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用九成孤独换一成浪漫！90后海员的“两栖哲学”：海上认真工作，陆地扎根生长

从沧州农村懵懂的少年到驾驭万吨巨轮的大副；从第一次在青岛栈桥边赤脚奔向大海，到历经11个月完成环球航行；当“高薪环游世界”的梦想照进“90%时间与孤独为伴”的现实，这位90后海员为何依然选择坚守？

海员生活究竟有多艰苦？在茫茫大海上工作是怎样一种体验？本期《听·见》对话轮船大副马春腾，他不仅讲述了肾结石突发时经历海上救援的惊心时刻，更分享了独创的“两栖哲学”——如何在钢铁孤岛般的船舱里守住内心，又如何在陆地与海洋之间找到现代海员的生存之道。

对于那些怀揣航海梦想、期待高薪收入的年轻人，他用十多年的航海经历给出了最诚恳的忠告：先问问自己能否忍受九成的孤独，再来追求那一成的浪漫。

数月漂泊换来短暂自由

我叫马春腾，网友都叫我“海员小马”，1990年出生，河北沧州人。我的人生转折点就在青岛。2009年高中毕业后，我一个农村娃到青岛求学，那是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在栈桥边，我脱了鞋就激动得往海里跑，那种兴奋至今难忘。从青岛海洋高级技工学校毕业后，我正式开启了海员生活，从最基础的实习生做起，一路干到大副。

海员怎么样？好不好干？这是许多人在入行前的共同困惑。“辛苦”“高薪”“不着家”的标签，让这个职业既令人向往，又让人敬而远之。我入行的念头，始于在老家赶大集时看到“高工资”“环游世界”的海员招生宣传，在我心里深深种下了一颗航海的种子。

我最长一次出海整整11个月，从中国到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澳大利亚，再到巴西、阿根廷，绕着地球转了一大圈。海上生活远没有电影里演得那么浪漫。它有壮丽的一面：浩渺无垠的海洋、绚烂无比的日出日落、成群追逐的海豚、寂静夜空中银河倾泻……但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常态，工作环境是隔绝的、封闭的，货轮就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孤岛”。

网上短视频展示远洋船员生活，是主播在世界各地打卡观光的画面，那其实是经过数月海上漂泊才换来的短暂自由——往往靠港后只有三四个小时能够上岸。可以说，船员生涯中90%的时间都在与孤独为伴，只有不到10%的时间能体验异国风情。这份工作需要极强的心理承受力。每次上船短则6到8个月，长则10个月甚至更久，生活在只有几十个人的封闭空间里，每天面对相同的面孔，有时连续半个月在海上都遇不到另一艘船。

这种极度枯燥、与世隔绝的生活状态，决定了这个职业的性格适配度。如果你向往大千世界的灯红酒绿，渴望丰富的社交生活，那么海员职业一定不适合你。但如果你性格沉稳，能够耐得住寂寞，在漫长航程中学会与自己相处，那或许能在这条路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

小病小痛都是生死考验

孤独也并非这个职业最大的挑战。在远离陆地的茫茫大海上，就连最普通的生病，都可能演变成一场生死考验。

记得我最初远洋出海，船上有位山东老哥，为人特别实在。航程刚开始没几天，他就开始拉肚子。在海上，这种小毛病太常见了，谁都没太在意。他找同事要了些止泻药，就这么一天天地硬撑着。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他整个人都虚脱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船长这才紧急联系公司，申请靠岸就医。谁也没想到，就在等待靠港的那天深夜，他突然开始吐血，接着瞳孔散大，很快就休克了。船长用卫星电话求救，幸好当时距离海岸不算太远，几个小时后救援直升机赶到。后来医院的诊断就是普通的大肠杆菌感染，如果在陆地上，找个诊所挂个吊瓶就能好。

在海上面对疾病的无力感，我在后来的航海生涯中也亲身经历过。有一回在上海锚地，我深夜突然肚子疼，疼得直接在船舱里直打滚。那种无助感至今记忆犹新——连自己得的是什么病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靠岸就医。后来船长呼叫救援，海事局把我送到上海第七人民医院，确诊后才知道是肾结石。

在海上待久了，我们都明白一个道理：小病小痛在这里都会被放大成生死考验。牙疼这种陆地上的小毛病，一旦发展成急性牙髓炎，只能靠止痛药硬扛整个航程；急性阑尾炎可能因阑尾穿孔导致腹膜炎，危及生命；更可怕的是心血管疾病，万一在海上突发心梗，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而启动一次紧急医疗救援，如协调最近的港口紧急入港，或呼叫直升机救援，不仅费用极其高昂，而且严重受制于天气、海况和船舶所在位置。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常说：在海上，你的命不只掌握在自己手里，还掌握在运气手里。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远洋航行中残酷的现实，

那次肾结石的经历彻底改变了我的职业观。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哪里工资高就往哪里跑。现在的我更看重航线的安全性，特别是离岸距离和医疗救援的便利性。这些年我选择在青岛周边的工程船工作，参与董家口40万吨码头的建设，虽然收入可能不如远洋，但至少万一遇到突发状况，能及时靠港。

在我看来，海员真正的勇气并非征服惊涛骇浪，而是在漫长的航程中始终懂得如何守护生命、平安归来。

海员要成为“两栖动物”

海员，这份职业有它独特的价值。海员的晋升通道明确，从实习生到水手或机工，再到三副或三管，接着是二副或二管，继续升到大副或大管，最后是船长或轮机长，有比较清晰的职业路线。只要肯学习、资历够，就能一步步晋升，不太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来获得晋升。我经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是：“一个小白想干到船长，谁也拦不住。”

这个职业不问出身，只看能力和毅力——这种“唯能力论”的公平，在别的行业里并不多见。在我们这个行业，服务簿就是“资历证明”。它的大小和颜色很像户口本，船员每上一艘新船，船长就会在上面盖上船章、签名、填写上下船时间和港口，还会记录工作表现是否合格。船东招聘时，不会听你说得天花乱坠，而是直接看服务簿上的记录。漂亮的资历需要完整的合同期——在国内航线需要干满6个月，远洋航线则需要8个月左右。如果每条船都只干一两个月，服务簿上的记录就会显得很零散，对求职非常不利。

现在我悟出一个观点：想要获得幸福，必须努力成为“两栖动物”。最近一段时间，我经常会跟年轻船员们分享这个观点。人本质上是陆地生物，但我们却选择了常年在海上生活。回想侏罗纪时代，那些纯粹的海洋生物或是单纯的陆地生物，很多都灭绝了。而存活至今的，恰恰是鳄鱼、乌龟这类既能适应水域又能适应陆地的两栖生物。这个道理放在我们船员身上同样适用。

所以我现在一直倡导并践行这样的生活方式：在海上认真工作，把船员的本职做好；回到陆地休假时绝不能闲着，要不断学习新技能，掌握社会发展的新动向。在陆地上培养一份事业，不一定非要追求多高的收入，但一定要有个能扎根的领域。

这些年，我一边跑船一边做“自媒体”，之前还兼职送过外卖。出海有钱赚，回家也有钱赚，这样才能“进可攻、退可守”，成为海洋和陆地皆可生存的“两栖动物”。套用《士兵突击》许三多的一句话：海员这个职业，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

（半岛全媒体记者 谷朝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