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练习生,追星人,逐梦者,风险股……集这些标签于一身的他们,真实生活曝光了

2021-04-19 06:07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85434)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记者 吕华

最近几年

《青春有你》和《创造营》等

选秀节目大火

制造出一批偶像团体

与此同时

“练习生”一词进入公众视野

↓↓↓

练习生,是起源于日韩娱乐公司的偶像培养模式,现已成为国内娱乐公司普遍的造星方式。一名练习生通过选拔、培训、包装直到宣布出道,少则一两年,多则七八年,需要经过一个漫长的过程。

先认识几位年轻朋友

在成为练习生前后

或多或少遇到些难题

最难过的关卡是父母

晚十一点,舞蹈教室里的灯依然亮着,徐培霖结束了最后一遍舞蹈练习。关掉音乐,走到教室中央,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唯一的光束打在身上,就像沐浴着舞台上聚光灯的耀眼新星……

一个月前,徐培霖正式签约成为一名练习生。彼时,选秀节目《青春有你第三季》和《创造营2021》正在热播,如今都进入了总决赛阶段。转眼间,大部分参加选秀的练习生都被淘汰,真可谓“一场选秀一场梦”。

徐培霖知道,“造星”神话不会降临到每一个人头上,之所以难以摆脱这条路的吸引力,是因为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蔡徐坤”或“孟美岐”。即使“练习生”这三个字,对于很多人只是一张通往梦想的“空头支票”,但仍然有人愿意为此前赴后继。

徐培霖不是一个叛逆的小孩,除了在音乐面前。

徐培霖在练习生测评时进行自我介绍。

初三那年,正要准备中考的徐培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学音乐。原因有二:一方面是自己严重偏科,语、数、英三门中只有语文成绩勉强拿得出手。单凭文化课考一所重点高中没什么大的希望,靠音乐“另谋出路”怎么看都有更大的胜算;另一方面是自己确实喜欢音乐。人这一辈子有个爱好并不难,难得的是这个爱好恰好是自己的“擅长”,并且,它还能毫无违和感地融入自己对未来的人生规划中。

徐培霖满心欢喜地将这个两全其美的决定告诉爸妈,但得到的却是双重否定。徐爸徐妈认为,音乐只能是锦上添花的爱好,并不是理想的职业选择,当歌手、成明星,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

父母的不理解,徐培霖沉默以对。他从朋友那儿借来一把二手吉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内潜心自学音符与旋律,用略浅显的歌词记录下了小男孩的每一点心事。

“那时我就只想向他们证明,证明自己可以弹唱、可以写歌,有能力在音乐这条路上走得很好。”

的确,徐培霖是有一些天赋的。比如,他靠自学吉他就能编成完整的歌曲,连做个梦都能“产生一首歌的灵感”;比如,他天生热爱镜头,有机会表现自己时,亢奋总是大于紧张;再比如,他优异的外形条件,以及一年之内能从200斤瘦到147斤的魄力……

校园晚会上,15岁的徐培霖第一次登台演出,模仿着薛之谦的浮夸表演,用一首《动物世界》第一次证明了自己。从那之后,他便成了校园里的“红人”,大大小小的校园歌手奖拿了很多个。

“每个学期末的时候,别的同学都拿三好学生奖回家,而我拿的却是一些特长奖。”徐培霖认为,每个人擅长的东西都不一样,如果说以前的他是凭着一腔热血横冲直撞,而如今,在一次次收获鲜花与掌声后,他对这条逐梦之路更加笃定。

然而结局还是很遗憾,在中考这件人生大事面前,父母还是为他选择了和音乐无关的国际贸易专业。

被父母“拦住”的远不止他一个人,徐培霖亲眼看到过一个专业、外形条件都很优秀的女孩,在签约前死活没有得到母亲的同意,“没办法,她的年纪太小了,公司不可能不听家长的意见”。

“父母考虑得总是比我们更加周全一些,他们还是希望我能找一份靠谱的工作,未来当一名普通的职员,赚钱、成家、立业。”徐培霖理解父母的顾虑,但他又始终觉得,16岁的年纪,应该“为自己的梦想试一次,不然青春真的会留下遗憾”。

2020年11月份,徐培霖背着父母一个人来到岛城一家艺人学院面试,这是省内唯一具有练习生培养模式的娱乐公司。机会是学校老师帮忙申请的,徐培霖只给自己留了一次。那时他想,选上了最好,选不上就回去继续上学。

结果类似娱乐圈里经常发生的戏剧性桥段,抱着“打酱油”心态来的人,却被直接选中进入试训阶段。徐培霖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好心情:“一下子成为了试训生,感觉梦想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徐培霖在舞台上表演原创歌曲。

学会妥协是第一步

“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面试,即使失败了也不能代表什么,就当是高中的一次期中考试。”在走进面试室之前,徐培霖是这样想的。

面试在多媒体教室进行,空间算不上宽敞,前排驾着几台摄像机记录选手们的表现,摄像机后面分别坐着舞蹈、声乐、表演、形体等6位主考老师。

考核的内容非常全面,要命的是徐培霖只准备了声乐作品。“表演的话,我还可以念他们给准备的一段台词,我的普通话还能应付过去。但是舞蹈,我是真的没有接触过。”面对未知的领域,这位在音乐上经验丰富的“老司机”,第一次慌了。

舞蹈老师现场示范,让徐培霖跟着模仿,蹲、起、旋转……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动作,徐培霖做起来格外吃力。不协调、不平衡、律动感差……从未意识到的问题,都集中出现在那一刻。没心情在意当时评委老师们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只听得到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跳。

本以为自己铁定没有希望了,却在一片恍惚中被提醒通过面试了。“一开始不太敢相信,后来冷静下来想想,大概是我的那首原创歌曲加了分吧。”

的确,能写、能弹、能唱、外形优异,这些都是徐培霖的优势项,但舞蹈基础差、肢体不协调却又成了他的致命伤。以他的条件,成为一名原创歌手尚可,但如果按照练习生的标准来衡量,他的舞蹈实力又远远不够。

“练习生考核的是综合能力,最怕这种两极分化。以前我还可以一门心思只唱歌,但是现在,我必须要硬着头皮去学习不擅长的舞蹈了。”

选择了为梦想而活的人,学会妥协是第一步。

王梓航演出现场

同徐培霖一样,王梓航也是正式签约的练习生。为了能够更安心地在公司训练,新学期他选择了转学。从老家济南,一个人背着行囊奔赴青岛。

济南到青岛,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王梓航只能在假期不训练的时候回家一趟,与父母匆匆见上一面,便又踏上追梦的列车。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7岁时就开始住校,早就被我爸妈抛弃了。”他笑着调侃,过于独立的家庭教育方式,让他从小便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易烊千玺从5岁开始就辗转于全国各地的培训班,我今年都13岁了”“王一博13岁的时候就一个人去韩国当练习生,我跨个市有什么”“想要成功出道,就必须要做出一些妥协与牺牲”……王梓航随口就能说出很多金句,每次想家时,他都将这些金句作为“鸡汤”,强行给自己灌下去。

话讲得次数多了,就会深信不疑。“我就是抱着出道的目的来当练习生的,我相信只要努力了就一定能够成功。”说这话时,王梓航的眼里闪着光。

只要挂不了就一直跳

当练习生有多辛苦?韩俊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也许能给到部分答案。“我这个骨头错位过,手上的这个伤是上周跳舞刚划的……”脚上、手上、头上,随处可见的新旧伤痕,被他轻描淡写地一言带过,抬眼间,却又是一副天真烂漫的笑脸。

韩俊杰是青岛市城阳区实验中学的一名初一新生,7岁那年,他开启了学舞生涯。2018年、2019年,他曾两次登上央视春晚的舞台,年仅11岁,便拿到了T.I舞蹈工作室舞蹈教练的资格证书……

对于向舞而生的人,跳舞就是一份荣耀,也是一种魔力,能让他忘记受伤的手,跳到手指不能动弹却感觉不到一点疼;能让他顶着近40℃的高烧参加完活动后,仍然能够说出一句“只要挂不了,我就可以一直跳”。

一次发低烧,韩俊杰像往常一样坚持带病练舞,原以为千锤百炼的身体却在舞到一半时突然“宕机”。“当时我在压叉,结果压着压着就睡着了,我真的是保持着压叉姿势睡着的。”怕别人不相信,韩俊杰又将晕倒的姿势着重强调了一遍。“老师把我叫起来之后,我的脑子突然一蒙,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当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韩俊杰(右)舞蹈训练时在写字板上画好排练队形。

谈起这段经历,韩俊杰的表现并没有多么沉重,反倒是有些小得意,像极了一名将伤疤当成勋章的战士,在向别人“炫耀”着自己的累累战绩,带着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轻狂与不羁。

去年9月份,韩俊杰升入了初中,生活节奏明显变得更快了。

周一到周五,他每天写完作业之后,需要练习两个小时的舞蹈,一个半小时的声乐,还要完成公司布置的训练任务,晚上十二点上床睡觉,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周六周天,他要六点起床,横跨大半个青岛来到位于崂山区的公司训练,晚上下课时间最晚时会超过十一点。

如此日复一日,没有休息日,也不会有假期。

平常的课间十分钟,别的同学都用来休息玩耍,韩俊杰则用来抓紧赶作业。“我平常一般下午五点十分左右回到家,六点钟就要去别的地方上课,所以用来写家庭作业的时间很紧张。”

紧张久了,韩俊杰练成了在公交车上补作业的本事,等车的时候补作业,坐车的时候补作业,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后来的日渐熟练,他的字越写越端正,这些在公交车上重复的、看似简单但真正难以坚持下去的事情,他都做到了。

初一下学期,韩俊杰的副科成绩出现了小小回落,“因为史地生政需要大量的时间去背诵,我实在没有这么多时间。”讲到这里,这个总是神采奕奕的少年显露出了略微的疲惫。

公司内部管理层对此很重视,在周六下午紧张的训练时间里为韩俊杰安排了两节文化辅导课,“时间嘛,就像海绵里的水一样,挤一挤总会有的。”

韩俊杰(左)与徐鹏晖表演课程花絮。

舞台这么近又那么远

对练习生而言,最近的距离是练习室到舞台中央,最远的距离也是练习室到舞台中央。从籍籍无名,到成为热议的对象,除了靠努力与天赋,也许就只需要一个机会,而在这个机会到来之前,谁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

不确定性,是每个练习生必须要面临的心理关卡。

“我以前只想当一名音乐人,现在成为了练习生,一下子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刚来到艺人公司的那段时间,徐培霖确实有点难熬,声乐、舞蹈、表演、形体、礼仪……练习生的培养模式里有着一整套趋于常规化的生产流程,这让初入行的徐培霖有些茫然失措,“接触的东西越多就感觉自己知道的东西越少。”

有时候,徐培霖会在教室里一个人待上很久,反复回忆老师上课时的情形以及自己在课堂上的表现,“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舞蹈课上的混子,根本记不住老师的动作。老师也完全不会因为我是零基础就对我降低要求,该教的动作还是只教两遍”。

徐培霖进行舞蹈训练。

有一说一,在某些地方,徐培霖的确是不占上风的。16岁如果放在普通人群中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但是在练习生中已经算是“大龄少年”,公司年纪最小的练习生只有11岁,却已经是个练习了两年的“老员工”。

“他们的年纪那么小,跳得还那么好,这真的是一件挺打击人的事情。”每次想到这里,徐培霖都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为什么会试训这么长时间?是不是我表现很差?如果很差的话当初为什么要留下我?那是不是说明自己还有希望……”

自信,在怀疑与笃定的复杂交织中,一次次推翻又重建。

“只要你不放弃,一直跟着练,最后总能跟上的。”徐培霖硬着头皮坚持了下来,如今他终于明白了老师的良苦用心,“当你不断重复练习一个动作时就会产生肌肉记忆,练习生没有诀窍,就是一万小时定律。”

谁都无法抵挡时间在一个人身上做出的改变,对于练习生来讲,另一个逃不开的命运,是变声期。

意识到自己变声的时候,王梓航正要参加一次声乐考核,“我当时准备了李荣浩的《李白》,之前我都是能在原唱的基础上再升高5个K,可是突然3个K都唱不上去了,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嗓子坏掉了……”

恐慌之余,声乐老师第一时间为王梓航调整了训练计划,很快他们便找到了现在发声最好听的胸腔共鸣区。“声乐老师告诉我这是很自然的生理现象,这说明我在变得成熟,这是好事啊。唱不了高音没关系,我可以降调,反而可以唱出另一种味道。”王梓航很喜欢自己现在的声线。

曾经,他们无数次盼望自己快点长大,因为这样就能离梦想中的舞台更近一点。他们在采访中多次直言:希望自己能成功出道,成为像张艺兴、王一博那样的“爱豆”,却丝毫不会顾虑“中国有十几亿人口,也仅仅出现了一个张艺兴和一个王一博”。

也是,当未来真正变成现实展现在面前之前,谁又能说得准呢?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偶像

内娱选秀综艺的机器昼夜轰鸣

不断复制出一个又一个偶像梦

只要“造星”神话不灭

练习生的故事就将继续下去……

去年也是这个季节

李依宸含泪告别《青春有你2》

多年前的某个冬日里

陈义夫首轮公演惨遭淘汰

从此《偶像练习生》

成了他心里的一段久远回忆

光怪陆离的娱乐圈

选秀节目一档接着一档

走红的流量一批换了一批

曲终人散场

那些未做完的梦

又该何去何从

我的梦该醒了

“《青春有你2》是我给自己做女团的最后一次机会了,现在毕业了,梦该醒了,有满足和成就,也有不甘和遗憾。这也是一种圆满。”2020年6月2日凌晨,李依宸在自己的微博中写下了一篇长长的信,向《青春有你2》的舞台告别,也向自己坚持了4年的女团梦告别。

2016年,还在上大三的李依宸参加了《超级女声》武汉赛区的海选,初出茅庐便以海选第一名的好成绩一鸣惊人。从那时起,工科出身的她便决定放弃大多数人眼中“理所当然”的成长轨迹,毅然决然地选择为音乐逐梦娱乐圈。

“不想做rapper的工科女不是个好的唱跳歌手。”那时她常常自我调侃。

因为一次机遇突然改变了命运原本的朝向。李依宸庆幸自己可以不用去中关村写代码的同时,也在各个选秀舞台之间奔波辗转:

2018年,刚刚毕业的她参加了浙江卫视的男女合作唱跳节目《最优的我们》,结果节目播出后并没有激起多大水花;

2019年五月初,韩国培训归来的她马不停蹄地赶往《明日之子3》节目组,但这一次从唱跳改为说唱的她依旧不温不火;

2020年3月,在距离《青春有你2》录制还有四天时,她收到了“青你”节目组的邀请,以个人训练生的身份参赛,最终却遗憾止步全国37强。

细细算来,青春最美好的几年时光,李依宸不是在陪跑选秀,就是在选秀陪跑的路上。像跟着大篷车迁徙的吉普赛人,从一个节目流浪到另一个节目。看着舞台中央的灯光一点点晦暗下去,梦里的C位不曾有一刻属于自己。

“娱乐圈不相信努力,在这里,红不红,看命。”陈义夫虽然很不喜欢这种说法,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事实就是这样。

2016年,因为出众的外形条件,15岁的陈义夫被武汉一家娱乐公司选为练习生,一纸合约一签就是10年。公司承诺帮他争取大厂成团出道的机会,直到2018年他和同公司学员站上了《偶像练习生》的舞台。

“在初登舞台之前会有一个大的面试,当时参加那个面试的有上千人,都是各个公司选送的练习生或者个人练习生,最后从这上千人当中选出了我们这100位。”谈及那一次的经历,陈义夫仍然觉得自己是有一些实力的。但当比赛真正开始时,这份自信也仅仅撑到了首轮公演。

“一轮游。”陈义夫这样形容公演第一轮就惨遭淘汰。

今年4月14日,他发微博宣传自己的新歌,5天过去了,也仅仅收获了10条评论和39个点赞,转发更是少得可怜,仅有1次。

没有流量,没有推广,没有资源,没有公司力捧,陈义夫代表的,是没能出道的练习生们普遍面临的窘境。娱乐圈更新迭代太快,更多人的结局都是“被遗忘”。

团队梦夭折

有首歌里唱道,“传说中的幸福旅途,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这种痛可以形容的除了爱情,还有人生梦想的戛然而止。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成名的第一步,是和娱乐公司签订一份经纪合约。2016年超女决赛时,芒果TV的艺人总监找到李依宸,承诺要打造一支8个人的女子组合,由李依宸来担任队长。

“他们当时承诺得很好,说什么资源、商演、通告、广告等都会为我们争取。”在“一片光明”的前景诱惑下,彼时还在上大三的李依宸动了心,对父母百般劝说,最终与芒果TV签下了长达9年的合约。

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李依宸和7个姐妹期盼着一个站在聚光灯下表演的机会。然而,机会还没盼来,团队解散的消息却如一只挟着劲风的手掌,狠狠地扇醒了这群“梦中人”。

“我们的团队只存在了两三个月就凉凉了,资源谈不上,作品还没开始弄,团队的运营总监就先离职了。”  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李依宸回忆,团队成立的那段日子里,公司管理层没有做出任何相关规划,所有人其实都不知道该如何经营好一个偶像团体。

“成团哪有那么容易,其实公司就是在跟你画饼。”团队梦夭折的,还有陈义夫。

同样也是在2016年,陈义夫所在的娱乐公司承诺让他加入公司旗下一支叫做UN1的14人团队,对标日韩潮流偶像团队,再融入亲民的本土化特色。

“当时他们答应会给我们出专辑,我是冲着这个才去的,结果签约之后连一张单曲都没有发过,过了没多久这个团队基本就散了。”

陈义夫(左二)和曾经的UN1组合其他成员。

没作品、没流量、没商演、没通告,陈义夫和队员们每个月领着公司的“零薪酬”,蹭着免费的宿舍和网络,过着边打游戏边抠脚的日子。越佛系公司越不管,越不管他们就越佛系,久而久之,陷入了“双废”的恶性循环。

艺人没有基本工资,收入多半要靠通告费维持,陈义夫记得,他们团队最辉煌时,接过一个千叶珠宝的宣传,所谓宣传,也只是帮忙喊几句口号,赚不了几个钱。

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相较于人气,首先要解决的是生计。后来,陈义夫开始看着队友们相继离开,他们有的签去了别的公司;有的回学校继续上学;还有的回归人群,到一家普通公司当起了普通职员。

舞台应该在哪里?

“我们内地没有成熟的产业链,根本培养不了偶像团体。”从《偶像练习生》回来以后,陈义夫一心搞起了solo音乐,尽管内娱音乐市场不景气,他还是决定试一试。

“短视频神曲泛滥的时代,音乐已经不再是一门独立的艺术了,它更像是影视作品的附属品,变成了单纯的BGM。”偶尔,陈义夫也会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吐槽,表达着对音乐的最后执念。

陈义夫常向朋友怀念:“在我们小的时候,歌手是一种职业,他们有自己的粉丝叫歌迷。那时候国内有专门的打歌平台、打歌节目,歌手会出专辑、开演唱会……”

而现在,舞台在哪里?

“对于很多公司和艺人来讲,拍戏成了他们最快的赚钱方式,没办法,他们也需要生存。”几天前,李依宸参与出演的主旋律影视剧已经杀青。国内没有唱跳的舞台,靠出演高质量的剧集,凭角色积累人气成了偶像们的不二选择。

放眼整个娱乐圈,那些曾经成团出过道的“爱豆”们,基本都有过拍戏的经历。

“归国四子”吴亦凡、鹿晗、黄子韬、张艺兴纷纷转战影视圈;男子偶像团体X玖少年团成员肖战、UNIQ成员王一博,通过主演《陈情令》彻底走红;就连自嘲“干啥啥不行”的杨超越,两年时间里都已经出演了《将夜2》《且听凤鸣》等4部剧集。

“很多练习生只要一出道,就忙着转型去当演员。没有任何演技,却靠着流量去接戏。”李依宸个人并不是很赞同这种“赚快钱”的做法,“很多时候流量只是一方面,如果你的演技不过关,你照样会得金扫帚奖(年度最差奖)。”

采访的最后,李依宸淡淡地说起未来,“作品少而精”是她如今想要努力的方向。这条路自然不好走,行业改善的那一天也许还需要等很久,但“我只能说,相信多远都会到达”。

了解完练习生生活状态

再来认识一位造“星”的人

——毛森俞

在与记者的谈话中

她毫不掩饰对内地娱乐市场的期待

“偶像娱乐市场本身就是一个大循环,我觉得现在机会轮到了我们内娱。”

“日韩有日韩的文化,中国有中国的文化,为什么我们不能培养出自己本土的偶像?”

2021年,内娱选秀进行到第四年,爱、优、腾三大平台的十几档节目,已经累积向市场输送了上千名偶像艺人,流量时代赋予了他们全新的价值。

造星时代的发展与进步,也正在成就着毛森俞的“野心”。

“追星女孩”出道

和所有追星女孩一样,毛森俞也有着自己为之疯狂的“信仰”。2010年左右,韩流文化开始在内地流行,那时只要自己所在的城市有偶像们的演唱会或音乐节,她都会去看。

不同的是,别的女孩追星时都是在讨论哪个明星跳舞好看、唱歌好听或者长得帅气,毛森俞却是在边欣赏偶像的同时,边为内地娱乐市场没有优质偶像而伤神。

“日韩的偶像市场都已经做得很成熟了。而当时我们内地流行的基本上都是一些影视明星,像国外练习生模式的偶像歌手,在当时的娱乐市场还暂时属于一片空白。”

“内娱偶像市场造星不成体系。”这是十几岁时的毛森俞就意识到的问题,也是从那时起,“成为一名娱乐经纪公司老板,亲自培养偶像”的梦想就在小女孩的心里悄悄萌芽。

毛森俞出席活动。

十三岁时,刚念完初一的毛森俞被父母送到遥远的瑞士学习音乐,第一次正式接触到了欧美流行音乐市场。“那时欧美的音乐和经纪体系都远远超过我们国内,所以我就想借此机会多借鉴、多学习,无论是专业课还是各种演出,我都尽量表现得最积极。”

在国外待的时间越长,毛森俞心底一直憋着的那股子劲儿就越坚定。看着那些外国的偶像,她常想,“我们自己的国家也有优秀传统文化,什么时候我们内地也能培养出自己的偶像呢?”

2013年8月6日,对内娱来讲,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这一天,北京时代峰峻文化艺术发展有限公司推出的组合TFBOYS出道了。从此,内娱偶像养成系进入1.0时代。

毛森俞清楚地记得,彼时,少年们的相关MV和演出视频一夜之间刷爆了YouTube网站,远在地球的另一端,她看着三位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激动到失眠。“你一直想做的事情,终于有人要开始做了。那一刻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属于内娱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正如毛森俞所料,偶像养成系在内娱空缺了这么多年,一诞生就迎来了大好的粉丝市场。2018年,《偶像练习生》和《创造101》相继播出之后,日韩偶像养成体系风靡中国内地。意识到这个风口,刚刚在英国结束大学课程的毛森俞又马不停蹄地飞往日本和韩国进行实地考察。她经常跑去一些头部经纪公司应聘职员,每个公司都待上一两个月,辗转考察了整整一年。

2019年10月,带着海外留学考察的经历,毛森俞回到了家乡青岛,创立了岛城第一家娱乐经纪公司。

一个十几岁时就萌生的梦想,兜兜转转,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总算是实现了。

“造梦者”也是“圆梦人”

“既是造梦者,也是圆梦人。”毛森俞这样形容自己现在的身份。

山东人的骨子里天生就有一种“恋家”属性,作为土生土长的青岛人,毛森俞在外漂泊的时间越久,“强化家乡流行娱乐时尚标签”的想法就越强烈。

“当初我把公司设立在青岛,也是想未来如果有能力,可以把这边发展成一个娱乐经纪的中心。”在毛森俞眼里,如果在山东选择一座城市来发展娱乐经纪的话,非青岛莫属。抛开自己的乡愁不说,这座城市从地理位置上就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它距离日韩最近,能够更好地触及它国的娱乐文化。

参考内地综艺的发展轨迹,“借鉴日韩”是毛森俞认为自己必须要走的第一步。“在我的学生时代,日韩在练习生这块就已经做得相当成熟了,他们的造星体系就像工厂里的流水线一样,基本上公司想要你变成什么样的艺人,百分之七八十你就会变成那个样子。”

毛森俞主导测评练习生考核。

2018年,爱奇艺、腾讯视频分别推出的选秀综艺《偶像练习生》《创造101》大火,更加证明了“韩文化”在内地娱乐圈的影响力,“已经有人做成功了,说明这方法是行得通的”。

但话说回来,踩着前人的脚印行进,最优的结果往往也只能是第二名。要想做到超越,绝不能只是模仿。

在韩国考察的那段时间,毛森俞深刻意识到两国文化的差异,于是,她很快总结出了自己必须要走的第二步:本土化改造。“虽然韩国的偶像在中国也有很多的粉丝,但如果完全照搬他们的造星模式,在我们这里是会出现水土不服的。”

首先两个国家的审美习惯就不同,韩国的偶像男团普遍强调“漂亮”,“爱豆”们都长得很秀气,身材、皮肤管理严格,有一些男生甚至比女生还要精致。但在中国,这样的外形是不受欢迎的,“因为中国人口中的‘漂亮’只能用来形容女孩子”。

其次是学业,在韩国,为了当练习生而放弃学业的人有很多。但在中国,九年义务教育是对每个人的最低受教育水平的硬性要求,参加高考、本科学历又从观念上提高了艺人们的受教育标准。

“中国人很看重学历这一点,很简单的一个例子,你看哪个童星出身的艺人在高考时不是全民监督?”毛森俞说得很直接。现如今的某些“爱豆”,连常用汉字都能写错,这样的文化水平与他们的江湖地位格格不入,却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

文化不同,必然要求培养方式的不同。在自己的公司里,毛森俞设置了很多国风课程,除了街舞以外,扇子舞、中国舞也是练习生必须学会的舞种。

“出门在外,除了一张黄皮肤之外,我们怎么告诉别人我们是从中国来的?必然得用我们自己的文化与方式。韩国人有韩国人的东西,中国人有中国人的东西,这是我们无论干什么都不能够丢掉的。”

这是一项风险投资

从内地娱乐产业发展的现状来看,培养一批优质偶像至少需要3到5年时间。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还未经历青春期、变声期、叛逆期,他们的成长本身就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成长过程中,声音会不会变得没有小时候好听了?模样会不会变得没有小时候好看了?他们现在坚定的梦想会不会突然中途放弃?从公司成立开始,这些担忧就是隐藏在毛森俞身边的“定时炸弹”。

“做练习生这一行其实就是风险投资,很多事情比如小孩的成长变化,都是没有办法避免的。”这一点,毛森俞和同事们看得很清楚。“我们无法决定事情最终的朝向,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保持我们的热情,提高应对风险的能力,即使风险真正来了,只要心里还有那股子劲儿在,就可以共同面对。”

抛开玄而又玄的成长风险,练习生体系的不成熟,也是困扰着国内偶像行业的瓶颈。

练习生舞台彩排现场

过去的几年中,中国娱乐公司对男团、女团的培养尝试从未停止,但除了像TFBOYS这样的团队,其他大部分团队都在经历着不断回炉、不断绝望,最终从市场上消失的过程。

“这确实是我们这一行大环境的一个现状,不是属于哪一家娱乐公司的问题。不过话又说回来,市场越浮躁,才越需要真材实料。”毛森俞拿着抖音上的网红与练习生做了个对比,“短视频、直播的兴起,确实让网红的变现更容易些,但他们跟练习生的专业程度相比,却不是一个层级。”

互联网时代,有人喜欢打开手机就能感受到亲民的陪伴,也一定有人喜欢仰望舞台上的星光璀璨。“两者不是二选一的关系,不存在谁淘汰谁,所以对于练习生来讲,不断提高自身的专业程度才是王道。”

在和毛森俞相处的几个小时里,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她身上的一种对发展娱乐事业的执念。虽然目前国内的行业模式尚不明朗,偶像的发展、制作、宣传以及标准化、流水化的包装都是薄弱环节,毛森俞心里很清楚,但她仍然愿意去尝试探索。

市场再浮躁,也总有人愿意踏实地做好每一件事情,“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返回半岛网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