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青岛河畔寻青岛 石桥之侧觅旧事

2022-02-23 14:27 大众报业·半岛新闻阅读 (34183)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在青岛,城市的经络中,除了山川,就是河流。

每逢雨季,汩汩山泉,顺流而下,冲出沟壑,形成大小河流,奔腾而行,汇入大海。叮咚水声,与林风鸟鸣,奏响了城市自然的变奏曲,涤荡心灵。于是,继山头公园之后,我们开启了河流岁月的打捞,通过逝去的记忆,泛黄的档案,力图最大可能地还原历史的本来面貌。

本期,我们从青岛河开始,一条曾经被称为“母亲河”的河流,当年从附近山上汇集而成,涓滴成河,顺流入海。它见证了青岛城市的巨变,聆听过莘莘学子的琅琅书声,感受过端午时节蹚露水的欢声笑语,接受过文人墨客由衷的赞美……城市的变迁,掩盖了青岛河的芳华,保留下来的一段河床是对它最后的敬意。踏上旧址,采访专家,查询档案,聊聊青岛河的前世今生,感受城市血管的脉动节奏。

追根溯源

青岛河畔青岛村

春寒料峭,却不减游人热情。

每次来到大学路,都会在网红墙转角处遇到众多游客。阳光下,红墙更显耀眼,大家轮流秩序拍照,笑靥如花,让这一切都变得明亮而灿烂。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脚下,曾经有过一条河流,如遇雨季,河流湍急,奔腾入海,让周围的房屋和树木更加活泼、灵动。

沿着大学路,一路寻找青岛河旧址。路过大学路14号的楷树,多日未见,冬日的楷树,愈发挺拔,昭示力量之美。路过一栋栋老楼,犹记得院落里的老邻居,他们和蔼、热情。

终于,来到了黄县支路与大学路交叉口,“中国历史文化名街青岛小鱼山文化名人街区”的石碑矗立路口,石碑背后,就是此行的目的地:青岛河旧址。

并非雨季,河中无大水,仅有细流,在沟渠内缓行。露出地面的河流仅有几十米的一段,与黄县支路平行,连接黄县路与大学路,从黄县路石桥出发,进入大学路,似乎是潜入地下的最后一次呼吸,进而悄然入海。

青岛河,顾名思义,与青岛的名字有关,它发端于青岛山,山泉水顺着山涧形成水潭,再顺山势而下,与信号山的溪水汇合,携手并进,一路蜿蜒流经黄县路、大学路,注入青岛湾。入海口处,河流因水流湍急,冲出了很宽的河道,形成了著名的青岛口。

青岛河,是这座城市沧桑历程的见证者。

水,是生命的源泉。相信,明永乐初年,当跟随迁移队伍来到山东的胡家人,看到这片濒临大海、碧水青山的风水宝地(今迎宾馆一带)时,定是惊喜万分!他们落脚栖息,繁衍生息,盖起错落的村舍,并建起家庙和祠堂,取名胡家庄。“民国版《太清宫志》记载创建天后宫时写有:‘乃有青岛胡家庄胡善士,捐地皮数亩,以供庙基地。’后来胡家庄的许多人家,在龙口路以西,后来的东方市场一带筑舍居住,渐成小村落,称之为‘下庄’,而原村则称‘上庄’”(《岛城的胡姓移民》,侯文程著)。

彼时,“青岛村”的名称尚不存在,大家更为熟知的是胡家庄。对于“青岛”的引用时间,文史学者前辈们博览群书,翻遍奏章、史志、碑文等,纷纷亮出证据,比如明代万历年间即墨县令许铤在《地方事宜议》中指出:“岛人可人居者,曰青、曰福、曰管、曰白马、曰香花、曰田横、曰武……”其中的“青”指的就是青岛,既然“可人居”,那么肯定指的是青岛村的青岛了。许铤上奏朝廷,要求开放口岸,青岛口随后名气大作,海运贸易繁荣,吸引了南北商贾。由此可见,自明代开始,便有“青岛”之称。尽管到底是先有小青岛,后有青岛村,还是先有青岛村,后有小青岛等名称,还是没有定论,但历史的发展一直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沧桑过后

童真、诗社“拉露水”

“我小时候还在青岛河边玩儿过”,青岛文史专家鲁勇先生告诉记者,他记得当时青岛河是季节性河流,“最初是自然形成的,平常水流不大,是山上的岩石洞里渗出来的水,流得很缓,我和小伙伴们就喜欢在河沟里走,遇到下雨天就不行了,河里水位上涨,水流就比较急了”。

在鲁勇先生看来,青岛老城区不易积水,神奇的下水道是一方面,其实还与青岛的特殊地形有着密切的关系。高低不平的地面上,雨水冲出了各自的轨道,或急或缓流入大海,污水也经引流进入当年的粪场等地,天然形成的水道,是大自然勾勒的地图,各司其职,分工明确。青岛河就是其中的一脉。

正如1981年2月9日的老报纸《青岛的河流》所说的那样:“青岛地处花岗岩地区,地下水较贫。河流水源又主要靠雨水补给,水量因季节气候而暴涨暴落,夏季雨量集中,形成夏汛洪峰,冬季则雨雪稀少,造成了较长的枯水期,有的河流甚至断流。”

作为青岛村的母亲河,青岛河敞开怀抱,接受着大自然的馈赠,以哺育更多的村民。

繁盛的贸易,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勃勃生机。明朝万历年间,青岛口就已形成,到了清朝,这里就很繁荣了。一块碑立于同治元年(1862年),碑文记载:“……青岛开创以来,百有余年矣,迄今旅客商人云集于此。”这里的“青岛”已不再是海上的岛屿,而是指岸上的青岛口,它位于青岛河畔,已成了“旅客商人云集”的海港市镇。

到了1891年青岛建置时,这里已经有了数十家作坊、商店。青岛口,所处的地位,既是港口,也是航行要道。渔船进进出出,海船得以补给。《即墨县志》载:“可泊海船二十艘。”

“青岛”已不再是海上的岛屿,而是岸上的青岛口。总兵衙门,建在青岛河入海口畔,因此,“有了青岛河,才有了青岛口(相传清代,海船趁海潮高时可驶入青岛河抵达今市美术馆一带),有了青岛口才发展为青岛市”(《青岛掌故》鲁海、鲁勇作)。

然而,1897年11月,德国入侵青岛,破坏了人、山、村、水共存的和谐画面。村居被拆除,道路遍布山脚、海滨,“青岛河东修了大学路,河西修了龙江路。大学路与登州路口修建了一座石桥,又在太平路、莱阳路口,鱼山路、龙口路口各建了一座石桥,为花岗岩砌成。1908年,在大石头山(信号山)山麓建成了总督官邸(今德国总督旧址博物馆),在黄县路上也修了一座石桥横跨青岛河。与上述几处石桥不同的是,这座石桥建有花岗岩护栏,总督与家人散步时常走到石桥,俯瞰桥下汩汩而流的青岛河水”。

眼看山河易主,水流呜咽,草木同悲。

青岛村民走了,德国侵略者来了,1914年,一声炮响,日本侵略者的铁蹄又踏上了这片美丽的土地。

8年,水深火热,8年,据理力争。

终于,1922年12月,中国政府收回青岛,青岛河的水流又清澈起来。风景重现,青岛河中部,修建了一个石坝,“上游河水流到此处形成一个小湖,石坝中间为凹形,水满之后溢出而下,如同小瀑布,再沿河流入青岛湾”。母亲河用它博大的胸怀,接纳着来自海上的渔船,这里是渔民避风的港湾。

1924年,青岛河眼见着对面的俾斯麦营建了私立青岛大学,河畔边,多了莘莘学子的身影,他们在河边树下,散步、游玩、读书,从朝阳,到夕阳,春夏秋冬皆留下了一幅幅美丽的画卷。曾经的毕业生们,还记得两岸的白杨,在雨季时,矗立在水中,在旱季时,露出地面,只有溪流在脚下流淌。如此美妙的环境,激起文艺青年的热情,他们聚集在这里朗诵诗歌,创作散文,成立了白杨林文艺社。

端午时节,青岛河就更热闹了,因为青岛人有“拉露水”的风俗,“在太阳出来之前,人们来到林木之间草丛之中,让朝露沾满裤脚鞋袜,以求祛病延年。端午这天的凌晨,从青岛口至信号山的青岛河两岸林木草丛中,‘拉露水’的市民可谓比肩接踵”。

同一地点,同一场景,百年跨越。老照片上,能够清晰地看到青岛河的走向。

青岛河全长大约2.5公里,分为上、中、下游三段,上游被称为掖县路大沟。今年70多岁的鲁勇先生,犹清晰记得童年时大沟的情形,那时河水清澈,青草碧绿。眼见着一段段河流掩藏到了地下,上世纪70年代因建战备干道,大沟被覆盖成平地盖了若干高楼;中游处,仅剩下黄县路与大学路之间的露天河床,证明忙碌的河道仍在尽职尽责;下游处,在青岛美术馆一带继续延伸至入海处。

名人踪迹

赵俪生的文学源泉

藏在地底下的河流,失去了旧日的芳华。然而,它当年的魅力,在名人故居的选址中可见一斑。

当年青岛华商第一大亨——商会会长丁敬臣,就选择在大学路16号甲,也就是青岛河旧址旁建造了丁公馆,只是因为,窗外的白杨和河水,让他想起了家乡水城扬州,凭栏眺望,水清树繁,那是他对家乡深深的思念。

大学路的变化是与大学有关的。1930年,国立青岛大学开办,校门就对着青岛河。而校长杨振声的故居则在黄县路石桥的一端。他广招人才,用“先尝后买”的方式,引来了闻一多和梁实秋,值得一提的是,梁实秋故居当年窗外也面对着青岛河。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青岛河滋养了一个中学生的心灵,他后来也任教于山东大学多年,青岛是他的第二故乡,也是他筑梦和圆梦的地方。他,就是赵俪生。

赵俪生教授是中国著名的史学家,他1917年生于山东安丘县景芝镇东村,出生于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后,尝尽人间悲苦。1927年冬天,10岁的赵俪生跟随母亲和三个姐姐逃荒似地离开家乡,来到青岛,与父亲会合。然而,父亲对他们不闻不问,可想而知,他们生活是多么得艰难。在《赵俪生高昭一夫妇回忆录》里,赵俪生清晰记得小港码头上专供苦力的饭菜味道,原料是从船上运下来的剩饭剩菜剩汤,加热后以一枚铜板一碗的价钱出卖。那种味道,令晚年的赵俪生还会时时作呕。每到周末,赵俪生还要带上临时捡来的工具,到团岛去敲海蛎子,带到云南路上叫卖,换钱买练习本。

在青岛,赵俪生就读于胶济铁路中学。“开始几年,学校没有固定校址,靠租赁楼房上课,自广西路迁浙江路迁明水路迁大学路,只管上课,不管住宿和自习,学生走读,所以很难要求质量。再者,老师也都是胡乱聘来的”,赵俪生在文集中的“学术回忆录”里,补充了这段经历,学校请来了专家、原曲阜第二师范的校长宋还吾,“他高高的个儿,留一丛浓黑上须,西服革履,拿一支相当粗的手杖。记得他是1930年春天到任的”,“他不是一个人到任,而是带来一大帮人,其中主要是一些从北大、北师大毕业,有学识有新思想的教师。于是,风气创开了”。从此,赵俪生感觉头脑开始接受第一次铸造,“我的灵魂,浸入了第一个染缸”,是他“浸润在新文艺中的十年”。从此,赵俪生开始从文言文转为用白话文写作。

赵俪生的第一位白话文语文老师是郝荫潭,当时也是杨振声聘来的名教授之一杨晦的夫人,后来两人离异,这是后话。彼时,铁路中学赁租青岛大学教学楼办学,“那时我写了一篇作文,描写大学路和黄县路拐角处一孔石桥的水塘,春雨落时激起的一轮一轮的涟漪”,很显然,赵俪生描写的是青岛河,这篇文章得到了郝老师的赞赏,她不吝赞美之词,大加圈点批语,并当做范文在班上宣读讲解。“这一行为,倒不在于在当时小小的教室里提高了我在同学中的声誉,它更高更大的作用是,启发了我终生写文章的至死不衰,甚至当代不少名人当面告诉我说,他每在目录上碰到我的文章,就非找来读不可。我是如何培养成了这点可怜的魅力的?我自己不清楚;但假如有人死命要问的话,那么我只能说是郝老师赐给的”。也可以说,青岛河给了赵俪生灵感,成为他走上文学道路的敲门砖。

在青岛,赵俪生办过副刊,发表过不少文章,后来他考入清华大学,当上教授。1950年,带着妻儿回到家乡青岛,任教于国立山东大学,任历史系教授。在难得的静谧时光里,赵俪生夫妇耕耘历史研究,在书桌上,在课堂上,都结出了累累果实。1957年,赵俪生调离青岛,到兰州大学任教。经历过人生的考验之后,换得幸福晚年,2007年,赵俪生教授去世,享年90岁。

藏于地下

仅留一段供凭吊

青岛河的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亦是阶段性的。

上世纪30年代,“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大学路上,启动了青岛万字会的建设。工地横跨着青岛河,为了便于设计建筑,将青岛河的一部分河道覆盖在了地下。“青岛市美术馆前楼东侧的地下就是昔日的青岛河。它从鱼山路口再露出地面,经市立女中(今育才中学)旁进入青岛湾。这时的梁实秋故居已看不到青岛河了”。

1937年8月14日,青岛河听到了德县路上的枪声,日本借口侨民死伤,要求武装登陆,以“保护”日侨的生命和财产安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1938年1月,日本侵略者侵入青岛,青岛河再次发出痛苦的呜咽。日本东洋拓殖社在“老衙门”东对面青岛河畔建了高级职业宿舍,城市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1945年8月15日,时隔8年,曾经趾高气昂的日本军队,灰头土脸地宣布投降。两个月后,汇泉广场举行了盛大的受降仪式,青岛河再次迎来明媚的阳光。1946年,山东大学在青岛复校,校长赵太侔聘任了一大批教授,鱼山路36号,作为第一教师公舍迎来了享誉国内外的著名学者童第周、丁西林、束星北、冯沅君、陆侃如等人。这座当年背山面河的别墅大院,令冯沅君非常欣喜,她给故居起名鱼山别墅。

随后,阳光下的青岛河正在一点点消失,在上世纪50年代,还能看到从掖县路到大学路的河道,藤萝上紫色花穗,给老青岛人留下灿烂的童年记忆。在城市的建设中,青岛河招手向市民告别,它逐渐沉入地下,到1959年总兵衙门旧址拆除,新礼堂建立,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就似乎将青岛河遗忘了。拓宽的道路、新建的住宅侵蚀了河道,只留下入海口和大学路与黄县路的那段河床,成为青岛河流淌过的佐证。

翻阅档案,能够寻找青岛河的踪迹也不多,它曾经滋养了青岛村人,构建了学生和孩童的乐园,之后被踏入城市的脚下,在地下继续发挥着雨水排流的作用。

黄县路石桥旁,一对情侣雕塑“依偎”在一起,在桥上观望,望来往行人,望溪水潺潺,望春去秋来……

(以上老照片为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