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海底种草人

2022-06-06 10:44 大众报业·半岛新闻阅读 (67598)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记者 吕华

清晨7点22分,C6557次列车缓缓驶离胶州湾海岸线,成片的麦田便连绵不断出现在眼前,远处不知名的村落隐约可见袅袅炊烟,连着翠绿的群山和正由红变蓝的天际线……在这班青岛发往荣成最早的列车上,高亚平正和学生们讨论着海草跟踪拍摄和取样观察的注意事项。6月初夏,以窗外原野作幕,这位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黄海水产研究所女博士的授课,正以一种极其平实朴素的方式进行着。

此去荣成,是每周一次的例行实验室观察。就在刚刚过去的5月,高亚平钻研多年的“海草培育移植”法通过了专家验收,标志着我国海草培育正式进入规模化阶段。或许用不了多久,黄海海底就能恢复成海底森林,又或许再过上几年,全球海洋生态系统就会被重新构建……

此刻,在她望向窗外的瞬间,那些不为人知的粗粝细节在眼中交织闪现:她像一棵海草,默默地在浅海里摇曳,那是一个在看不到方向的“深海”里,孤独求索14年的故事……

一条人迹罕至的路

  “高亚平”三个字第一次和海草产生关联,也是一个夏天。在那之前,别说是海草,就连大海,这个土生土长的内陆女孩都未曾谋面。

“像一棵海草海草,海草海草,随波飘摇,海草海草海草海草,浪花里舞蹈……”当这个夏日人们再次随着这首节奏感极强的《海草舞》嬉戏逐浪时,高亚平已经在海底种了14年海草。

时间回溯到2008年,25岁的高亚平跟随导师、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黄海水产研究所(简称“黄海所”)研究员方建光开启了研二的实践课题——“海草繁殖生物学”。“导师跟我说,这会是一个很有意义的研究方向,我当时不太清楚他所指的意义具体是什么,但我相信导师的话。”

时值盛夏,青岛浮山湾里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举世瞩目的奥帆赛事激战正酣,在270多公里外的荣成市最东端东楮岛村,一个三面环海的古老渔村,聊城姑娘高亚平第一次捧起了大海的浪花。

远眺无垠的海天,是高亚平从来没有见过的辽阔与深邃。可在这辽阔与深邃之下,正在发生着令人不安的改变——

荣成沿海曾经是我国北方主要的海草分布区,以鳗草为主的海草床几乎覆盖了这片海域,鱼、贝以及棘皮动物门所属的海星、海胆、海参等海洋生物种类繁多。

但自20世纪80年代以后,海草床面积迅速萎缩,从以前的带状分布逐渐萎缩为块状分布,就像一个人出现斑秃、进而谢顶。随之而来的,就是近海环境不断恶化,海草床特有的海洋生物生物量同时也在大幅度减少。

如何挽救这片陷入危机的海洋?或许,在海底种植海草,修复海草床生态系统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总要做一些事情,去守护这一片纯净的蔚蓝。”高亚平好像明白了导师所说的“意义”,于同年加入了山东省海草床修复工程技术协同创新中心。从那一刻开始,她的目标变得单纯而唯一,“我就希望自己种出的海草赶快长、赶快长,长成一个海底森林,有各种各样的鱼虾、各种各样的生物在里面。”

在大海里“种草”,这简直是一个大胆到让常人根本不敢去想的事情,正因如此,这门学问几乎无人涉足。“至少在我们研究所,从来没有人做过这个方向研究。”高亚平坦言,“有很多问题,前人的经验给不了我多少答案,我只能自己去摸索。”

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当代青年作家刘同在《你的孤独,虽败犹荣》里这样描述道:“有一种孤独是需要帮助的时候,发现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依靠。”

在黄海所的14年间,高亚平前后总共遇到过三位研究同一方向的伙伴,其中两位都是匆匆过客,交完毕业论文就选择了其他就业方向,仅剩下一位,还是尚处于懵懂阶段的研二“新人”。

“我现在也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这条路上一直坚持下去,如果考虑到父母,大概率也会选择其他方向吧。”“新人”万东杰在考虑未来择业问题时,眉头皱成了“川”字,仿佛内心深处有一只钟摆,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摇摆不定。

“这一行很苦的,需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高老师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坚持了14年,我很佩服她,但我当不了她。”思考许久,万东杰郑重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行多远,方为执着?

诚然,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情,最难抗衡的是外界的巨大诱惑,最难守住的是内心的摇摆与孤独。而“高亚平”的存在,正是为了证明,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类人,可以在重复单调的日复一日里,织就责任和坚韧。

暴风雨来临的那晚

  黑幕下的东楮岛,海岸线没有一丝光亮,唯独在一片礁石后,时常闪烁着一束若隐若现的微光,那是正举着手电等大潮退下的高亚平。

晚上10点钟,在浅海水域被圈起的实验田里,细细密密的雨点打在脸上,湿冷的海风扑在身上,身着雨披的高亚平禁不住打起寒颤。

2009年的9月,炎炎夏日已近尾声,雨却在这时来得特别多。每月仅有两次大潮,是近距离观测海草床的最佳时机。为了等一个完美的潮落,高亚平已经独自在海边蹲守了三天。

“等了这么久,一定不能放弃。”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步一步艰难地拔出陷入泥沙的脚,试图将一个长着海草的方形采样筐抱出水面。

采样筐裹挟着泥沙,沉重又湿滑,高亚平踉跄着,咬紧牙关,缓慢而笨拙地将采样筐搬到岸边的两轮小车上,有好几次,高亚平以为自己的体能达到了极限,等她做完这一切,已接近午夜零点。

这是过去十几年间,高亚平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觉得辛苦的一次海草样品采集。

为了追踪观察海草的生长情况,每次大潮退后,高亚平都需要将样品带回实验室保存、观察并做后续分析。从2008年学着认识野生海草,到如今跟踪观察自己培育的海草,不论风霜雨雪,样品采集从未中断。

“最开始经常把自己弄得很狼狈,后来时间久了,操作就熟练了。”回想起自己的采样经历,高亚平憨憨一笑,细长的眼角皱在了一处,带着乡土的粗粝。她停下手中的工作,慢慢直起有些麻木的身体,因为穿了太久而略微卷边的T恤上沾着土黄的泥沙。

高亚平并不擅长表达,面对记者的提问,总是想了又想,最后却又将情绪的波澜化成不痛不痒的几句话。一个人待久了,性格上难免会产生“钝感”,但每当她看向别人时,深邃的眸子里又分明盛满了赤诚与浓烈。

夕阳的余晖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高亚平推着采样车慢慢往实验室走,偶遇赶海的村民,也许会获赠一袋新鲜的螃蟹。她与这片海域之间,想来已经有了太多牵系。

“村里人都知道高老师是个女博士,有知识、有文化,她是来保护我们的大海的。”在东楮岛村民王斌眼里,高亚平是个女强人般的存在,种海草可以称得上是一件造福地球人的善事,“因为地球上大部分都是海洋,所以在我看来,高老师就是在修复地球。”

2021年11月份,辞职回村的王斌选择了在东楮岛海草培育基地当一名技术员,每天负责实验池中海草生长情况,如水温控制、生长速度、有无病变等的监测。

“你看这些海草啊,跟人一样,都是有生命的,看着它们一天天茁壮成长,真的是一件特别有成就感的事情。”他边测量着实验池的水温,边对记者说道。

打造海中的“绿水青山”,成长为推动海洋经济发展的“金山银山”。如今,很多当地人参与了高亚平的“种草”事业,他们有负责采集海草种子的采集员,也有负责海区移植的潜水员,还有为海草研究提供资金与实验区的水产公司老板……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这条“有意义”的路上向着光、追随光、成为光。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科研工作从没有一劳永逸,待解的难题像海潮一样,一波接一波,不停涌到高亚平面前。然而,即使坚强如她,也有抵御不了的瞬间。

2018年,刚刚生完二胎的高亚平迎来了海草研究的“十年之痒”,在这之前,她已花费两年时间来确定最容易成活的海草种类,又用4年时间来尝试不同的海草种植方法。但无论是需要挖取原生海草的“草块移植法”,还是直接在海底播种的“种子播撒法”……前前后后试了一遍,海草的成活率均不理想。

“其实那些年,我一直没有达到导师期望看到的结果。”再去回忆那段时光,高亚平依然有些失落,“我没有发表过太多的文章,也没做成功过多少大项目,在海草领域的影响力远不够高。”

那阵子,高亚平经常看着实验室里忙前忙后的同事,进而陷入深深的自责,甚至觉得“什么忙都帮不上”的自己是多余的。终于,某个黄昏,导师方建光对她说出了那句——“实在不行,就换方向研究水产养殖吧……”

简短十几个字,听起来却那么像是对她过往坚持的否定。曾经她觉得,就算是一个人行走在“黑暗”里,也仍然有导师的鼓励作为明灯。如今,从学生时代起就被自己奉为“信仰”的海草研究,终究还是行不通了吗?

“我很难具体形容自己当时的那种心情,大概也不是焦虑,却很复杂。可能导师也是想逼我一把,好让我赶快出成果吧。”高亚平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他当时的内心应该也在动摇,因为这条路实在是太难走了。”

“或许你可以试一下培育幼苗的方法。”关键时刻,师兄蒋增杰提醒高亚平:既然大面积减少的海草资源无法支撑草块移植,单纯播撒种子又难防风浪和海底动物的啃食,那何不尝试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采用选种-育苗-种植的“海草培育移植”法呢?

一语既出,高亚平茅塞顿开,得到导师应允后,她在师兄妹的帮助下开始尝试新的种植方法。

他们在岸上模拟海水环境,建立“自然采光+温室环境”的育苗基地,先采集海草种子,再在育苗基地里进行人工培育,等海草苗的生长达到一定规模后,再人工移植到海底。前后历时两年,海草的成活率竟然从13%提高到了68%左右。

2022年,“海草培育移植”法通过了专家组阶段性验收,标志着该方法在规模化培育实践操作上的成功。开年至今,高亚平培育成苗超过2000万株,其中,1300万株已经移植到海里。14年间,经她培育成功的海草已逾5000万株。

“现在至少能证明,我们的培育方法是没有问题的。”说这话时的高亚平从容又淡定,没有他人想象的那种成就感和自豪感,她认为自己只是取得了一点点成绩,距离成功还差很远。

“要说真让我感到自豪的事情,大概就是我有一个好的导师和一群好的师兄妹。”高亚平坦承,如果这些年没有他们陪着自己一起坚持,她大概率是撑不到最后的。

人们往往以为,幸福是漫长苦修后终于能迎来的名和利,但对于高亚平而言,幸福早已在她前进路上的无数个瞬间乍现出光亮。诚如她写在朋友圈里的那句感言:“每当心情低落时,换个角度才发现,自己原来被世界厚爱着……”

女博士也无法免俗

  “为了工作,我让家人们付出了很大代价。”谈及家庭,即使已经在自己的研究领域取得了一定成绩,高亚平的脸上仍难掩愧疚。

“整日忙忙碌碌,连见面的时间都那么有限。人生,求缺不求全。”2021年秋天,高亚平在朋友圈里写下这样一段话,配图是自己的丈夫和大女儿。

彼时,她依然坚持每周一次的荣成实验观察,老公在北京一家大厂就职,6岁的女儿和两岁的儿子则留守青岛,由奶奶看护。一家四口,三地分居。

2015年3月,海草幼苗的生长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针对一天一变化的实验观察,高亚平需要常驻东楮岛实验基地。然而不凑巧的是,女儿才刚满六个月,还处在离不开妈妈的哺乳期。

哪一件都让高亚平无法放手,两难之时,深明大义的婆婆抱起襁褓中的小孙女,坐上了开往荣成的列车。

婆婆是位典型的农村女性,做事勤快麻利,为人淳朴善良。一辈子没离开几次河北农村的她,普通话讲不利索,当地话又听不明白。“所以那段时间,婆婆也很不容易。她自己不舒服了从来不说,反而总想着如何让我多休息会儿。”让高亚平感念不已的是,每到喂奶的时间,自己从实验室回到住处,婆婆总能安抚好女儿,并准备好一桌饭菜。

在高亚平的印象里,关于自己和丈夫的事业,婆婆能听懂的内容很有限,但她却总能在儿女们最需要的时刻及时出现,无条件成为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不擅长用华丽的辞藻表达感恩之情,高亚平努力想了一下,很实在地说:“我妈经常叮嘱我,要对婆婆分外好才行。”

如果说,在带孩子这件事上,是婆婆的“牺牲”换来了事业的“成全”,那夫妻间的配合,需要的则是相互理解和尊重。

丈夫常驻北京那会儿,“带孩子”就成了高亚平的独立任务。好多次,为了能有多点时间陪伴孩子,高亚平在周末早上4点就跑去实验室加班,3个小时后,赶在孩子睡醒之前返回家。

描述这段经历时,高亚平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这些在外人看来牺牲不小的付出,她从不以为然。“两个人之间不太可能会有完全平等的分工,像我先生本身就在异地工作,我如果去计较他为什么在家庭上付出得少,也没有什么意义。”似乎觉得说法欠妥,她又迅速补充道:“但是如果反过来我没有时间,我先生肯定也会主动带孩子的。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时时刻刻都考虑着必须平衡,那太不现实。”

的确,在众多关于女性的议题中,“事业和家庭如何平衡”可以算是最富有争议性的话题。有人认为这是在往女性的身上套枷锁,也有人将这个问题本身看作是一种偏见。在困扰职场女性的“世纪难题”面前,谁也无法免俗。

而高亚平却以自身经历给出了一个更为中肯的答案:“女人真正需要细想的,是如何找到自身的价值所在,是在失衡的动荡里,可以自己为自己做点什么。”

或许就像青蒿素发明人、“共和国勋章”获得者屠呦呦教授在接受诺贝尔医学奖时的那句感言——“不要去追一匹马,用追马的时间种草,待到春暖花开时,就会有一批骏马任你挑选。”

新闻+

“海底种草”还有着巨大的经济价值。据悉,海洋储存了地球上约93%的二氧化碳,据估算为40万亿吨,是地球上最大的碳汇体,并且每年清除30%以上排放到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海岸带植物生物量虽然只有陆地植物生物量的0.05%,但每年的固碳量却与陆地植物相当。这种由海洋生态系统捕获的碳汇被称为“蓝碳”,具有储碳量巨大、储碳效率高、碳储存周期长等特点。

蓝碳经济就是以蓝碳为核心,以知识经济和现代科学技术为依托,海洋资源开发利用与海洋生态系统相协调的海洋生态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