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奶奶

2022-10-13 08:46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40293) 扫描到手机

奶奶如果健在的话,今年就99岁了!

        奶奶出生于公元1924年3月3日(民国十三年正月二十八日),于公元2012年11月1日(农历二零一二年九月十八日)离世,享年89岁。

        奶奶名字是张坤玉,是嫁到我家后我爷爷给她起的,奶奶不识字,出嫁前也没有大名。

  奶奶出生在楼德镇东城前村的一个农民家庭,据说是一个小手工业者的农民家庭,诸如箍铁桶、铁打水壶、焊酒錫壶、做风箱之类的活,我奶奶的父亲和祖父都会,并且在方圆十几里内很出名。在旧社会的中国,这样的农民家庭算是农村中的上等人家,因为靠手艺能挣“活钱”补贴家用。走街串巷、赶集上店也能长见识,怪不得我奶奶嫁到我家后经常向我们炫耀:“我小时候吃过的东西,你们就没见过。”

         奶奶兄弟姊妹六人,一个哥哥,姐妹五人,姐妹行二。在我的记忆里,他们都是那种体型胖大健硕、五官端正、大眼睛的人。我奶奶就是胖老嬷嬷的形象,不过,我觉得奶奶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奶奶嫁给我爷爷时是续弦,爷爷的第一个妻子因病去世,留下我大伯一人,因此,奶奶还是继母。很多年以后,大约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三姑奶奶来我家和奶奶一块套被子,老姊妹俩边做活边聊天,不知道聊起了什么话题,奶奶说到:“我年轻时也算标致人物了!”三姑奶奶(年轻时是村里的美女,后嫁到良庄镇东延东村)笑着说到:“还标致哩!二十二三才嫁给我哥,差点嫁不出去!”“你真会揭短啊!我是挑花眼了!”边说边拿针去扎三姑奶奶,三姑奶奶躲闪着,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我当时惊讶两个六十多岁的人竟然没打起来!如今,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两位老人都已作古,我也年过半百,亲历或体会过些许人事,想起这恍如昨日的场景,便感慨:每个人都有过年轻,都有过年轻时的梦。再想想两人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姑嫂情,再想想现在我的母亲和我的四个姑姑的姑嫂情,不禁被这种家风感动得潸然泪下。

  奶奶终其一生都在忙碌!奶奶育有两男(我二叔九岁时夭亡)四女,再加上我大伯,共七个孩子。爷爷只管种地,这七个孩子的吃喝拉撒,全家人的缝洗浆补,还有鸡鸭鹅狗,让奶奶忙得像停不下来的陀螺。我大姑给我说过,在那挣工分的年代,奶奶还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诸如下坡送饭送水、剥玉米、剥花生之类的活,为的是多给家里挣点工分。(奶奶是小脚,没法干地里的重体力活)全家人口多,劳力少,日子过得艰难。然而在这样的艰难中,爷爷和奶奶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眼光,供我大伯、父亲、二姑上了高中,供我四姑上了初中。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吹到了我们村。我们村地处柴汶河沿岸,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旱涝保收,爷爷和奶奶知足得不得了:能吃上白面馒头了!可是我家是地道农民家庭,温饱问题解决了,但经济上却窘迫得很。在那前后十几年里,我四个姑姑相继出嫁,接二连三地置办嫁妆,接二连三地迎接孩子的出生。我们姊妹三人也在慢慢长大,家庭开支越来越大。爷爷和我父母整天泡在责任田和菜园里,奶奶在家做起了豆腐来补贴家用。做豆腐工序繁琐,耗时很长。先是水泡黄豆,然后是用石磨磨豆糊(需要特制小磨手工操作,最耗时费力),然后是熬豆腐脑,最后是点石膏压包。第二天由爷爷走街串巷去卖豆腐。我常常在夜半醒来,看见奶奶还在豆腐坊忙活。那个几年里,奶奶经常是每天都是和衣而卧,衣服上的虱子和虮子都成了串!1983年,我爷爷患中风病,奶奶除了忙家务,还得照顾爷爷的饮食起居,直至爷爷1988年去世。

        我大学毕业,奶奶已经七十四岁了,年老体衰,又加上好忘事,也只做一些烧水之类的活了。

  奶奶为人善良,是村里出了名的好人。

        奶奶会裁剪衣服,会做鞋样子,特别是小孩的,十分精通。我小时候经常见到四邻八舍的人拿着布料来找奶奶:“大奶奶,孩子的棉袄又小了,得做个的,您给操操心!”“大娘,您给我改改这样子,可把我憋坏了,横寻思竖寻思就是不会!”奶奶总是戴上老花镜耐心地边教边做。

        奶奶还会按摩正骨,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奶奶跟谁学的。有谁崴了脚,别了手,闪了腰,到奶奶这儿,一番揉摸按压,往往是立竿见影。患者痛苦而来,喜笑颜开而去。有时患者出于谢意,给奶奶拿些点心或者茶叶,奶奶一律谢绝:“邻里百舍的,我又不搭本钱,谁还用不着谁,甭那么客气!”奶奶的善行为她赢得了良好的口碑,她也获得了很多“朋友”——和她同龄的老太太们。特别是在奶奶生命的最后十几年里,经常有老太太专门到我家找奶奶拉呱,她们有时约着一块去听戏,一块去看丧礼。特别是丧礼,她们是逢场必到,就像是聚会。后来我进城上班,看到那些定期到银行打卡的大爷们,那些为便宜二分钱一大早去排队买鸡蛋的大妈们,突然理解了她们的这一行为。人老了,她们就是要找同龄人见个面,说说话。农村的老太太们,也就指望村里的红白喜事碰个头,叙叙旧,打发一下生命里的黄昏时光。

        奶奶没文化,不会说教,但她的善良影响着我们,我的父辈们和我们表兄弟姐妹都善良本分、实诚能干,这种良好家风让我们获益良多。特别是我姑家的表弟表妹们,她们自小就喜欢住姥娘家,因为姥娘疼爱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我这些表弟表妹们在他们参加工作后挣了第一笔钱,都是先给奶奶买礼物,衣服啦,点心啦,拐杖啦等等。奶奶去世的时候,表弟表妹们都从天南海北回来奔丧,倘若奶奶地下有知,当会含笑九泉了!

        善良的奶奶,我们会想念您一辈子!

  奶奶对我疼爱有加。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母对我的关注远没有奶奶对我的关注多。我家人口多,父母是家里的壮劳力,要为全家生计奔波,抚养孩子的任务都落到奶奶的肩上了。我自小就跟着爷爷奶奶住,是他们的“小铃铛”。我至今清晰记得冬天起床的情景。奶奶总是拿了我的棉袄棉裤到厨房里,点一把柴火,把我的棉袄棉裤烤的暖烘烘的,然后快速跑到我的炕头,快速帮我穿上衣服,有时还故意“调皮”地挠我胳肢窝一下。寒冷冬日里一个温暖早晨往往就在我和奶奶的嘻嘻哈哈中开始了。

         奶奶从不避讳对我的偏爱,有什么好吃的总是给我留着,变着法儿调剂我的饭食。她经常慈爱地把我搂在怀里,用手一会儿量一下我的脖子,一会儿拃一下我的小腿:“我这孙子能长个大个子,你看这脖子多长……”只可惜我的身高遗传了我舅舅的基因太多,最终也没能如奶奶所愿!

        我小学毕业后,到镇上的中学读书,是我离家的开始,也是我离开奶奶的开始。有时隔两周,有时隔四周,我回家的时候,胡同口站着的一定是奶奶逐渐变老的身影!我回到家,最忙的就是奶奶了!她挪着小脚,给我端饭、拿筷子,帮我脱下脏衣服去洗,一边说着家里发生的事。我要洗头,奶奶就给我烧水;我洗完头,奶奶早已拿着毛巾站在我的跟前。奶奶俨然就是我的“勤务兵”!然后是送我上学,送到村口,直到我的身影在她视野里消失……

        奶奶老了,她就是想和孙子多呆一会儿,在她的身边,在她的视野里……

         我考上大学,应当是奶奶最高兴的时刻。她逢人就说我家出了状元郎,别人就说:“是您老人家行善行好行来的!”奶奶更是合不拢嘴。奶奶对我说:“你好好学习,我好好活着,等你毕业了,我帮你带孩子!”我对奶奶说:“没问题!咱就这样定好了!”奶奶高兴得笑出了眼泪。那一年,奶奶七十岁!

        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县城工作,结婚生女,搬了楼房,生活工作稳定了下来。我便把奶奶接到城里住了一段时间。那是奶奶第一次坐轿车,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见到城市里现代化的东西。一个夏日的午后,七十六岁的奶奶满头银发,穿着一身白色衣服,摇着蒲扇,坐在我们单位绿叶葱茏、鲜花盛开的小花园里,满脸慈祥,微笑地看着来往的行人。我想那时的奶奶一定是满足而幸福的。

  奶奶身体健康,一辈子没住过医院,就连乡镇卫生院都没住过。伴随她一辈子的就是高血压,有时头疼厉害了吃点罗布麻片,平时奶奶会胡乱地熬丹参根、芹菜根、山楂喝,奶奶不在乎,不讲究,谁知歪打正着,她这些土方子都有助于治疗高血压病。奶奶对吃饭更是不讲究,她很少吃肉,但对瓜果蔬菜来者不拒。奶奶节俭,没少吃剩饭剩菜。即使是剩蒜泥,奶奶也舍不得扔掉。(以后的以后,我听专家说蒜充分氧化了,营养更好。)

        奶奶八十多岁的时候,身体每况愈下,流口水,不会说话,耳聋,已经有了很明显的老年痴呆症状,即使她过生日时,我们都围着她唱生日歌她也是表情木木的,但是,生活基本能自理,没让我们端屎端尿地伺候。

  奶奶是走过新旧社会的人,是中国最底层的农村劳动妇女。谈不上有高远的见识,但有最朴素的善良的内心;谈不上有多大的能耐,但勤劳能干。这对于子孙后代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奶奶,我们都想你!

        农历 2022年9月18日奶奶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