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 无声美食情亦浓!夜市一家人忙碌在中秋……

2022-09-09 22:31 大众报业·半岛新闻阅读 (243598)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记者 高芳

临近中秋,团圆气氛渐浓,三五亲友结伴在夜市上开启逛吃模式,也是一种消遣假期的方式。每天傍晚,徐朝一家人会陆续会集到夜市餐车前。做为听障人士,他和妻子将一份份无声美食传递。十岁的儿子站在角落里给餐盒套袋子,年迈的父母进进出出做翻译、帮厨打下手。日复一日,一家人这样忙碌的场景在中秋节也不会例外。对徐朝一家人来说,中秋不只有赏月吃月饼,只要在一起,就是过节和团圆。

徐朝一家人,前排左起:周丽丽、徐朝母亲、儿子小杰,后排左起:徐朝弟弟、徐朝和父亲

周丽丽给客户递上鸡柳

无声美食

9月7日傍晚,青岛城阳区惠宁路冷清的街道逐渐热闹起来,道路两侧摊位一字排开,这便是白沙湾夜市。因靠近空港物流园、大型社区,周围打工、生活的年轻人较多,这里的夜市颇具人气。

摊主们有的拉开卷帘门,有的掀开摊位前的防雨盖布,有的左右腾挪停稳手推车,把食材一一摆上台面。烤饼、烤面筋、烤肠烤肉、砂锅酱肉、杂粮煎饼…不一会儿,美食的味道飘香,穿透行人味蕾。

美食摊前的摊主如果是两人,多是夫妻档,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徐朝和周丽丽也是这夫妻档中的一对,他们都是听障人士,摊位于惠宁路路口,也是白沙湾夜市最东端。

每天下午不到4点钟,他俩开车带着头天晚上准备好的食材来到摊位前。餐车被卷帘门包裹成一个长四米宽两米的白色箱体,徐朝打开卷帘门,撑起防雨棚,支起点餐小桌板。周丽丽则把一箱箱的食材搬进餐车。

夫妻俩用手语交流

随着外面“覆盖”被一一打开,餐车逐渐变得五颜六色。餐桌顶上写了几个大字:章鱼小丸子子/无骨鸡柳,大字下是半掩的玻璃窗口,摊主在餐车里操作烹制的过程透过玻璃一目了然。玻璃窗下面的点餐小桌板有一行醒目的字样:我们有听力障碍,需要时请指点下菜单,谢谢!点餐板上画了花花绿绿的图案,图示章鱼小丸子子不同的口味:辣味、咖喱肉松味、梅子味、番茄味等,菜单里还详细标注了不同分量的价格:小盒四粒7元,中盒六粒10元,大盒八粒13元。

把食材搬进餐车,周丽丽开始着手将它们整理归位,一个塑料盒子里装的是昨晚腌好的鸡柳,每天她从市场上买回几斤鸡胸肉,切成2厘米左右宽的均匀小条。一个铁皮罐子里装的是调制好的面糊,两个整理箱搬上灶台,一个盛放切好的蔬菜碎,一个盛放提前焯过水的鱿鱼小块,这些都是做章鱼小丸子的材料。

餐桌上写有说明,摊主是听障人士

比起周遭夜市的热闹,这个摊位前没有你来我往的吆喝声,老顾客来到摊前,知晓他们是听障人士,便指一下点餐单,徐朝蜷起两个手指,比一个“OK”的手势回应,就完成了点单。

新顾客来到摊前,刚说出:“要一份章鱼小丸子…”徐朝便指指自己的耳朵,摇摇手表示听不到,然后再指指点菜单上的“我们有听力障碍….”的提示,客人们会意地点点头,用手指指出自己想要的口味和分量,这时徐朝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客人的手指,生怕点错了单。

徐朝植入过人工耳蜗,有些许微弱的听力,负责与顾客沟通,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他会用极慢的语速、含糊的吐字询问,一个字、一个词再到一句话,重复地说,实在没有听懂的,便用手机打字给对方看。

周丽丽几乎没有听力,只顾闷头忙着自己手上的活计:章鱼烧模具加热,每个孔刷油。把调好的面糊倒入带油嘴的量杯里,逐孔倒入面糊,放入章鱼粒,撒上卷心菜丝,再用面糊填满。待加热后模具下部的面糊已经成型,将竹签稍微挑一下,将丸子整个翻转,同时用竹签把边缘的面糊和菜丝刮入孔中,一个个圆滚滚的丸子就做好了。

这边记下客户所点口味的徐朝,会把周丽丽煎好的小丸装进包装盒,淋上酱汁、撒上海苔碎,或者放上木鱼花,木鱼花很轻,遇到热气后便飘飘摇摇起来。

美食成了徐朝与来来往往食客之间连接的纽带,很多路过的老顾客经常来支持他们的生意,有人会用手语向他们“说”谢谢,有人接过餐盒会鞠躬致谢。这些无声的小温暖像一股细流,每天在喧嚣的夜市里静静流淌。

爸爸的执念

转眼到了下午6点多,黯色抹去了最后一缕残阳,夜幕就像剧场里的绒幕,慢慢落下来了。下班路过的行人多了起来,夜市上并不宽敞的道路逐渐被挤得水泄不通。

由于与顾客交流不顺畅,徐朝摊前排满等待点餐的长队。每天这个时间点,徐朝的父亲会准时赶到,充当翻译,也给夫妻俩帮厨打下手。

“辣的!辣的!”顾客重复了好多遍,徐朝都没有听清楚,他指指指摊前的点餐板,想让顾客指给他看。由于晚上光线较暗,路上行人嘈杂,顾客并没有领会徐朝的手势,依然着急地喊道“辣的!辣的!”

在餐车后面给鸡柳蘸面包糠的老徐,突然一个箭步转身,凑近儿子耳边喊道:辣的,并把辣椒粉瓶子递给他。徐朝这才点点头,将炸好的鸡柳撒上辣椒粉。人多的时候,徐朝经常反应不过来,辣的、不辣的,给客户的口味做错了,这份小食就作废了,需要重新制作。

徐朝父亲老徐(右一)

徐朝的儿子小杰(化名)放学后来餐车帮忙

老徐今年快60岁了,夜市人声嘈杂,他的听力也不赶趟,他进进出出地忙活着,一会在餐车里给鸡柳蘸面包糠,一会在餐摊前站立,以便听清楚客人想要什么口味,看看客人扫码付款是否支付成功。老徐脸上少有表情,面部肌肉紧绷总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他要时刻调动嘴巴、耳朵、眼睛、手和腿脚,帮听不见的儿子“堵漏洞”。

有一次老徐病了,没来夜市帮忙,那天又赶上周末,餐摊前挤满了人,最后一算账,一晚上少收了200多块钱。夜市出摊收入不稳定,赶上周末一天收入七八百块,平常日也就收入三四百块,下雨天、下雪天,一分钱收入没有也是正常。

徐朝出生后没几个月被检查出听力障碍,从那时起,老徐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他和妻子两边的家族里都没有听力障碍的先例,谁能想到儿子竟没有听力。他带着儿子寻遍全省医院治疗,却没有效果。那时国家还没有免费植人工耳蜗的福利,他花几万块给儿子安装人工耳蜗,每天带儿子从城阳区西后楼社区的家里,坐两个多小时公交车到市内的医院做康复。等到了上学年纪,其他孩子可以就近上学,徐朝则由妈妈带着,每天坐公交车往返崂山区特殊儿童学校上学。

徐朝的餐车,是父亲老徐亲手焊接制作的

助听器使用年限有限,这些年老徐给徐朝换了七八个助听器,做为普通的农民家庭,老徐一家更是花光了家底积蓄。

几年后,老徐的小儿子出生了,竟然又是听障儿童。诊断书下来时,老徐一夜白头。前些年为了给徐朝治病,亲戚家能借钱的都借遍了,家里已是债台高筑,再没钱给小儿子植入人工耳蜗,他便失去了恢复微弱听力的最佳年龄,如今20多岁的小伙子将永远深陷在无声的世界里。

“只要我能动弹一天,我就得给孩子操心啊。”在老徐心底,藏着对孩子的一份亏欠,亏欠有多深,执念就有多深。他曾经给儿子们定下一条不可更改的家规:只能找个正常听力的姑娘结婚。在他的倔强干预下,几年前徐朝曾经有过一段婚姻,并生下了儿子小杰(化名)。那时徐朝自己开了一家手机电脑维修店,前妻负责在前台与客户沟通。可是好景不常,前妻一家人对徐朝颇有歧视,再加上彼此沟通受限,徐朝很快就离婚了。

周丽丽在炸鸡柳

周丽丽做章鱼小丸子

直到几年前徐朝遇到了现在的妻子周丽丽,他才算有了一个安定的家。在徐朝看来,周丽丽身上优点数都数不完:徐朝在店里修手机修电脑,她会做好饭,一直等他忙完一起吃。怕徐朝一个人挣钱辛苦,她提出要去夜市出摊,每天晚上10点多从夜市回来,准备食材、给徐朝洗衣服,一直忙到12点多才能休息,早上还要早起做早饭。夜市摊前她戴一副眼镜,圆圆的脸庞总是笑意盈盈,遇到老人不认识字沟通难,她也很有耐心地一遍一遍打着手势解释。

“很能干,是个过日子的好人。”老徐不再坚持他定下的“家规”,他不善言语,却把对儿媳的认可付诸在行动中:他花了两个多星期的时间,买来铁板、卷帘门、钢架、电焊枪、切割机等材料、工具,一件一件焊接拼装,给小两口手工打造了一个餐车。天天焊铁板,老徐的脸都被电焊烧伤了,几个月后才逐渐恢复。

与命运做过抗争,如今老徐不再执拗,如果脚下的路注定要伸往他不能接受的方向,那就陪孩子们一起走下去,一家人在一起,苦点,累点,即便经历风雨,总归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人一起去面对。

团圆夜,忙碌的夜

下午6点半,在附近工厂打工下班的弟弟、徐朝的母亲接上托管班刚放学的儿子小杰陆续来到夜市帮忙。读三年级的小杰一走进餐车,就站在一个角落里熟练地给包装盒套袋子,徐朝的弟弟则接过哥哥手中的夹子,帮忙炸鸡柳,狭小的餐车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以往徐朝的妈妈会带点饺子、包子等简餐,给忙碌的一家人当晚餐,最近她腰疼病犯了,没法下厨做饭,在来的路上只给孙子买了个煎饼果子充饥。小杰套完一堆餐盒后,就倚在餐台旁边大口啃起来。

转眼到了晚上8点多,夜市上的行人渐渐变少,生意也没那么忙了。徐朝摘下身前的围裙,暂时离开了夜市摊。实际上徐朝每天要打三份工,白天他在西后楼社区修电脑、手机,傍晚在夜市摆摊,晚上再跑两三个小时的网约车,大约忙到十一点多才能回家休息。

徐朝将餐车的卷帘门打开

有顾客遗留的银行卡,徐朝把他放在餐车前等待认领

周丽丽做章鱼小丸子

刚开始干网约车司机时,要强的徐朝并不想让乘客知道他是听障人士,“只要按照网约车软件规划的路线跑车就行了,涉及的沟通应该很少吧。”他在心里这样嘀咕。

有一次接到单后他来到接客地点,用含糊的吐字打电话给对方:“你好,我是滴滴司机,我已到达你的目的地。”对方却找不到他:“你在哪,我没看到你。”徐朝打开汽车双闪灯,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我开着双闪呢,能不能看到我?”反复沟通了十几分钟,没找到车辆的顾客烦了,开始在电话里大声责备徐朝。徐朝吐字慢且含糊,一时无法争辩,心里又委屈又着急,最后他还是被顾客投诉到客服平台了。

后来徐朝在车上加了电子字幕:“您好乘客,我是听力障碍的的师傅,很高兴为您服务,我拥有合法合规双证上路,请您放心乘坐。有什么问题请您说话稍微大点声,因我戴着助听器,能听到,谢谢理解,祝您生活愉快!”看到这个电子字幕后,很多乘客经常表达对他的爱心,有人下车后对他投以微笑,并鼓励道:“听障人士自食其力不容易,小伙子加油!”有人要加他微信,给他转红包,有人把随身携带的饭团要留给没吃晚饭的徐朝。

临近中秋,不管是夜市还是网约车的生意,都到了接单的旺季。一天下来徐朝只觉得腰快断了,腿脚直抽筋。他把车停到路边,闭上眼睛稍作休息,心里盘算着今天挣了多少钱,中秋节可以给亲人们买些什么礼物。

前段时间他刚给儿子小杰买了一辆自行车,儿子已经快长到他的肩膀了,家里那辆儿童自行车坐上去已经伸不开腿了。小杰是爸爸的头号粉丝,他总是称爸爸是“发明家”。空闲的时候徐朝会买来一些零部件,与小杰一起组装无人机。徐朝在这线路组装方面还是有些天赋的,修电脑、修手机都是自学的,一部手机、一台电脑,他拆开一遍就能摸清楚线路走向。前几天他刚刚自己动手把家里的电视改装好,线路剪断缠绕上蓝色的、白色的绝缘胶带,再接入机顶盒,三下两下就组装完毕。

餐车旁的价格表

夫妻俩用手语交流

爸爸的衬衣旧了,他和媳妇已经合计很长时间了,要给他买件新衬衣,还是媳妇细心,有一次她悄悄地跟徐朝说:“爸爸就一件衬衣,从来没见他换过。”如果不是媳妇提醒,徐朝还真没注意到这点。

妈妈的腰不好,给她买个按摩仪。这也是他和媳妇商量好的。照顾两个听障儿子,妈妈比一般的母亲付出更多,天知道她流了多少眼泪。徐朝还记得自己四五岁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双筷子在院子里蹦跳,一下子摔倒了,筷子直插进嘴里,捅破了口腔内的软腭,血流不止。妈妈背着他一路小跑去了村里的小医院,护士没法处理,让他们去大医院缝针。那时候村庄附近没有通往市内的公交车,路上也打不到出租车,徐朝疼得一直哭,妈妈也急哭了,抱着幼小的他,站在马路上拦车,终于遇到好心人把他们送到了附近的公交车站。

还有媳妇周丽丽,她是那么容易满足的一个人,今年情人节徐朝刚送给她一束花,她把花放在客厅的花瓶里,每天笑着对它端详半天。那中秋节送她什么呢?徐朝没有想好,其实他有一个更大的目标没有告诉她:要攒钱买一幢别墅,那时候她就不用这样起早贪黑忙活了,一家人也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为了这个目标,不管是修电脑的门店,夜市出摊,还是网约车跑车,徐朝从来没有休息过,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奔波在生活里。今年的中秋也不例外,全家人会在夜市摊前忙碌,如果能吃碗热腾腾的饺子,也算是甜蜜的团圆饭了。中秋节不只有赏月吃月饼,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过节和团圆。

徐朝参加社区的义务献血

徐朝加配料

这时,手机震动响起,徐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到媳妇发来的微信:“我们正在收摊,你也早点回家吧。”

此时已是晚上9点多,夜市行人渐渐稀少,周围社区里的高楼早已亮起万家灯火。周丽丽把餐车的灶台用抹布擦干净,地板扫过一遍又用拖把擦干净,整理箱规整好,老徐和老伴、小儿子、小杰各自搬几个一起帮她运回家。

在他们身后,夜市的街道又恢复了平静,摊位前的照明灯一盏一盏熄灭,喧嚣声也消失在深秋的夜色里。此刻,徐朝的滴滴车还行驶城市的街道上,路灯明灭照着他的脸,他给周丽丽回复道:“快过节了,单还挺多的,我再干一会。”

头顶的月亮圆又亮,照着他们的身影隐入尘烟。

徐朝在给鸡柳蘸面包糠,周丽丽在做章鱼小丸子

徐朝将餐车的卷帘门打开

徐朝为顾客递上章鱼小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