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人间有味是乡愁

2022-11-14 16:56 大众报业·半岛新闻阅读 (85491) 扫描到手机

□王开生

算起来,熟识王干先生的时间并不太长,满打满算,才不过两三年的光景,感情升温却似乎有点“急湍甚箭,猛浪若奔”之势。除了文学这个要件之外,善饮好茶,乐于美食,兼谙书法,是彼此的共情点。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概就是此番道理。

知名文人撰写美食类散文,现当代我最中意两位,一位是梁实秋,他的《雅舍谈吃》,是我常年的床头读物;另一位,是汪曾祺,我喜欢他的散文,胜过小说。王干先生是资深汪粉,文学大咖,他的新著《人间食单》,既是“汪味”饮食文化脉络的延续,也是他致敬汪曾祺献上的家乡土礼。文章本身耐读,有嚼头,手捧一卷,不忍释手。汪梁之后,王干蓝已青矣!

余生也晚,未得汪梁亲炙,幸识干老,他就在身边,就在桌上,就在杯前。作家写美食,多从家乡食物起笔,幼时味蕾的形成,终其一生不曾改变,虽说日久他乡即故乡,但他乡没有那碗叫乡愁的食物。《人间食单》散发出的乡愁风味,引人入胜,也让我们这代无家乡可寻之辈,泪目,羡慕。

人尽皆知,高邮的咸鸭蛋,让汪曾祺先生写活了,也写绝了,写出了咸鸭蛋界的天花板。《人间食单》上来就是一篇《高邮的鸭蛋》,另辟蹊径,在天花板上开了一方天窗。文末一段“我们从高邮带着一小口袋土来到金陵饭店,杜老接过塑料袋,居然用食指蘸一小块含在嘴里,连说:高邮的土,香啊!”是文章的文眼,道白了高邮咸鸭蛋好吃的秘笈,也感人。这篇散文我曾在王干先生的微信里读过,前月他来青岛,喝酒闲谈中,我借着酒劲儿特意问过此事。我说,汪曾祺先生写了高邮的咸鸭蛋,您还敢再写?王干先生习惯性地缩了一下头,呵呵一笑,“我是写的高邮的鸭蛋。”四两拨千斤,把我的来言轻松化解。我追问,杜老真的会把泥土放进嘴巴里尝?王干先生一脸认真:“真的,他果真把土掬到嘴边,舔了一小块。”我不再作声。我想,这样意外又生动的细节,和敲开空头筷子下去吱吱冒油的咸鸭蛋,异曲同工,一样令人咀嚼难忘。

我知晓里下河这方地名,始于2018年。是年春节,我举家在扬州欢度,适逢“扬州宴”餐厅推出“汪曾祺家宴”,获邀出席,餐厅主厨陶晓东大师烹制的“汪豆腐”“茨菇汤”“软兜长鱼”等一桌土菜,声言出自家乡里下河地区,那顿“家宴”,从构思到出品,弹睛,出彩,堪称完美,至今余香索绕心头。我向来对扬州地区的美食青睐有加,昔年间往来十余次,自认为食过的土菜既多又全。拜读《人间食单》中罗列的里下河美食,尝过的,尚不及半,这又勾出我胃中的馋虫来。

王干先生是美食家,也是书法家。书中《汪味》篇中的汪味馆,门头招牌即是其在高邮所题。如不出意料,恐是酒中或酒后之作。一来,酒至酣处,放松警惕,字好求;二来,王干先生书法精妙之处,往往酒后,我们莫奈花园的招牌,即是典型代表作,老辣酣畅,亦不失文气,如今已高悬在酒店最显眼位置,面朝大海。行文至此,忽记起一事。大约是前年的一天傍晚,王干先生在朋友圈中晒出一幅照片,图中是高邮一家餐厅的门头牌匾,上书“祺菜”二字,让大家猜猜是何人所题,言明猜中者奖励王干作品集一套,土酒两瓶,好像还有腊肉若干。我一个激灵,立马第一时间把答案奉上。答曰:祺,是汪曾祺先生的字;菜,乃王干先生所书。一刻钟后,王干先生公布答案:青岛王开生猜中。自此一段时间里,我十分留意快递小哥的到来,每每忍不住主动询问有无我的包裹,毕竟,脱颖而出一次不易。然我梦寐以求的一干奖品,如黄鹤一去,至今杳无音讯。

我予《人间食单》这本书的出版,多少也算有所贡献。篇中《太平角的咖啡馆》是我陪着干老釆风之作,那天我们喝了各式各样的咖啡,干老和几家咖啡馆风韵犹存的老板娘风趣地搭茬聊天,妙语连珠,对此篇佳作的构思,或有别样启发;此外,书中至少还有一两万字,是干老在青岛莫奈花园小住时完成的。干老有一特点,平日吃饭喝酒聊天,绝不耽误码字,且有字数目标。愈是在外地,笔头愈勤,精品愈多,砍柴磨刀两不误,此非常人所能。据此两点,军功章上,该有我的一角。

《人间食单》中有一篇《偷月饼》,写得极唯美,也感人,读着读着,眼眶竟有些许湿润,我想我的奶奶了。奶奶自小把我拉扯大,老人家曾是我最亲近的亲人,一晃眼,她走了整二十年了。

在我看来,《人间食单》写出了人间美食百态,但缺憾之处亦十分明显,干老数度来青,遍食胶东美食美酒,然此书中并无只言片语,或许干老在憋着劲儿,或许还得深入再挖掘,或许是干老有意卖的关子,放长线钓大鱼。要知道,青岛特产71度的小瑯高,一直在期待着您呢!

有些家乡菜消失了,幸好还有《人间食单》这样的作品,冒着人间的烟火气息,传世。

2022年11月10日于丛碧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