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冰场少年,身轻如燕,飞驰如电,滑着圆圈,想着明天……

2022-02-14 06:41 大众报业·半岛新闻阅读 (256813) 扫描到手机

文/图 半岛全媒体记者 高芳

千里之外的北京,冬奥会的角逐正如火如荼;黄海之滨的青岛,王缇强夫妻俩把希望播种在冰场。

闪亮的冰刀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过,一圈又一圈,圈出的是儿子王晟嘉一年365天的坚持;冰圈层层嵌套,画出了儿子成长的年轮,也刻下了王缇强夫妻俩5年来的陪伴与辛劳。

正读小学五年级的王晟嘉学习越来越紧张,持续了5年的训练路上,他即将走到“专业or学业”的十字路口。为了陪儿子训练,王缇强和妻子刘芳辞了工作、搬了家,他们的态度很明确,只要儿子愿意练,他们就做坚定的陪伴者。

从90年前的小西湖溜冰场,到今天李文龙笑傲北京冬奥,再到无数个王晟嘉的茁壮成长,以海闻名的岛城,早与冰雪结下了不解之缘。

《冰场上的明天》

■火热的冰场

2月10日上午9点多,青岛国信体育场滑冰场内,青岛短道速滑队的孩子们正在冰上疾飞,带冰刀的鞋子在冰面上划出一阵阵唰唰的响声,一个个飞驰而过的身影,仿佛轻盈矫健的燕子挥动轻快的翅膀,掠过水面。

孩子们年龄在十岁上下,个头有高有矮,穿着全副武装的训练衣,教练行进在队伍旁边,不断地大声提醒:“出弯道的时候,重心在哪!”“左腿蹬冰时间太短,压住你的右肩,压住右肩!”“出弯道,腿可以再蹬开一点……”

短道速滑是注重速度、灵活、技术、体能等综合能力的项目,打基础阶段最怕形成错误的肌肉记忆,所以孩子们冰上训练的同时,教练们也要一圈一圈跟滑,随时纠正孩子们的重心和动作。一上午的训练中,孩子们总要滑上个百余圈。

冰场外围的陪练家长群里,一位老人挤出来凑上前,对冰场里的教练招招手,看教练没有看过来,她又提高了喊声:“教练,请问这个项目怎么报名,我家孙子在家看冬奥会,天天嚷嚷着要学滑冰。”旁边一位家长拍拍老人的肩膀,笑着说:“别急,一会训练结束了,他们就出来了,离近了您再问。”

“好了,换衣服,去二楼走廊上集合训练。”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冰场因为冬奥会热度高涨,因此很多其他俱乐部、学校的冰上外事项目排队预订,使用频次增加,场地排期一下子紧张起来。

孩子们穿的衣服虽然是防切割的,但是质地很薄,领滑的王晟嘉最先走出场地,他感到身上凉飕飕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迎面走来的爸爸王缇强关心地问:“冷?”

王晟嘉指指自己的脚:“都冻僵了。”

说话间,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更衣室,摘下防护头盔、脱去手套冰鞋、训练服,放进自己的行李包里。坐在王晟嘉旁边的一个孩子刚开始学不久,她指着自己发青的腿肚问:“宝哥,你看,我这怎么回事?”王晟嘉看了一眼,帮她把护腿往下拉了一拉:“护腿应该是套到脚腕,你套得太往上,勒紫了。”

■宝哥

王晟嘉小名叫小宝,五年前,刚满六岁的他来学短道速滑,成了队里年龄最小的一员。王晟嘉话不多,性格沉稳,哥哥姐姐们调侃他,便管他叫宝哥。后来王晟嘉慢慢展现出天赋,先后拿过很多全国赛事的前几名。2021年,他在青岛市五运会上拿下短道速滑1500米的冠军。从那以后,宝哥这个称呼,除了叫着习惯之外,还掺杂了点队友们对他的敬佩。开玩笑时,甚至连教练都叫他“宝哥”。

王晟嘉的获奖证书

“头抬起来,手干嘛呢,不要乱动!”静蹲时,王晟嘉挠了一下痒痒,遭到了教练的呵斥。

小队员们在二楼的走廊上站成两排,正在进行着基本功训练:静蹲一分钟后,30个蹲起,此为一组动作,反复进行。过年休息了几天,速滑队正月初六刚刚开始训练,乍一进行高强度的运动,小队员们的腿有点承受不了,教练背身过去时,有些孩子就悄悄偷懒。“头抬起来!动作不规范,重做!”结果任何一个小动作都逃不过教练严厉的眼睛。

王晟嘉在练静蹲

几组动作做完后,孩子们被允许在走廊上走一个来回,放松一下腿部肌肉。教练的话音刚落,几个孩子连声喊道:“腿要废了……”说着一瘸一拐地走向走廊尽头。

接着要训练的是滑行动作,孩子们把一根绳子的一头绑在栏杆上,另一头绑在腰间,队员两两一组,一名队员站立不动用一只脚做支点,另一名队员用左脚顶在这名队员的脚支点上,做上下蹲起的动作。蹲下去时,右腿向一侧蹬开。教练走到王晟嘉身边,把他的左肩往外掰,“起身时,肩膀向右压!”蹲下去的动作要求与大腿呈90度角,因为重心越低,滑行时的风阻越小。短道速滑一步直线一步弯道,看似简单,但是很多人一个收腿的动作就能练好几年,也还是支不稳。

教练在纠正动作

上午的训练从7点半到11点半,持续了4个小时。当天,王晟嘉的陪练家庭团特别“壮观”,爸爸、妈妈和弟弟一直等在训练场外。训练结束后,王晟嘉拎着冰鞋,爸爸帮他背着行李包,一家人走向停车场。“好饿!”坐上车后,王晟嘉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地叫,他马上拿出一罐花生豆,一粒接一粒地吃起来。爸爸把行李包塞到后备厢,车子未启动,小队友们陆续从王晟嘉的车旁边经过,和他打招呼:“嗨,宝哥!”“宝哥,明天见!”

训练结束,妈妈爸爸和弟弟接王晟嘉回家

■惩罚

车辆开动。王晟嘉边吃花生豆,边打开了英语书,在车上看书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回家路上边吃花生豆边看英语书

30分钟后,车子到达昌茂路附近的家,爷爷奶奶正在准备午饭。王晟嘉一头钻进自己的屋子,拿出一块磨石,开始打磨滑冰鞋上的冰刀。磨石在冰刀上来回穿梭,直到把刀刃的两侧磨出划手的棱角,每次打磨大约耗费半个小时。

王晟嘉在家磨冰刀

吃完饭,王晟嘉开始复习英语单词,他整理了一张重点词汇的纸,需要记住的单词,用红色的圆圈勾了出来。

走上短道速滑这条路,说起来有点偶然。没练这个专业以前,王晟嘉体质较弱,总是生病,爸爸王缇强就想让他报个体育兴趣班,有一次在国信体育场玩的时候看到有速滑队上课,王晟嘉一眼就被这个体育项目吸引住了。“太酷了!我要学这个!”

“那时身边认识的小男孩都学足球、篮球,在我们眼里,短道速滑还是个冷门,我们对短道速滑也没有概念,压根就看不懂。”妈妈刘芳回忆道,那时在国信体育场学习短道速滑的孩子不过十几个,妥妥的“小众”项目。

学了一段时间后,令刘芳没想到的是,儿子竟然被选入了青岛短道速滑专业队,“教练觉得他是个可以培养的好苗子,他的爆发力特别强。”速度滑冰是一人一个道,你滑你的,我滑我的,而短道速滑比赛是参赛者之间的直接较量,需要争夺最内圈的跑道,如果起跑时爆发力强,就可以迅速占据最内圈这个有利位置。

“七八岁的时候,他刚进入青岛专业队,第一次代表青岛队去天津参加比赛,竞赛场上,他摔倒了,一骨碌爬起来再往前滑,这是一个竞技场上很重要的意识。”刘芳小时候曾是青岛女子足球队员,她意识到儿子也许是块“料”。

两个男孩的家里,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日常,一不留神两人就闹成一团。“我们家里的惩罚方式也有点特殊——静蹲。最近一次实施静蹲惩罚,是在正月初四,因为每天临睡前都会给他们两人泡脚,结果哥俩在泡脚的时候,你踢我一脚,我踢你一脚,把两盆洗脚水都打翻了,泡脚水里的药材也洒了一地。两个孩子被罚静蹲10分钟。”回忆起这个场景,刘芳笑了。

陪练爸爸

入选专业队,代表着需要拿出更多时间的训练,每天下午的训练从5点半一直持续到9点半,一周6天。“每天学校4点放学后,就要开始准备吃晚饭,有时是老人过来帮忙做饭,全家人都跟打仗一样紧张,赶紧吃完就往冰场赶。有时实在来不及了,就点些快餐在车上吃。半小时车程到达训练场后,训练到9点半,回来的路上背背英语单词、古诗、看看书。”刘芳摇摇头,“说起来简单,天天如此,那可是一年365天的坚持啊。”

为了节省路上的时间,全家甚至从昌茂路搬到了九水路,因为这里离奶奶家更近,更方便老人来帮着做饭,王晟嘉的小学也从原来学区的小学转到了徐水路小学。整个家庭都像太空里的卫星一样,围绕在这个孩子身边。

谁陪孩子训练?这曾经是一个让刘芳和王缇强讨论很久的问题。最初孩子入选专业队时,刘芳和王缇强还有正式工作,后来考虑到陪孩子训练的时间要靠上,他俩都辞了职,创业做电商。创业初期,还要每天要拿出时间来陪孩子去上课,压力可想而知。

“他爸爸主动挑起来这个重担,我们商量后觉得男孩还是爸爸陪伴会比较好一些。”于是刘芳和王缇强做了简单的分工,刘芳主要靠在电商事业上,王缇强主要陪儿子上课。可是陪了一段时间后,爸爸王缇强要“罢工”:“每天晚上都要去训练,我一点应酬的时间都没有,再说一个大老爷们被拴在孩子身上,像什么话!”

怨气归怨气,可是当王缇强看到儿子穿上滑冰鞋后那放光的眼神,心又软了。“在儿子身上,我体会到了什么叫热爱。如果过年放假或者什么原因,超过两三天没有训练,他就开始唠叨:怎么不去训练呢?你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渴望。”

“如果这真是儿子的热爱,那我就陪他走下去。”王缇强暗暗下了决心。

去年冬天,王缇强腰部做了一个小手术,在医院躺了十几天,考虑家里老人年纪大,天寒地冻的,怕他们出门再摔跤,也不敢让他们来回奔波,所以孩子的训练就暂停了一段时间。“看到儿子没法去训练,他爸爸就受不了了。在病床上躺都躺不住,天天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刚刚出院后的王缇强接着就陪儿子去训练场了,“因为快到年底了,公司的电商业务正是最忙的时候,我还经常出差去外地,他爸爸就这样坚持着。”刘芳心疼地说。

“这几年里眼见一些条件比较好的孩子,因为父母都在单位上班,朝九晚五的固定上下班时间,没有功夫每天接送,所以就退出了。”王缇强深有感触:孩子现在还小,他喜欢一样东西不一定有长性,这真的是考验父母的坚持,需要下很大的决心。

“前段时间满网都在刷,什么样的家庭能培养出一个谷爱凌。我看到一篇报道讲到一个点很有感触:谷爱凌喜欢滑雪,妈妈每天开车8小时送她往返滑雪场。世界冠军咱不敢想,但是作为父母,我希望自己可以是一个能冲得上的爸爸,起码不给孩子拖后腿,不给他的人生留遗憾。”

风雨无阻,既是日常,也是王缇强给予儿子最大的支持和安慰。

■方向

儿子要走专业道路,训练有多苦,曾为女足队员的刘芳心知肚明,“很多时候我不敢去看儿子训练,看了我心里就受不了,难受好几天。”

最苦的是暑期集训,每天顶着日头锻炼体能,“8月份的暑天,我坐在空调屋里,一步都不想走。儿子要围着体育场每天跑5公里,还要跑台阶,上下几十趟。每次跑完头发上都往下滴滴答答淋水,像刚冲过澡一样。”

寒假期间每天6点起床,王晟嘉忍不住打哈欠

看惯了训练场景的爸爸王缇强,总是把小细节当个玩笑讲:“所有的小孩一到压腿,走廊里全是哇哇的声音,哭完了,压完了,没事了,擦掉眼泪,继续练。”

每年寒暑假,王晟嘉几乎没有去游乐场的时间,“新疆、长春、承德、天津……临近放假,集训时间表就会发到群里,时间都安排满了。

“第一次集训去了长春,那时他只有8岁,第一次离家,我怕他想家,就去看了他一次。可能是集训比较累,他一顿饭吃了7个火烧,能吃能喝的,我就放心了。”王缇强笑着回忆道,儿子第一次离家竟然还挺适应。

2020年的暑假集训令刘芳印象最深,“前脚飞机刚落地,新疆疫情的消息就公布了,当时新疆就封闭了。我们都要急坏了,想飞过去接他回来,也不让过去。”45天的集训简直就是煎熬,刘芳和王缇强手机不离手,每天打好几个电话,询问儿子的情况,一有空就看新闻。“后来看到教练们都很关照孩子们,孩子状态也挺好的,就慢慢放心了。”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儿子每天训练完回家都要晚上10点多钟,现在双减政策下,虽然作业不多,但是稍微复习一下功课怎么也要11点,几乎每天都要11点半才能睡觉。”刘芳每每走进儿子的房间,看到台灯下晃动的小小背影,心疼不已。“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应该都是八九点就睡觉了,他每天晚上都要到11点,日复一日都要这样。”

刘芳爆发了,她冲着王缇强大喊:“你必须保证我儿子一周有三天时间,要早睡觉!保证不了,就别去练了!”

“开始我是沉默,后来我也觉得很委屈,天天陪他上课的人都没说放弃,你怎么有资格说放弃!”王缇强有时忍不住怼妻子几句。这样的家庭战争,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王晟嘉现在读五年级,学习越来越紧张,“我们现在看到谷爱凌这样的奥运冠军,觉得荣耀无比。她现在有瞩目的成绩了,可以游刃有余地去规划前程,包括配备专业学科老师、专业教练等很多好的资源。但是我们只是普通的家长和普通的娃儿,在取得成绩之前,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还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全靠父母来给孩子做支撑,父母的能力和决心,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孩子可以走多远。其实我们更多的是迷茫,很怕给他选错方向。”刘芳感慨道。

■进与退

“爸爸,他为什么就不练了呢,我们说好一起进国家队的。”和王晟嘉一起训练五年的一名队友,因为进入小升初阶段,在学业和专业面前,选择了退出,这让王晟嘉产生了动摇,一连几天,在回家的路上,他总是不断地问王缇强同一个问题。

更多时候,在车上独处的父子之间有很多知心的话题,爸爸充当了王晟嘉心理疏导的角色。“他可能觉得需要调整一下方向,学业或专业,选一样来冲刺。”

在回答儿子问题的同时,王缇强也在思考,儿子今年11岁,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他有资格参加省专业队员的选拔,参加一些省内甚至全国性的专业比赛,这时候就到了选择的十字路口,坚持走专业,还是回归学业,是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我和他爸爸商量过多次了,我们给自己定了一个界限,如果孩子不能拿到省里的前两名,入选国家一级运动员基本就没戏了,那时候就要果断让他回归学业。”这是刘芳和王缇强反复商量达成的共识。

坚持了五年,是否有遗憾?“如果他没有继续走专业路,这一段经历也是他人生中一个回忆的亮点,训练的日子里,对他的性格也是一种磨练,通过吃苦、努力,做到了,这本身就在他心里播种了一颗体育精神的种子,将是伴随他一生的宝贵财富。”刘芳越来越觉得,孩子的未来路很长,做父母更需要一份平常心。

这几天,每每有短道速滑的比赛,王晟嘉全家人都不会缺席,几乎每场比赛都会围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每当看到五星红旗升起,王晟嘉会激动地大喊“中国加油”。当看到李文龙登上领奖台,他在沙发上又蹦又跳,对妈妈介绍说:“这是我的前辈,他也是青岛速滑队的。”前段时间,反映中国短道速滑队员成长经历的电视剧《超越》在青岛拍摄,王晟嘉和小队员们也去当了群演,协助拍摄镜头里一些小队员训练的场景。

看到儿子这些开心的样子,刘芳突然有些释然:“想太多也没有用,只要他愿意往前走,我们就陪伴他,循着他前行的方向。”

《冰雪“青”缘》

“新中国成立前,中山公园曾有‘春观樱、夏赏荷、冬溜冰’之说。这里的溜冰,其场地指的就是今天园内的小西湖。”青岛市档案馆编辑研究处的聂惠哲翻动着手中的档案资料,多年来她对这段“冰上历史”颇有研究。“青岛最初的冰上运动起源于上世纪三十年代,距离今天已经将近90年,所以我们现在看当时举办的冰上运动会,会有一种感觉:早在那个年代,青岛就是一个非常时尚新潮、具有国际范儿的城市。”

聂慧哲在查阅档案

■小西湖溜冰场

在青岛市档案馆馆藏档案中,有一份关于小西湖溜冰场更衣室建筑设计的平面图,更衣室大致分为五大区域:男、女更衣室,男、女洗手间和公共休息区域。从这份档案中,我们可以追溯青岛冰上运动的起源。

滑冰场更衣室平面图 青岛档案馆供图

“将小西湖打造为天然溜冰场的最初设想应不晚于1932年。”聂惠哲指着这份档案解读道,部分馆藏档案显示,该溜冰场更衣室的设计时间为1932年12月。由于小西湖位于中山公园内,而中山公园属当时的农林事务所管辖,所以建设溜冰场及添置各种设施的事宜,理所当然由其承办。1933年底,农林事务所申请1350元大洋用以筹设天然溜冰场。半个多月后,时任市长沈鸿烈亲自下令,命财政局拨发专款,并指出‘溜冰场在本市当属创举’,应制定出相应的管理原则,以便遵守。“当年的市政当局对溜冰场的建设可谓异常重视,因为此事最终是被提请到市政会议上讨论通过的。”

青岛政府关于小西湖滑冰场管理简则的批示 青岛档案馆供图

在那个年代,设立溜冰场是有一定的历史背景的。聂惠哲在查阅当年众多相关历史档案时总结道,那时的青岛处于一个相对安定、经济相对繁荣的时期,所以人们会有文化体育方面的需求。而且当时居住在青岛的欧美人士比较多,“根据一项数据统计,当时有职业的青岛的人口中,外籍人口的比例占到整个青岛人口的3%左右。这么高的一个比例,而且外籍人大都有冰上运动的需求,在客观上促成了小西湖溜冰场的建立。

■有趣的管理简则

“1933年底的时候,各种经费已经到位,而且有很多准备器具的清单。”根据档案馆一份馆藏资料显示,由于冰场是初建,所以当年添设的器具颇为繁多,有用于场内照明的十盏二百烛光电灯,还有为更衣室添设的衣柜、大抽屉桌、木椅、藤椅、木凳、茶水炉、火炉、面盘、水壶、茶杯、茶碟和瓷壶等。“更衣室里的取水用具、火炉等,在当时都是比较先进的公共设施。”

同时配合溜冰场开业,还油漆了小西湖的湖心亭,整个小西湖区域焕然一新。

在一份馆藏档案中,溜冰场的管理简则也非常有趣,其具体内容大致有8条:本场以每日上午九时起至下午十时止为开放时间,概不收费;非穿冰鞋不得入场。本场分南北两部,其携有冰车者以溜行于北部为限,不得进入南部;不得以任何物件抛弃场内;不得携犬入场;一切设施不得毁损;溜冰人衣履等件可向更衣室侍役索取钥匙自行对号收贮箱内。该项钥匙于取出贮件时应即交还;违背本简则之规定者得酌情责令离场或予以处罚。

1930年代小西湖滑冰场管理简则 青岛档案馆供图

“需要说明的是,规则是以双语发布,除了中文还有英文。说明溜冰场的设立已充分考虑到青岛当时华洋杂揉的特点。”聂惠哲解读了这份档案中的一些小细节:“从这份管理简则档案里可以看出,溜冰场分为南北区,南区是冰车可以进入的,北区冰车不能进,只允许人进入,而且所有进入溜冰场的人必须要是带着冰刀的。还有一些规则,比方说不能带狗进入,也能体现出溜冰场管理的规范。”

值得关注的另一点就是冰场的营业时间,是从上午9点到晚上10点,青岛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夜生活的丰富程度可见一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所有的工作都推进得较为顺利。1934年1月15日,市政当局特令农林事务所派专员验收天然溜冰场工程及新购器具。1月18日,中山公园对外通告,溜冰场将于1月20日正式开放。虽然是“创举”,农林事务所考虑得还是颇为周到。一方面致函公安局,请求派警察前来维持秩序。另一方面,每日黎明或午夜,请消防队汲取附近井水喷射湖面以期光滑。

■化妆溜冰比赛

在青岛档案馆的馆藏资料中,还有一份珍贵的视频档案,纪录了当时小西湖滑冰场上人们滑冰的场景。视频中,两个孩子坐在冰车上,一个孩子推着冰车,一个孩子用一根绳子拉着,旁边不断有穿长衫、头戴挂耳帽的市民划过冰面。这份视频资料是由一名当时在中国生活的德国人拍摄的。局限于当时的摄像设备,虽然画面是黑白色的,也没有声音,但是依然可以感受到人们在冰上欢欣起舞的热闹气氛。

溜冰场开放后就成为了当年青岛人春节新的娱乐去处。其开放时间恰逢农历腊月,为迎接农历新年(1934年2月13日),营造喜庆气氛,2月8日,青岛市体育协进会致函农林事务所,希望能借用溜冰场于2月11日(周日)上午9时半举办国际化妆溜冰比赛,并提出从9日(周五)上午12时起至大会结束,冰场停止开放。

“为了给冰上化妆舞会助兴,还邀请了青岛市公安局的军乐队去现场伴奏。舞会上的人们造型各异,比方说会有一些猪八戒的造型,非常热闹。”聂惠哲对当时的情况研究得很细致,据说当年的国际化妆溜冰比赛可谓盛况空前,参观者多达四五千人,一时间全市轰动,成为当年岛城春节最引人注目的活动。

溜冰场开放后,冰上运动迅速普及到,很多青岛人开始积极参与到这个活动中来。“在一份档案中我们可以看到,1934年的第一届化妆溜冰比赛中,获得第一名的人叫做王金荣。”这场热闹的盛会开启了青岛滑冰运动的先河。

■战事飘摇中的冰场

但是,聂惠哲没有找到1934年至1936期间年,小西湖溜冰场结束的时间。

“根据史料显示,1936年溜冰场结束时间本定为2月15日。但是1936年3月5日,《青岛时报》却以《春寒料峭小西湖又见活跃,冰冻坚凝不减严冬,摩登士女争往滑冰》为题对当年的溜冰场予以报道。”由于是天然溜冰场,它的开放与结束的时间,更多是一件“看天吃饭”的事。

值得一提的是,1937年6月9日,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在其体育场内修筑的四轮水门汀溜冰场修筑竣工,且可对外开放。这一旱冰场的出现,使得青岛人的溜冰运动可以不仅仅局限在冬季。其与小西湖溜冰场的并存,可谓相得益彰。由此可见,青岛人对溜冰运动之热爱。

1937年底,随着国民党部队撤离,青岛被日军占领,经此战乱,小西湖溜冰场自然没有正常经营,它的命运也随战事,飘摇在历史的车轮下。

1938年12月,青岛治安维持会有公函记载,很多人询问第一公园溜冰场的事。对此,农林事务所的反应很积极,先呈请“照例免费在溜冰场按时放水”,以便溜冰。后又在1939年1月5日,呈请经费774元,以便筹备溜冰场的开放。根据1939年初的档案记载,小西湖溜冰场原来的设备在“事变时破坏损失不堪应用”,所以,农林事务所想趁着天寒结冰,及时筹划整理,以便“赶期开放”。这一申请很快得到了批准。正因为此,转过年的1940年2月4日,小西湖再次举行了规模盛大的化装溜冰比赛。

“今天看来,作为体育项目的溜冰运动之所以出现在90年前的青岛,不仅缘于当年的社会稳定、商业发达等情况,也与当年青岛近代体育运动发展的第一次高峰相适应。1931年以来,青岛体育协进会一直谋划‘中西体育冶一炉’和现代体育中国化,所以,由其主导了包括第一届国际化装溜冰比赛在内的很多体育运动和赛事。而1933年7月,青岛建成的当时国内第一流的青岛体育场的碑记中,关于‘有完美之体育,乃有健全之体格,身心强健,成就始能伟大’的记载,更足证当时对发展体育事业之重视。”

多年来追溯青岛冰上运动起源历史的聂惠哲深有感触。如今,再次回望当年小西湖上的溜冰运动,不得不为青岛那时就具有的诸如时尚、新潮、国际范等烙印而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