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那些年这条路,天团鱼贯而入——百年前逊清遗老定居,如今潮人聚集

2022-08-07 17:58 大众报业·半岛新闻阅读 (40186) 扫描到手机

文/图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老照片除外)

“潮人出没”,迈入宁阳路,与时尚撞个满怀。

250多米的小巷,涌动着别样的气氛。每位游人,每家小店,都似乎不愿与他人为伍。因为,宁阳路有了新的名字:银鱼巷。

银鱼巷源自德文名,Silberfisch Strae音译为斯普林茨叶街,德文的Silberfisch译作“银鱼”,因而得名。“上街里·银鱼巷”的字样,将情怀与潮流衔接起来。于是,我们走入青岛老街巷,寻找名人踪影,打捞旧日时光,踏着时代的足迹,迎接城市的更新。

鱼贯而入

前清天团为何选择青岛?

“壬子夏(1912年)余来青岛时,京外士绅居此者百数十家”,来到青岛,初定居宁阳路,王垿在《有感》中提到。

这些士绅官员多数是逊清遗老。他们在当时的地位无异于天团级别的,非富即贵。翻看来青岛的天团名单,仅声名显赫的亲王、大臣、封疆大吏等高级官员就有溥伟、升允、徐世昌、盛宣怀、吴郁生、吕海寰、王垿、劳乃宣、刘廷琛、周馥就等几十人,另外还有创业典型刘子山、傅炳昭等。

不过,这些清朝官员们虽然简称清官,却被老百姓们戏谑地称为“赃官”,宁阳路也就有了赃官巷的别名。

“自从小饮贪泉水,

留得佳名说到今。

岂料后来成故事,

一宵动掷万黄金。

宁阳路俗称赃官巷,清社既屋,官吏麇集于是,人士鄙之,故以此名。但清代最严贪墨,末叶法颓,而贪者多不过数十万,前数年军阀纵恣,动逾千万,司空见惯,亦不以为怪也。”

刘少文(1888年~1948年),上世纪30年代由诸城移民青岛的诗人和教育家,用手中的笔记录下了宁阳路在百姓中的印象。值得一提的是,刘少文是青岛名医刘季三的兄长,而刘季三的儿子、同样是青岛名医的刘镜如先生的太太,正是王垿的重孙女王纹。刘、王联姻,不啻为一段佳话。

而王垿因为赃官巷的名字有伤大雅,便搬离了出去。

那么,为什么这些逊清遗老会选择避居青岛?

青岛文史专家鲁勇先生告诉半岛全媒体记者,这是因为辛亥革命后,清朝皇帝被迫退位,一些官员不敢回老家,怕连累家人。而上海、天津、青岛等租借地,能够给予他们庇护。

青岛市档案馆编研处的刘坤补充说:“避居德占青岛的逊清遗臣,其中大多数人都曾与德国打过交道,他们对德国、德国文化和德国租借地青岛有所了解,将青岛视之为躲避革命的世外桃源。”另一方面,德国殖民当局也对他们持有保护的态度,“德国胶澳总督认为他们‘是最富有影响、受过教育的中国人’,接纳他们在青岛留居有助于青岛经济的发展,只要其遵从租借地的约束和法规,就会得到保护。对于这些特别富有的阶层来说,他们不会住在大鲍岛的中国劳工和商人旁边。据档案记载,这些遗老们只会问津欧人区的优质高级住宅。”

选择青岛,还有一点,那就是离京城不远。据林志宏《民国乃敌国也》一书记载,吴郁生在给叶昌炽的信中曾这样陈述他们这些清遗民选择青岛的理由,他说,从青岛“若乘汽车,则一日可返清宫”。“一日可返清宫”,除说明两地不远、交通便利外,还显示出一旦政坛发生变化,可以抢占时机,入京掌控。

那他们为何集中在宁阳路居住?

刘坤说,同样是为了方便获得保护,宁阳路附近就是胶澳警察局,安全有保障,所以,宁阳路上,一栋栋别墅拔地而起。“1912年,总督府向中国人出售的房产,比以往4年销售总面积还多了3.5倍。从现存案卷图纸可以看到,中国建筑师为遗老们在设计时努力使建筑符合欧人区的‘特点’,这些别墅在建筑立面上与欧人区的建筑风格相一致,至于内部结构、房间则遵循了中国传统住房的平面布局,这便出现了中西合璧的混合式结构别墅。”

一时间,宁阳路上住满了大大小小的前清遗臣,被当地居民称为“赃官巷”。正如刘少文所说,以至于到青岛解放前,很多人只知“赃官巷”,而不知有宁阳路。

海纳百川

那些大亨的创业故事

其实,住过宁阳路的名人远比记载的还要多,答案就在档案中。

“宁阳路有很多客货并存的地方,包括来青岛定居的逊清遗老,他们中有不少人没有明确的规划,带着全家人包括佣人和资产,临时住在客栈里,日后建了自有房屋,就搬了过去”,鲁勇先生说,曾任山东巡抚的杨士骧就在宁阳路的客栈里居住过。

前面提到,在宁阳路建有房屋的,有刘子山、王垿、周馥等人,他们在青岛,有的大量投资,有的仅仅入股,但都与当时的著名企业、品牌有关。

刘子山与东莱银行

从小货郎到青岛首富、人称“刘半城”,刘子山谱写的是一个创业神话。尽管因为投资鸦片生意存在争议,晚年后悔不已,刘子山留给后人的励志精神,还是值得一书的。

他于1877年出生在当年的掖县现在的莱州湾头村,自幼家境贫寒,却胸存大志。1891年,就在青岛建置那年,14岁的刘子山带着一包窝窝头离开家乡,到青岛闯荡。先做小货郎,沿街叫卖,后来跟人合伙开杂货店,负责进货。没想到被人连货带钱全部卷跑了,他还因为欠债被关进监狱。父亲刘显邦东挪西借凑了点钱才将他赎回来。第一次闯青岛,刘子山“遍体鳞伤”。

不过,他抓住了机会,从一位德国传教士那里得到了一本词汇小册子,回家后无论是田间地头,还是锅灶旁边,都册不离手,硬是学了不少德语。1897年,刘子山告别妻女,再次来到青岛。从给德国军舰送货,到给德国人家当佣人,终于,他得到了到德语教堂学校学习的机会,毕业后,成了正在修建中的胶济铁路德国工程师的专职翻译。后来,又进入武汉汉冶萍公司,成了张之洞的翻译。

他头脑灵活,用毕生积蓄捐了个“正五品同知”的官衔。再回青岛,今非昔比。

随即,青岛出现了福和永杂、东莱银行等商号、企业,刘子山的商圈涉足金融、保险、砖窑厂等多个行业,财富迅速积累,形成金山。

王垿和顺兴楼

王垿(1858年~1933年),莱阳人,书法家,曾任礼部侍郎、法部侍郎,官居二品。

1858年,王垿生于一个书香门第。16岁时,其父王兰升考中功名,授翰林院编修职位。后来王垿和哥哥王塾也先后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任职。王氏“一门三翰林,父子九登科”的故事,一时传为美谈。

王垿自幼学习书法,功底扎实,隶、行、楷书俱佳,尤擅行楷。在京城,无论是酒楼钱庄,还是茶馆商铺,都纷纷以悬挂王垿题字的牌匾为荣,清末京城广为流传着“有匾皆书垿,无腔不学谭”的说法,足可见当时王垿名声之盛。

定居青岛后,王垿开始住在宁阳路。“后来来青岛的遗老都在那住,老百姓把那叫‘赃官巷’,于是他就不愿意在那住。就在现在的陵县路上买了地皮,盖起了房子。”王纹女士回忆说。这套位于陵县路25号的王垿故居至今还在,只是里面居住的不再是王家后人了。王纹还记得小时候去“老屋子”玩时,发现“这个房子是二层楼,正面一层楼有两个门,二层中间有个阳台,看起来像‘品’字。二层加‘品’,就是二品官的意思。”

王垿与青岛很多商号、品牌都有渊源。因为,在青岛他不问政事,整日研习书法,求书者特别多,许多商号的牌匾都出自他手。包括高密路上的“泉祥茶庄”和两侧楹联,海泊路上的“洪兴德绸缎庄”、芝罘路上的“裕长酱园”、博山路上的“天德塘”,还有聚福楼、春和楼等处的匾额和两侧的楹联,都出自王垿之手。而北京路的顺兴楼酒楼,股东是王垿,接待过不少逊清遗老。上世纪30年代,国立青大的一批教授,也成为顺兴楼的常客。“酒中八仙”(杨振声、赵太侔、陈季超、刘康甫、邓仲存、方令孺、闻一多、梁实秋等)常在顺兴楼豪饮,1935年,老舍、洪深、王统照等12人组织的文艺周刊《避暑录话》,每周聚餐一次,多半也在顺兴楼。

周家与华新纱厂

辛亥革命后,有“北周南张”之称的实业巨子周学熙,跟随父亲、山东巡抚周馥寓居青岛,就投资了大量的房产和产业。如宁阳路的第八、九、十二号地及房屋,泰安路第九号地,湖南路十九号地等。

而周家在青岛创办的产业,最为著名的当属民族工业华新纱厂。

周馥携家带口来到青岛,住进了湖南路与蒙阴路路口的一所大宅子里,作为第四子,孝顺的周学熙随同侍养。虽然热衷于教育事业,1901年还创办了山东高等学堂,但周学熙骨子里其实是一位实业家。“对兴办工业,别具兴趣,遂谋生产之道,以为久居之计”,周志俊如此解释。在青岛市档案馆中,半岛全媒体记者查到了1937年《青岛华新纱厂特刊》中有关华新纱厂的历史记载,文中称周学熙到崂山郊外旅游时,“见居民面多菜色,衣不蔽体,惄(ni)焉悯之”。于是,周学熙就召集亲友,决定创办“华新实业公司”,买沧口德人缫丝厂旧址。为与日本人展开竞争,周学熙百折不挠,青岛华新纱厂于1919年终于建成投产。作为青岛地区唯一一家华商纱厂,在与日商竞争中取得了令人瞩目的发展,成为了青岛在全国纺织业中占据“上青天”重要地位的重要力量。

档案内外

三合里中的纠纷

沿着宁阳路前行,在人文与时尚中穿梭,斑驳的墙面与灵动的现代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尤其是特色里院建筑,自然形成的错落感,成为网红拍照地。

三合里、吉祥里和宁阳路17号的里院,保留了原有结构和风貌。而它们隐藏在档案中的历史,却也有值得回顾的细节。

在老报纸中寻觅宁阳路老楼踪迹,就看到了宁阳路12号三合里的记录,令人惊异的是,一场持续5年之久的对决,仅仅是多则存在于报纸一隅中的启事,却逐条披露了房东与承租者的“对弈”。

事情开始于1942年1月27日。

义昌仁代表王克俭在《青岛新民报》刊发启事:“敝人在宁阳路三合里建楼房一所,今包租与邱敬孚君,双方订立合同。”一年后,邱敬孚于1943年2月27日在《青岛新民报》刊发启事,表示自己承租宁阳路12号的房屋,并开有东莱栈等生意。

然而,抗战胜利一年后,事态急剧转折。

1946年5月14日,《民言报》发出律师李宗汉代表邱敬孚禁止宁阳路泰和栈及三合里内院租户转兑转让房屋的启事,“本人于1942年取得宁阳路三合里院房屋使用权开东莱栈生意,因转让纠纷与租户泰和栈及其他租户对簿四年有余,各租户白住房子分文租金未纳,现法院判决调解正在申请执行,听闻泰和栈及内院租户有私行转兑系争房屋情形,特发声明禁止转让”。也就是说,邱敬孚开的东莱栈与院里的泰和栈因为抢生意发生了纠纷。两天后,房东出面了。1946年5月16日,《民言报》发出宁阳路三合里房产代表人王克俭紧要启事,“为登报声明窃查邱敬孚于1942年1月间凭借敌伪势力,强迫承租声明坐落本市宁阳路三合里房子一处,非法侵占业已数年余”,王克俭声明,除了原有的租户保留租住权外,凡是“由于邱敬孚名下承租者权作无效,恐有未知特此声明”。

王克俭显然当年是被迫出租的房屋,现在青岛主权回收,邱敬孚的后台倒了,房东自然要收回自己的财产。又过了一个星期,先是邱敬孚发声明,称王克俭撒谎,王克俭自然不甘示弱,人不在青岛,便委托律师项振民,声明邱敬孚此前的租约是非法的。闹剧一直持续到年底,1946年12月31日和1947年1月2日《民言报》刊发了王克俭的声明:“三合里房一处共计楼房上下130间,前于1942年1月间被邱敬孚倚势强行租去,现已经全部收回,无论何人承租该房,非经本房东等名下订租概作无效,恐有未知,特此通告”,署名已经改为“三合里房东牟乐民、王少坞、王克俭,住址河北路25号”。

由此可见,王克俭赢得了这场官司。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院住进了不少移民青岛的各地居民,他们中有小业主、教师,也有外来富农、官太太。做小买卖的,做手艺活的,聚集在一起,市井气息弥漫在整个大院里。而“泰和栈”因为离火车站近,当时与天津路上的“悦来栈”、大沽路上的“三义栈”合并。困难时期,这里曾改成“青岛收容遣送站”。

沧桑已去,老楼焕然一新,前段时间,摆地摊等各种潮流活动在三合里举办,人来人往,模糊了旧日时光。

走进里院

傅炳昭旧宅的新生

进入宁阳路17号,是一个全新的里院世界。

餐馆、酒吧、咖啡馆分列两头,一楼黑色的立柱与未经粉刷的墙面,色调和谐,院内的橙色水池,让整个略显沉闷的里院活跃起来。二楼红瓦搭配红木结构,保留了里院旧日风貌。

这里是傅炳昭的旧宅。

作为莱州黄县帮中闯荡青岛的第一人,傅炳昭早在章高元驻防胶澳时代,就已在总兵衙门附近的青岛口开办了经营商品杂货的源泰商号。傅炳昭颇具商业头脑,德租青岛时期,他就意识到德语是打开财富之门的敲门砖,发奋自学德语,竟能完全凭借一己之力开始试着与德国人打交道。傅炳昭是如何赢得第一桶金的?青岛文史学者李明说:“傅在青岛似乎不完全是白手起家,他的创业准备,应该是早年在日本完成的。青岛华新纱厂厂主周学熙的儿子曾在关于华新纱厂的历程回忆中,证实过傅炳昭在日本经商的经历”。

傅炳昭不仅担任过齐燕会馆会长,还是首任青岛商会会长,中华商务公局董事,是一位叱咤商场的头面人物。他曾带领黄县帮雄踞青岛商界,使得黄县人在青岛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和纱布业大商号,以至于人们都知道“搞纱布的离不开黄县人”。1922年,傅炳昭就给来青创业的同乡刘鸣卿、刘书衡兄弟指点迷津,并亲自筹划运作,成立“山左银行”和“利丰银号”。1946年,82岁的傅炳昭在上海病逝,被尊称为青岛一代“人瑞”。

相信,和三合里一样,后来的里院也接待过各种各样的匆匆过客。

半岛全媒体记者查阅宁阳路的档案,虽然以上世纪40年代的为主,但通过一栋栋院落里开放的客栈可以推断,下了火车后,无论是官员文人,还是普通商旅,都曾在宁阳路短暂停留。

如今,它摇身一变,与银鱼巷里的其他建筑一起,以民宿、餐饮、文创等不同形式的旅馆业态和休闲元素,呼唤着潮人们的到来。

火车站畔,老城焕发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