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祖父在青岛的那十年——一名德国教授的后代来青,追踪祖父的踪迹

2024-06-16 17:41 大众新闻客户端阅读 (194957)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与迪特里希·邓尼茨(Dietrich·Doenitz)先生见面,是在5月底,相约在信号山畔的青岛紫砂博物馆见面,听他讲述了一段祖父来青岛前后的故事,再现了一所学校,一名德国任教老师,与一段沧桑的岁月。

在青岛,邓尼茨一路寻找祖父的踪迹;而我们,通过他,了解了一名德国年轻人在上世纪初的经历和心路历程。毋庸置疑,对这座城市来说,那段岁月是带着殖民色彩的,我们打捞历史细节的过程中,也在铭记,铭记来时路,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一杯咖啡 

觅得一起赴青的伴侣

5月底的青岛,尚余凉意。迪特里希·邓尼茨先生正在翻译孙珍妮女士的带领下,参观青岛。

刚刚从青岛市实验小学出来,邓尼茨先生还保留着一丝兴奋。在紫砂博物馆落座,他向记者展示了两天来他在青岛拍摄的照片,街道、大海,食物、风光,都是让他感到新奇。在青岛,他寻觅祖父的踪迹,到广西路,到湖北路,到江苏路。

随即,他用英语滔滔不绝地讲起了祖父的故事。

“我来自德国郊外的一个小镇,我的家乡人口很少,但没有青岛这么蓝的天,总是雾蒙蒙的”,邓尼茨先生说,他的父亲是名医生,1919年出生,是祖父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孩子都出生在青岛。因为父亲在德国出生,所以他不了解中国,“我是从祖母那里听说祖父的故事的”。

邓尼茨先生的祖母比祖父小18岁,所以去世得晚,听到祖母讲述的关于中国的经历后,他一直想来中国,到青岛探访祖父工作生活过的地方,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未能成行,终于,这次得以来到青岛,“我中文不好,联系了孙珍妮女士为我做翻译,安排我到祖父工作过的江苏路青岛市实验小学访问,那里的教学楼还在”。

讲起祖父的经历,邓尼茨先生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邓尼茨的祖父保罗·邓尼茨(Paul·Doenitz,1866年~1955年),是哲学博士,出生于萨勒河畔特雷布尼茨。作为家中的长子,保罗在乡村学校上学后,于1887年高中毕业。随后在蒂宾根、基尔、柏林和哈勒学习历史、地理和德语。1891年10月31日,他在哈勒获得历史学博士学位。

尽管拥有博士学位,但完成学业后无法在德国找到工作,因此他在西班牙找到了一份私人导师的工作,这份工作他做了3年。这份工作很适合他,因为一方面报酬更高,另一方面可以满足他抑制不住的旅行欲望。在欧洲,每两年都会有更多的辅导职位,他学习了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直到34岁时,他才在桑格豪森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当地高中担任科学助理教师,后受聘为高级教师。

然而,德国小镇井然有序的生活,对于爱游历的他来说,有些乏味。因此,他向政府提起申请,想到青岛府立学校任教。

1903年5月8日,他前往柏林,与海军上将马克斯·罗尔曼讨论了他在青岛的任务。然而,问题是:这个职位只提供给已婚申请人。但到目前为止,保罗没有交过女友,更没有妻子,毕竟他还没有一个固定的场所,没有安家的机会。为了能够去青岛,保罗参加了一个聚会。

“在当时的德国,有一个习俗,待嫁的女子,会参加各种咖啡聚会,并在那里举行宫廷活动。祖父为了能够觅得心仪的女孩,也去参加了这样的聚会”。在桑格豪森,36岁的保罗公布了他的学历、财务状况,以及他未来的打算,他开门见山地宣布:他需要一个女孩愿意和他一起到中国去创业。

这一举动在现在看来难以置信,但保罗真的遇到了他的终身伴侣:18岁的格特鲁德·弗鲁格尔。弗鲁格尔于1884年7月6日出生于桑格豪森,她是天然气公司董事弗里德里希·卡尔·弗鲁格尔和他的妻子克拉拉·艾玛·艾米莉的女儿。在邓尼茨先生看来,祖父和祖母的相遇就像电影情节一样,看似有目的性,实则非常浪漫。1903年11月16日,两人在桑格豪森举行婚礼,随后启程前往亚洲。闪婚的举动,让亲朋好友都非常惊讶。18岁的年龄差没有成为他们的障碍,日后,即便被赶出青岛,四处游历,他们两人仍相依为命,一起闯荡,并先后育有三个孩子。

来青十年 

教学旅行两不误

“祖父和祖母一度一无所有,远在德国的公寓也被战乱毁掉了,但他们一直携手恩爱,多年以后,祖母给我讲起这些经历,我非常感动,所以一直想来青岛看看他们相爱的地方”,邓尼茨先生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说。

青岛。

大鲍岛村,一个延续了700多年的村庄,很长时间里,村民过着平静而简朴的生活。1897年11月,德国舰船撕开了往日的宁静,强行侵占青岛并签订99年的租借条约。城市规划大张旗鼓,大量的德国侨民拥入青岛。1898年,为了解决德侨子女上学问题,在大鲍岛村的几间民房里,主要招收在青德国子弟及散居在东亚各地欧洲儿童的学校有了雏形。

从13名儿童到18名儿童,学校的招生在一年年增加,课程以宗教、阅读、写字、德语、算数、历史、地理、博物学、绘画、唱歌为主。教授课程的主要是基督教牧师,后来才有了从德国派来的基础课教师。

随着德国侨民的增加,学校学童的数量也递增,于是,新校舍的建设提上了日程。

1901年春天,一栋全新的教学楼出现在信号山下的俾斯麦大街(今江苏路)。“校舍建筑格局体现了传统的中国式建房规范,背山面水,依坡而建,以山丘遮挡住北风,而南面则与海湾遥遥相对”(《榉树下》),1901年校园里种下的那棵大榉树,已经深深扎根于这片沃土之中,见证了学校一步步回归到祖国怀抱的历程。

这栋留存至今的中楼,正对着学校的大门,从校门口拾级而上,就能够近距离感受历经123年风雨的建筑带给人的震撼。它造型对称,大门设在中央,内凹的中段建筑体高于两侧配楼。对比老照片,几乎没有多大变化。八级台阶上,四根廊柱,迎客而入。

1901年,隆重的校舍落成庆典,师生们欢欣鼓舞,因为他们有了固定的办学地点。崭新的校舍由德国建筑师贝尔纳茨设计,一楼有四间宽敞的教室,每间可容纳40名学生。另设有一座礼堂和一栋教师宿舍。到了1901年10月,学生增加到了29名,其中男生17人,女生12人,年龄在6岁半到13岁半之间。当时设有6个年级,教学计划大致相当于德国的中等学校,并计划聘请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教育专家担任学校的业务领导,将学校改建为1所实科或者同等程度的中等学校。

1902年4月,德国胶澳总督府接管了学校,改称胶澳总督府学校,女学生分离到教会开办的女子学校后,原学校成为了男童学校。日后,不断地有更多的学生加入进来,师资也逐年增多。于是,1908年,学校又附设了一所女子学校。到1910年,《青岛》中如此记载:“总督府学校是外观极其漂亮的建筑,学校前边是几处小操场和几株中国老橡树。学校的楼房大大高于校外路面,空气和光线都很好。现有学生约110人。”

保罗来到青岛,从1904年1月到1914年春任教,并于1909年12月27日获得“教授”称号。除了教学工作之外,保罗自始至终还要承担另一个职务,即图书馆的管理工作,每个人都可以在那里借书或阅读那里有的来自德国的日报。自1906年以来,该图书馆一直位于政府服务大楼的一些房间内。

保罗夫妇在青岛生下了两个孩子:夏洛特·路易斯·阿连出生于1904年9月13日,但三天后去世。迪特里希·恩斯特·荣青出生于1911年3月13日。

1904年至1914年间,邓尼茨一家搬家了三次,第一个是弗里德里希大街校友会的一间公寓,当时由小学教师罗伯特·伯杰经营。1905年4月1日,他们搬进了广西路上商人戈特弗里德·兰德曼住宅内的一间公寓。他的珠宝和眼镜店在一楼,保罗夫妇住在二楼。1907年至1914年间,保罗夫妇住在湖北路13号的一栋房子里,房子属于建筑师兼房地产经销商阿尔弗雷德·西姆森,他是他们的邻居。

如今,校友楼早已被拆除,但兰德曼故居(现广西路27号)和西姆森故居(湖北路)依然存在。

闲不住的保罗·邓尼茨,利用学校假期在东亚进行了广泛的旅行。他在自传中描述了访问过的地方和地区:池府、威海卫、济南府、泰山、泰安府、坡山、北京和长城。1908年7月起,他与妻子一起访问日本。1908年9月,他们经西伯利亚前往德国。1909年4月,他前往东北,然后于1909年7月前往日本,从那里继续前往美国和德国。1910年初,两人乘船返回青岛。家里还存有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车票,甚至还有车厢钥匙。没有固定的路线,后来,他的学生在地理课上反复听到的一句话是:“……我碰巧去过那里一次。”然而,日德青岛战争爆发,日本取代德国侵占了青岛,1914年3月,保罗一家离开青岛去家乡度假(途经西伯利亚)。日本侵占青岛后,没收了德国人在青岛的全部财产,保罗失去所有的家具和藏书。一家人最终落脚在埃尔福特,当时的他们几乎身无分文,他只得再找一份教授高中的工作。

填补空白 

细节展现学校沧桑经历

青岛的街道和风物吸引了邓尼茨先生。青岛的凉爽让他印象深刻,青岛人的热情让他非常感动,而青岛的安全,也让他震惊,无论大人孩子,在夜间出行是安全的。同时,他给记者展示了用一条安全绳绑在腰间的钱包,说他习惯这样做,但在青岛完全不需要。

按照保罗的规划,他可能还会在青岛待很多年。在1949年的自传中,他将在那里的时光描述为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1936年10月4日,约翰内斯·比耶耶(Johannes Biereye)在《图林根汇报》上在纪念保罗70岁生日时写下了爱尔福特岁月:

“当意识到青岛被日本人侵占后不再是他的选择时,他应该何去何从?起初,他在柏林的弗里德里希-韦尔德什体育馆临时受雇了几周,但随后,应他的要求,他又回到了家乡,即埃尔福特的体育馆。在他所有的活动领域中,他在这所学校工作的时间最长,从1915年复活节到1932年,即17年。他能够在那里展示他丰富的知识……事实上,他能够向学生传达他自己的热情,这可能是他首先赢得年轻人心的原因……可以理解的是,他的学生们试图利用一切机会表达对他的钦佩,例如在1928年他的银婚纪念日上,他们为他带来了火炬游行……”

1918年,他成为非营利科学院的成员,并在那里发表了多次演讲。直到晚年,他仍然是各个俱乐部的活跃成员。由于他能够准确地阐述自己的思想,甚至能够结合自己的观点,生动地表达即使是“枯燥”的话题,他在各种官方场合都受到欢迎。1955年1月8日,他因骨折不治高龄去世。

保罗·邓尼茨的妻子1967年10月29日在桑德斯豪森去世。女儿夏洛特·路易斯·邓尼茨1904年9月13日出生于青岛,三天后去世。长子迪特里希·邓尼茨1911年3月13日出生于青岛,1943年10月2日在撒丁岛战争中受伤,在奥芬堡的医院去世。他是德国铁路议员。第三个孩子格哈德·邓尼茨于1919年9月27日出生于爱尔福特,他是一名医生,1986年1月28日去世。

在青岛市实验小学里,邓尼茨受到了学校老师和孩子们的热烈欢迎。校方领导表示,关于保罗先生在学校的记载不多,邓尼茨提供的素材填补了学校记载的历史空白。

保罗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的学校继续前行。

日本侵占青岛后,劫掠了学校和校产,直到1922年青岛主权收回,学校才真正回到中国人的手中。

1924年,胶澳督办高恩洪等设立胶澳公立女子两级小学校,将学校正式命名为“青岛市公立女子两级小学”,也叫公立女子小学校,校长为连索兰卿。由于学校规模逐渐增大,并且增添了幼稚园,学校在东侧新建了6间平房教室。三年后,胶澳商埠公立女子两级小学附设初中部独立成校,校名为胶澳商埠公立女子中学校,两个班租下了观海二路25号民房为校舍,校长由国文教员李岫华担任,这就是青岛第二中学的前身。

在连索兰卿校长的带领下,学校蒸蒸日上,于1930年正式命名为青岛市立江苏路小学校,男女兼收,之所以学校名望日隆,是与连索兰卿校长的功劳密不可分的。她根据民国小学组织法草案规定“旨在养成儿童健康的体力,劳动的身手,科学的头脑,艺术的兴趣,社会的能力,团体自知的习惯和精神”,在办学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为学校赢得了声望。

学校的命运,与城市的跌宕起伏密不可分,1938年1月,日军第二次侵占青岛,学校于是年2月陷入停顿,师生员工解散,校舍封闭,惨状不堪回首。

为了尽快恢复教学,经过青岛地方人士的合力协调,仅3个月后,青岛市会立江苏路小学校成立,校长鞠文瑛,有教学班12个,教职人员21人,学生577人。到了1939年,恢复了原校名青岛市立江苏路小学校。汇泉广场上,还记录着1945年10月25日日军受降仪式的盛大场面,抗日战争胜利后青岛终于摆脱了侵略,教学秩序逐渐恢复。然而学校设施遭受严重破坏,家长目睹学校的困境,慷慨解囊,使学校校舍得以修复,并配齐了相关设施。当时的校长张叔若为了感谢家长,立碑铭记。青岛市江苏路中心国民学校恢复教学。青岛解放后,青岛江苏路小学废除了奴化教育、法西斯教育,改为教导制,提倡启发式和直观教学,教学质量稳步提高……

孩子们的笑脸感染了邓尼茨,能够在七旬高龄看到祖父工作生活过的地方,他感到十分欣慰。

一个人物的轨迹,再现了一段青岛的历史,记录,是为了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