夜市小店铺,吃的喝的,酒食火烧,无不具备,尤其在散会归来的时候,馄饨的梆子声,包子的叫卖声,响作一片,和江南的热烈小集镇的夜市差不多。”

时代之变

别沧桑旧事,迎高楼新居

然而,团岛的百姓们再次陷入苦难之中。

在青岛市档案馆,查阅团岛的资料,可以看到“台风”“爆炸”的字眼。

1948年3月9日11时30分左右,平静的中午时间,商河路双和里的居民区里炊烟袅袅,做饭早一点的家庭已经开始吃午饭。郭莱英,莱阳人,租住在滨县路,推着卖苞米的车子走在商河路上。程兰英,租住在青城路,前往莱州路叫卖苞米面儿,此时正路过整编第八军第一仓库大门前。突然,一声震天巨响,第一仓库院内浓烟四起,烈焰腾空,双和里院内部分房屋随之坍塌,郭莱英、程兰英被强大的气浪抛起……次日,《军民日报》记录了这一幕:

昨日上午11时35分,本市突传骇人巨响,声震天地,屋宇摇撼,犹如地震,一时人情惶恐,相顾失色,经记者多方探询得知乃商河路此处有误,实为商河路37号,大港车站对面仓库发生爆炸。当时烈焰腾空,黑烟弥漫,残破铁片凌空飞舞,市北分局,海洋分局,港务局及附近若干院内飞来炮弹(均未爆炸,恐怖情形前所未有)。

随后,其他报纸也发表了《团岛巨响真相——弹药库爆炸,损失轻微,中美卫兵死伤八名》的文章:

兹据可靠消息:闻确系该处空军油弹库一座因故爆炸,其余数库均未波及,故损失甚为轻微。爆炸之仓库内,藏有大型炸弹,其中有重一千二百磅者,故亦爆炸时引起轰然巨响,然一声后即未再闻余响,爆炸情形并不严重。守卫兵死一名,重伤一名,轻伤二名,美军失踪一名,轻伤三名,水上展机二架受损。团岛内房顶几乎全部塌下,团岛路附近居民门窗玻璃略有毁坏。

“团岛内房顶几乎全部塌下”的描述,足见当时的居民损失惨重。然而,就在居民生活尚未恢复时,又一次灾难来袭。

“1948年7月6日凌晨,青岛市遭受暴风袭击,自1时至3时,风力9级,风速每秒二三米,一时狂风大作,砂土漫天,浪涛汹涌,造成青岛市罕见之大海啸,浪潮击起达数丈之高,海面上掀起了像山样大的浪头,滨海居民均被巨响惊醒,浪潮奔袭上岸。贵州路、团岛二路一带沙滩上第二十七、二十八两保棚户遭受侵袭,海浪淹没、冲毁木板、纸板房达300余户之多,被灾贫民达千余众”……1948年7月8日的报纸上发表了《台风过青,团岛千人已无家》的报道,“团岛贵州路一带300余户,居民千余人,惨遭浩劫,住房冲去大半,较海远者,亦水深过膝”,为此政府当局立刻成立临赈会参议会,为灾民搭棚栖身,并紧急赈灾、募捐。而留团补习学校的曹英超在1948年7月19日的《青岛时报》上发表《为团岛被害的同胞呼吁》:“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自从三月九日,商河路爆炸案后,哪知住在团岛岸上的难胞,又遭受了风的侵害,将他们的房子,一浪冲去,露宿在西镇的公园里,实为可怜,使人目不忍睹”,“住在琴岛的阔人先生们:食有山珍海错,衣有绸缎绫罗,住有高楼大厦,行有吉普包车,是何等的舒服,相比团岛上的难胞,势有天渊,富绅巨商先生们!请你们把衣的食的住的行的,节约一点,慷解仁囊,来救济他们吧!富商大贾阔人先生们,我们同团岛全体被害的难胞向你们行最敬礼!”……

历经磨难,团岛人终于迎来了青岛解放。变化,也在时代的变迁中进行着。不同以往的是,不再是沧桑,而是欣喜。

老青岛人曲宗利住在市区,他的妻子是团岛人,当听说他娶了个团岛媳妇时,很多亲朋好友表示很难理解,毕竟,那一片片的棚户区载着人们心里的沉重。一间平房不足10平米,往往住着一家七八口甚至几代人。门挨门房靠房,夏天热得密不透风,若遇到下雨刮风,家家忙不迭,不是这漏雨,就是那掉灰,一个大杂院几百户人家吃水扁担挑。但是,只要去过团岛的人,都会被这片地里的热情所感动,“一个胡同十几家简直就像一家人,谁家缺个什么,尽管去邻居家里拿,谁有难处众人皆成帮手”。

改革开放后,团岛改造的消息传来,这片历经沧桑的土地上处处洋溢着欢呼雀跃。随着团岛一带新城的出现,住在这里的人们的精神面貌也发生了巨大变化,昔日拥挤的空间和荒凉偏僻的海滩给人们制造了紧张恐怖和悲惨,而今从人们的脸上看到就是生活带来的欢欣与祥和。

见证团岛变迁的老居民刘同昌说:“台西三路派出所的陈指导员曾告诉我,在城市改造之前,这里的犯罪率居全市之首,后来降为全市之末。星罗棋布的健身健美人群给这里带来了勃勃生机,老一代的团岛靠拾煤渣赶海出苦力为生,从苦难中走过来的人是团岛变迁的见证人,其实团岛只是青岛巨变的一个缩影。”

当年,和同学带着好奇踏进团岛的15岁女孩贺爱莉,迷失在“八大院”里怎么也转不出来了,“一个拖着大鼻涕的小男孩自告奋勇,把我俩带到大路上,我这才知道,我们已身在团岛了”;如今,被地铁载到团岛,记者也“迷失”了,不同的是,迷失在了高楼大厦里,旧日的“八大院”,今日的“八大峡”,已经成为与八大关争奇斗艳的全新海滨风景区。

坐在李慰农公园的台阶上,向海边遥望,追溯逝去的岁月,亦是向历史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