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李村河畔事,喜怒哀乐情——追溯李村河往事 再现一代人的童年记忆

2022-03-13 16:37 大众报业·半岛新闻阅读 (38642)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流水无言,岁月有声。

河流探访继续,本期,我们关注让几代人念念不忘的李村河。

人还未到,先闻水声。路桥之下,水声潺潺。站在金水路上,可以看到两侧的李村河公园,碧绿的河水,从脚下穿过,耳边车辆的声音似乎消失,令人倍感安静。李村河公园是李村河的一部分,李村河全长17公里,时而奔腾欢快,时而蜿蜒舒缓,从崂山山脉石门山汇集而下,一路西南,与多个“兄弟”河流携手并肩,迈入大海。

于是,半岛全媒体记者探访李村河公园,采访专家、老居民,还原李村河的历史过往,以及与百姓之间密不可分的动人故事。

追根溯源

河流育生机,李周立李村

春水碧于天,枝条抽绿,草色渐显,从将李村河公园一分为二的金水路上下来,扑面而来的是春水的荡漾。水声是从石砖砌成的小波堤处传来的,水流清澈,让整个公园充满了灵动的意味。

镜园、曲苑、水帘栈道、水帘栈桥、亲水平台,狭长的公园都是围绕着水来建的,景点亦是如此。置身于此,仿若画中。随手一探,便可掬得清凉的河水,没有围栏,景与水,绿植与水,小桥与水,石径与水,人与水,亲密无间,融为一体。非周末,游客不多,有几位带孩童遛弯的老人,也有钓鱼者,明媚的春光,潺潺的水声,渗透着恬静的惬意。

询问周边的居民,他们纷纷表示李村河变化太大了,没想到童年的河滩,变成了美丽的公园。

光阴无情水有情。在感受李村河美景的同时,我们也来一场时光之旅,穿越千载岁月,回溯李村河的历史。

一切要从李村名称的由来说起。

揭开李村神秘面纱的日子也是一个明媚的春日。

20年前3月的一天,杨哥庄旧村改造,发掘出一些陶片,经鉴定,是两处分属商周和元明朝代的古代生活遗址,据张玉和王树防在《李村古河道的商周遗址》一文中称,这两处遗址不但证明了李村早在商周时期就有先民繁衍生息,同时也说明,李村古河道曾经改道,“此处出土的瓷片以元明两代为主,有少量宋瓷,但未发现清代瓷片”,这足以说明,李村河河床在明末清初时期已被堵塞,而在古代河床的200米处,涓涓流淌的新李村河继续着自己的使命,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李村人。

李村,顾名思义,以“李”姓命名之村。

明代正统年间(1436年~1449年),因为战乱而人烟稀少的土地上,迎接来了一批从云南迁徙而来的移民,他们依河农耕,垦荒种田。人群中有一个“姓李名周的人来到这里,发现了这片平坦土地,盖了一个茅草屋,垦荒种田,繁衍后代”。并非传言,有记载为证。1930年修撰的《李氏族谱》中提到:“吾始祖周自云南来至即墨城东流村,又迁居李村,迄今十有七世。”李氏立村以后,取名“李村”。“因为李村周边有水,土地也比较平整,交通也算方便,所以百姓生活水平一直不错”,青岛文史专家鲁勇先生说。

一条流淌了千年的河流,敞开怀抱迎接着陆续迁来的居民。一个个村庄因为李村河的缘故,逐渐出现在地图上。1928年版的《胶澳志》如此介绍李村河:“亚于白沙河之水为李村河,发源于石门山之东南方,自上流庄至苏家下河,折而西南流。合臧疃河,经庄子郑疃,蜿蜒至东李村之西。自卧狼匙山南流之水及自李村南山北流之水均汇焉。由此西流,经杨哥庄、曲哥庄、南至阎家山。枯桃山南方之张村河来汇之,北折至李村水源地北西流,合王埠疃河入于胶州湾”。

清清的李村河,不知养育了多少生灵。郁郁葱葱的植被,把村庄装点得一派生机。青岛地方史研究学者刘锦说:“半个世纪前的河两岸还是绿树成荫,沿河各村旁种的树种也不同,东李村后头的一段河岸植满‘卡齐树’(即洋槐树)青岛五十八中门前的河沿上种的是一片垂柳;杨哥庄村和曲哥庄村一带种着行行柳树。”

沧桑往事

桥梁跨水过,水下聚宝盆

李村河公园,在九水东路与广水路之间,每条路,都有桥梁横跨而上,即便在公园里,也有水帘栈桥越河而过,透明的围挡,让人有置身水中的错觉。如果算上从发端到入海,一路经过的桥梁,粗略数一下,有近30座。它们横亘在河流之上,静默如柱。看桥上人来人往,任脚下流水汤汤。

古老的石桥也见证了李村河的往日与今朝。

《胶澳志》记载:“李村市街桥梁八座,李村河横贯村中,上设洋灰料石平行河底桥,长一百一十八公尺余,宽三公尺六余。土管造圆形涵洞一座,平行涵洞六座,均德人建。”20世纪初,德国人强行租下青岛后,在属“李村街市”的范围内,给李村河建了大小桥梁包括涵洞8座,将京口路上的木桥改建成石质漫水桥。桥的建成也方便了南北交通,对村庄扩张的作用不容小觑。刘锦告诉记者,“在京口路南段连接河南村和河北村的石桥,俗称‘老桥’。传说京口路南端是李村河最古老的渡口,南来北往的行人从四面八方聚集于此过河。”

一提到李村河,至今人们还是脱口而出:李村大集。虽然大集已于2016年搬迁,但对于集市的记忆仍在。

“老青岛人,没有不到过李村,也没有不赶李村集的”,鲁勇先生说,在李村集“只有你没想到买的东西,没有你想到买不到的东西。”所以,大多数老青岛人都有自己的李村记忆。李村的集市不仅仅是贸易场所,它带来了人脉,也沿河形成一条金脉,商圈便是沿河大集汇聚而成的“聚宝盆”。关于“聚宝盆”之说,还有版本众多的传奇故事,流传最广的是李村河滩下埋着一个破锅状的聚宝盆,所以李村大集才如此红火,人人进市都会发财,老人们常说,李村河底的聚宝盆在大年夜里要到世上看景致,有缘人遇上带回家,那财帛可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李村大集早在明朝万历年间就有记载,持续了数百年,这一中国传统甚至让德国人感到惊奇。德国人海因里希在《山东德邑村镇志》中表达了他的惊讶:“人们去赶集不仅仅是买卖货物,而是过节,与朋友和数人一起吃顿饭,聊聊天,谈谈新闻。在集市上可以听到各种事。甚至还有说书人,讲述长久在人民中间流传的故事和神话”。

在1897年强行租借了青岛之后,德国人把租借地划分为了市区和乡区两大行政区域,市区叫青岛区,周围统称“李村区”。1898年,德国在李村设置了按察司,正式在此办公。李村大集依旧熙熙攘攘,不少外国面孔也出现在这里,瞧个新鲜,里面有个英国人,名叫帕默,1910年,他曾撰文《青岛》,写到了李村建筑和美景。“(按察司)坐落在李村西北600米一个小山上的漂亮楼房里,此外,这里还有基督教会、教堂和华人监狱”。“李村山,风景秀丽,在东北角的一座226米高的山上有一道古战壕,以北可以看到西部的一大片果园”,帕默如此描绘李村山风景。“李村山也叫枣儿山或象耳山,1927年康有为病逝青岛后便曾葬在这里,据说康有为懂风水,生前就选了这块墓地”,鲁勇先生说。

除了帕默提到的几个建筑,到1913年,李村还设立了法庭、警署、学校、消防队,并修建了德华大学实习农场、苗圃等,根据档案显示,建成二层楼44座,西式平房28座,平房39座等,这里已经成为当时青岛较为繁华的城镇。

历史的车轮滚滚前进。1914年9月,日军第十八独立团侵占李村,这一年11月,日本赶走了德军,厚颜无耻地霸占了青岛的土地,并在李村设置了李村军政署。直到1922年,中国政府才成功收回青岛主权,设李村区。日本第二次占领时期,一条“惠民壕”(百姓恨称“毁民壕”)切断了青岛市与外界相通的两条要道——板桥坊和李村的两条大路。抗战胜利、青岛解放,革命先烈们用鲜血铸造了和平,也让李村进入快速发展时期,并成为了交通枢纽。城市的车轮将旧日李村的痕迹擦拭殆尽,然而李村河水一如往日,在岁月的长河中继续流淌,奔腾……

喜怒哀乐

怒时似惊雷,静时迎村民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春风拂过,带起一阵阵涟漪。多次探访李村河,平静,一直是李村河带给半岛全媒体记者的印象。

然而,再宽容的河水,也有发怒的时候。

翻阅历史档案,平静的李村河也曾愤怒过,咆哮过,用泛滥的河水吞噬过它挚爱的土地。据《胶澳志》记载,“李村河全长二十余公里,河口宽三百公尺,平时水量枯竭,遇雨则洪流横溢,与白沙河相似。河口附近平日水幅仅一公尺乃至三公尺,水深约二公寸。”李村河发大水的时候,百姓们每天提着嗓子过日子。1961年,李村就发过一次大水。亲身经历的百姓们仍对此记忆犹新。刘锦说:“那年的发大水,山洪似惊雷涌来,京口路东侧的河沿上的崂山医院南墙伸向河床去的几个墙垛子把洪水挡住了,这么一来,力量改向南,把河南崖上的几家住户的房子扫入河中,眼看巷笼桌椅滚入水里,众人侥幸逃命。”当时的惨状可见一斑,眼看先人苦苦经营的村庄被毁,百姓都心疼不已。但物件的损失还在其次,人命关天,大水来临,人们最大的期盼不过家人平安。

“1961年农历七月十五,天降暴雨,河水涌上河沿,村后的泄洪沟由于雨大、堵塞、不畅通,大水从房屋的后门往里灌,南村的人没有一个敢在家待着,纷纷躲离。”记载里还说,“一个妇女生了孩子在家坐月子,连炕都淹了,只好抱着孩子到亲戚家暂避一时。大多数百姓连屋内的东西都来不及拿,就赶快跑到亲戚朋友家躲避水灾。”河流的发怒方式可不止一种,不仅发过大水,还被堵塞过。鲁勇先生也告诉记者,“原来李村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多住宅。后来人越来越多,下水的时候,带下来的污泥、垃圾,导致河流被堵。”

家住河南村的贾晓蕾当年也遇到过李村河发水灾,“当时我大约十岁,夜里屋里突然进水了,而且水越来越深,我们不得不连夜逃难,住在河边的人全部拖家带口、连背带抱地蹚着齐腰深的水离家投奔亲友,我们则到北山的朋友家住了两宿”。

发水之后的李村河,阳光照耀,河水泛着崇光,恢复了平静。因为有大雨的补给,李村河的流量也达到了最佳,这口发源山涧的活水,可谓甘甜可口。刘锦说:“多年前李村河两岸的村民,都是到河里取这口感最佳的山泉水饮用,就连河北村京口路上开茶炉的老曹家,用水量比普通人家多得多,也是推着二把手小车到河滩来取水。”至于取水的方式也很有意思,简单却洞藏着最朴素的哲理。“村民们取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沙滩上扒个窝,放上个没有底的圆斗(柳条或棉槐条子编的筐子),一会儿,清亮洁净的河水就渗满圆斗窝了。从河里取水是要带着瓢来舀的,于是用水瓢从水窝子里向水桶里舀满水挑回家,成了李村河滩里的一道风景。”当时李村的村民都是靠这河水生活,去河滩上挑了水,用在每日的柴米油盐、洗衣浇地里。世世代代的李村人,吃着李村的河水,也慢慢在李村扎了根。张新波在《东北庄村》一文中记载,“河北村人吃井水时已是20世纪40年代中期,李村基督教堂里有位传道员的太太,大家称她李师娘,她自己掏钱为村民打了一口机井,结束了河北村的村民们吃河水的历史。”

童年记忆

天然童乐园,四季皆是景

“我藏有两张大约五、六岁时在河边拍的照片,从照片中可依稀领略李村河的绰约风姿,弯弯的河水伸向东方,两位妇女正在河边洗衣服,河边的树木和远山依稀可见,后面的楼房是老崂山医院,平房是东庄。当时的河水清澈见底,还有小鱼小虾在游动,孩子们在水里嬉戏玩耍,不时传来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这是贾晓蕾女士童年的记忆。在网上意外发现她在李村河的旧照,半岛全媒体记者立刻联系上了她,她说,照片是邻居借了弟弟的相机照的,要知道,在当年,能拍照片是件“奢侈”的事情,所以贾晓蕾非常珍惜这两张照片,也很感激邻居。

李村河伴随着贾晓蕾的童年,所以一点一滴她记得清清楚楚,“我出生在李村河边,先是住河南,后又住河北,共15年,几乎天天和李村河打交道,可以说,李村河是看着我长大的,李村河珍藏了我童年以及少年生活中最美好的回忆”。冬天,河面结冰,他们会踩在上面滑冰,遇到冰薄的地方,则会踩出咔嚓的碎裂声。男孩子在冰面上打陀螺、玩雪橇;春天,踩着石头过河,免不了弄湿了鞋。遇到下大雨就麻烦了,老桥被淹了,从河南到河北的李村上学,还得挽起裤腿蹚过去。当然,下雨也有好事,不时能从下游捡到梨、桃子、甜瓜之类的蔬果,那是上游的农民种植的。水的一头是惋惜叹气,另一头则是欢天喜地;夏天,河边上到处都是洗衣服、洗菜、洗头的居民,大人们干活,孩子们玩耍,那种欢快,让孩子们乐不思蜀,甚至都忘记了上学;秋天,河水少了,为了汲水,人们就到河床上掘一个长方形(长七八十公分,宽四五十公分)的坑,就会有水渗出来。刚开始有点浑浊,沉淀一会儿,就变清了。贾晓蕾特别爱干排队打水的活儿,即便因为等得时间过长冻得瑟瑟发抖,仍然乐此不疲。

“李村河就像我们的母亲温柔而善良,不仅哺育了我们的身体,也滋润了我们的心田,它把一切都给了它的子女”,贾晓蕾说,离开李村多年后,她后来再去李村河,已经变了模样,河水变美了,却难以找寻到童年的影子了。

为了寻找旧日的记忆,3月12日,贾晓蕾专程旧地重访,站在当年拍照的位置,自拍留念。

“我的母亲就是八医的医生,所以我专门找到八医旧址”,贾晓蕾告诉记者,每次到李村办事的时候,都会过去看一看,当年的记忆会一下子涌上心头,“我小时候的物质生活没有现在这么好,性格也比较内向,也有一些令我至今都感到恐惧的经历,比如我家住的地方靠着医院太平间很近,附近还有一个防空洞,这些都令我非常害怕,晚上都不敢上厕所”,尽管恐怖的经历给贾晓蕾的童年蒙上了阴影,但李村河带给她的快乐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些有趣的经历让她感到温暖和欣慰。

青岛作家胡宝星对李村河也记忆犹新,“我对河北村比较熟悉,是因为我二姨就住在河北村,我和二表哥从小关系就很好,所以我往二姨家跑得比较腿顺,有时候还会在二姨家住上一两天。特别是夏天的时候,我经常跟着二表哥到李村河的河边玩耍。李村河的夏天中午非常炎热,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们会在岸边的树荫下面玩,或在地上坐着、或在地上躺着,阳光照在杨柳树的绿丝绦上,那柳丝绦葱葱茏茏,好像在我们头顶撑起了一把金光闪闪的遮阳伞,遮挡住了那炽热的阳光,我们感觉不是太热。有时候,我们也会下到河里戏水玩,赤脚走在河水中,河水在双腿间川流不息,偶尔还有鱼儿在我们的腿缝里溜过,淌水走在河中,欣赏着李村河的两岸,两岸有永远看不厌的风景,不知疲倦的少年时代,我们的心总是快乐的”。

蒋勋在《美的曙光》中写过:一个丰富的城市文明,会不断地以这条河流作为一个中心点,发展出文化的年轮。李村河就是青岛城市文化年轮的中心点之一,它雕刻着历史的印痕,百姓的记忆,并以全新的面貌,继续为一代又一代的青岛人重铸碧绿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