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谷山杯·南茶北引”七十载征文大赛获奖作品选登丨《酪奴不奴——幽默君臣与日照北茶的精神考古》

2026-10-29 09:39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1970) 扫描到手机

编者按:

茶叶越千年,鲁茶风骨坚。今年是“南茶北引”七十周年,七十载栉风沐雨,江南茶苗北迁扎根齐鲁;两万五千多个日夜更迭,青芽经霜沐雪终成茶界传奇。这不仅是跨越地域的农业探索,更是凝结拓荒者汗水与智慧的奋斗史诗。

为挖掘日照茶种植传承历程,展现“南茶北引”精神与日照山海文化的深度融合,日照市作家协会、日照市青年作家协会联合半岛网发起“南茶北引”七十载征文大赛,由日照圣谷山茶场独家赞助。

大赛收到962篇饱含真情的来稿:有人追溯茶苗初植的筚路蓝缕,有人记录茶园代代传承的坚守,有人讲述茶香漫过山峦的欣喜自豪。这些作品是对“南茶北引”七十年历程的深情回望,亦是对北方茶韵的生动诠释。本期特刊登本次征文大赛优秀奖作品《酪奴不奴——幽默君臣与日照北茶的精神考古》,以飨读者。

酪奴不奴——幽默君臣与日照北茶的精神考古

音十

天下事,往往起于一句玩笑话。两千年前,孔圣人站在河边说了句“逝者如斯夫”,弄得后人把整条黄河都泪汪汪地看了千百年。南北朝的时候,南北对峙,你瞧不起我,我看不上你,可偏偏有位山东乡贤王肃当了中间人,还顺手把中国茶文化北传的大幕给拉开了。

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三《报德寺》里白纸黑字记录了这段公案。南朝琅琊人王肃跑到北魏做官,在南边喝惯了茶,到了洛阳却得入乡随俗吃羊肉、喝酪浆。有人问他:“茶跟酪比起来怎么样?”这一问本是调侃里带挑衅,北方鲜卑人哪看得起南来的茶水?谁知道王肃不卑不亢,答了一句:“茗不堪与酪为奴。”意思是茶不能给奶酪做奴隶,二者各有其位,谁也不比谁差。

这话搁今天看,是王肃给自己留面子。可在当时的人耳朵里,彭城王故意反着理解,当场赐了个“酪奴”的雅号,把茶贬为酪浆的仆人。好事的鲜卑贵族给事中刘镐,本来就仰慕王肃的风度,专跟着学喝茶,结果被彭城王嘲笑说“卿不慕王侯八珍,好苍头水厄”——彭城王给那些跟着喝起茶的同僚起外号“水厄”,直译过来就是“水祸”,南蛮子的坏东西。

我想,彭城王这是故意幽默了一把,拿南人北俗不同的饮食癖好做个玩笑,并非真要排挤谁。可玩笑归玩笑,茶文化北上这道大门,就这样被一阵爽朗的嘲笑声撞开了。中国幽默史应该为彭城王记上一笔。茶的文化性格中,从此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镇定——被人嘲笑了也不生气,慢慢等着时间证明谁对谁错。

壹

王肃的说辞代表着一种中国文人特有的处世哲学——表面上是妥协、是圆融,骨子里却是极严肃的自信。他可以在北魏吃羊肉喝酪浆,始终不改那股随茶而生的从容之风。

这一点,从王肃最后把“不奴”精神贯彻到底可以看得清楚:他是真喜欢茶,却不会在我行我素的固执里跟别人翻脸,吃饭不同桌就不同桌,喝到酪浆就喝酪浆,但心里那壶明前茶的滋味,谁也偷不走。

一千五百年后,日照茶农遭遇的事情从表面看像是把“酪奴”二字反写了回来:茶叶先受北人冷眼,然后慢慢站住了脚,最后让所有人离不开它。虽时空相隔,但这份先把质疑与嘲讽当作顺耳风、再用实际成果证明谁是谁非的处世方式,颇接王肃的风流余韵。1966年牟步善种下日照第一批八亩七分实验茶田时,反对的声浪可不比彭城王的冷言冷语低多少。“山东能种茶,母猪都会上树”——此类民间俏皮话,至今还在日照老辈茶农口中流传。牟步善不管,他自己走进反对声中,开会逐条列举日照的气候优势、饮茶传统、省委政策依据。反对者说日照人不会种茶,他就反问:“不会难道不能学吗?不是生来就会的。”

这种乐观精神,比王肃的圆融多了一层执拗感,更像山东人“一根筋”的脾气。心里不急不慌,手上该做的事一件不少。

贰

彭城王的玩笑没冻住茶的北上,反而以轻松的方式为茶文化消解了对抗性,降低了北方的心理抵触。所以说酪奴的历史文化启示在于:即便在最偏狭愚昧的对立中,幽默也能为不同意识的交流留下转圜空间。

冰天雪地里的日照茶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为茶界主流所承认。1970年代初期,曾有几位来自江南某省的老茶人,在日照官方邀请下来参观。他们品尝过日照首批规模试制的绿茶时,其中一位老专家放下茶杯,沉默了许久,说:“这个味儿,有山东人的骨头。”他同行的人不明所以,追问是好是坏。他答:“北方人喜欢的劲头足,跟南方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不好比较嘛——但至少在北方,这片茶叶算立住了。”这话说得还算客气,却已是首批茶界同仁对日照绿茶半正式的认可。日照的种茶人就靠一句“有山东人的骨头”撑过了往后十几年的大温差、大冻害,就像王肃在洛阳的鲜卑宴席上,心里闷着不好发作,却始终相信茶有它自己的价值和去处是一样的。靠坚定的内省和耐心,南方的嘉木才能在一场持续半个多世纪的北漂里,稳稳地完成了它由温婉到刚毅的转型。

叁

两千多年前,一位哲人曾说过,事物不是因为它被命名而存在,而是因为它存在了才被人赋名。有了王肃的不卑不亢,有了牟步善的敢为天下先,有了日照茶农历时七十余载的血汗,陆羽“南方之嘉木”的断语才在北纬三十五度的山海之间翻开了新的一页。南北两颗星辰,在同一片叶子里找到了它们交汇的经纬度。

喝日照绿茶,最佳的杯子不是玻璃杯也不是紫砂壶,而是一只粗陶烧制的土碗。往碗里撒一撮日照绿茶,烧开的滚水倒入盖上盖闷上片刻,端到嘴边你得托着这只粗陶碗,仿佛托着一小方北方的冬天雪水与烈日暴晒过的土地——它比玻璃杯更懂得茶农掌心的温度,比紫砂壶更懂得这片倔强的北方叶子。茶汤入喉,滑过喉咙的苦涩里,咂摸出海水咸腥气凝成的回甘。

也许这就是北方茶的真谛——一切温暖的滋味都得先穿过冷漠与质疑的冰层。而敢于将这片柔情播种在北方的冰雪里,从根源上需要更大的勇气与热忱。王肃的“茗不堪与酪为奴”,穿越一千五百年的时光与距离,终于在日照的丘陵之上,寻到了一群最忠实的实践者。他们在各种冷嘲热讽与专业质疑之中,做着自己命中注定要做的事情。茶文化北迁的重大命题,就此在北纬三十五度彻底豁然开朗。从那以后,日照的山野一路青了七十年。

合上《洛阳伽蓝记》,王肃饮茶的姿态仿佛仍在竹简上依稀可辨。今天的日照绿茶,或许已有了千年北方文化基因的滋养。在南北方茶史漫长回望与远眺的目光中,茶味传承早已超越了味觉与技艺的范畴——它一直是文明与自信接力的一部分,是中国人留给未来的日子与烟火。日照不是陆羽预言的那座茶乡,却是北方人不甘于命运、用双手改写“不可能”的伟大茶园。一座“酪奴不奴”的精神丰碑,从洛阳搬到了日照。它告诉人们,不要小看幽默与从容的力量,它们能搬动一座山,也能让一片远道而来的叶子在冬雪里开出花来。

来源:大众报业·半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