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旧事 | 登浮山,寻“红石”精神,再现人民英雄纪念碑碑心石采运历程

2021-09-26 17:38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11341)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继续寻山,寻找沧桑往事。

浮山,崂山山脉西南端的高峰,是青岛市区一座著名山峰,它跨越市南、市北、崂山三区,因与城市交叉相融,山峰与民居和谐共生。浮山故事多,青灯古佛中,浮山云层缭绕;一战时,硝烟弥漫;青岛解放后,浮山红石赴京,成为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碑心石……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2周年之际,又逢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专家和亲历者,再现浮山碑心石“心”路历程。

名称溯源

浮山戴帽,下雨一瓢

“茫茫烟水接天秋,影见扶桑天际流。满目惊涛风正怒,千层雪浪认渔舟。”这是清代莱阳文人孙笃先的诗篇《浮山观海》。

浮山,又名浮峰山,是崂山山脉西南端的一座高峰,最高峰海拔368米,山上九峰逶迤,斗折蛇行,俯瞰大海,峻峭秀拔,呈东北至西南走势,长约4公里,宽约2公里,面积约7.5平方公里,有“浮山九点”的美誉。

浮山的山峰各有名字,主峰叫老寨顶,三峰峭立,排列如屏,山顶有一块巨石,因为酷似海螺,所以有“田螺石”之称。其他的名字有小鸡石、窗户棂、坛屋顶等等。

相信,无论是登上浮山,还是在浮山脚下不远处眺望,在天要下雨的时候,都能看到山雾缭绕的景象,山峰耸立在云层之间,如果雾气够大,则山峰会被完全盖住。峰峦之间,云雾升腾,就是著名的“浮山戴帽”,曾经是青岛的一大景观。

老青岛人之间曾经流行这样的谚语:“浮山戴帽,下雨一瓢。”足以说明,当时山顶之浮云,是预测天气的晴雨表。著有《崂山志》的蓝水,在诗中写道:“排挞九峰海岸横,随波上下若蓬瀛。直疑泽国蜃楼起,如筑长城雉堞成。分歧参差仍附丽,去天咫尺势峥嵘。挂帆南去回头望,应识浮山所以名。”他认为,浮山的得名应该与海雾弥漫、海市蜃楼有关。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

据文史专家鲁海先生称,山东大学地质系师生到浮山考察时,在半山坡发现了贝壳、蛎皮,由此得出结论,浮山曾经在海中,山峰浮出水面,所以名叫“浮山”。

浮山的植被丰富,春夏秋冬都有不同的景致,不同的况味。春回大地时节,草木返青,至夏日,树木成荫,到秋季,黄绿相间,冬季则水寒山瘦,裸露出坚实的脊梁。当然,四季常青的林木也不少,能淡化季节分明的强烈感受。

多次登上浮山,近几日再登,印象最深的还是这座山峰的陡峭和“冷峻”,不同于信号山、小鱼山、青岛山的“柔和”,浮山山石层峦叠嶂,山石林立。奇石,是它的一大特点。

地质学家考证,浮山生成于中生代白垩纪晚期,内心隐藏着巨大的花岗岩,浮山历来以“出好石”著称,岩石以肉红、灰白两色为主,坚硬,美观。引人注目的是,山上的奇峰怪石众多,都各具姿态、惟妙惟肖。有人说,现已发现达60余处奇石,如“飞来石”“金蟾”“仙人遗靴”“石人像”“达摩”“李太白石像”等。“在7余平方公里的山地面积里蕴藏了如此众多的奇峰怪石,在国内确属少见,堪称‘奇峰怪石的博物馆’”。

正是由于山石的魅力,1952年,浮山引起了全国的关注:被选定为人民英雄纪念碑碑心石的原料。采石经历者之一、时任青岛料石场场长的王文健接受采访时说,浮山石是优质的花岗石,“石英多、云母少、耐风化、石质坚硬、颜色素雅,而且青岛铁路交通便利”。

经过三个月的考察,首都人民英雄纪念碑兴建委员将目光定格在了浮山,于是,轰轰烈烈的采石计划正式展开了……

寻找碑心

浮山岩石脱颖而出

一声惊雷,浮山下、乱石翻滚。万千锤、金顶尘飞,心石出现。

数百工匠白与黑,上千里路南和北。时间迫、何时能进京?皆关切。

石下山,何其艰。路难行,如龟同。转快列,齐鲁大地驶过。

沉睡万年天不负,凝其精华擎一柱。换人间,英魂铸丰碑,永不垂!

——《满江红·碑心石》

梅岭西路,一处工地打破了一路的静谧。通往御景峰小区的路口,毛主席石像碑叫停了前进的脚步。仰望石像,毛主席身着大衣,左手背后,右手前伸,目光慈祥。石像的材质,就与那块传奇巨石材料相似。

为寻找当年采石旧址,继续沿路上行,抵达御景峰小区门口。左前方便是公园入口。黑木门楼上,书有“青岛浮山生态公园”8个大字,因年代久远,已经褪色。

一条长长的木制台阶,将游人引向山峰。秋日近午,阳光强烈,游客稀少,经过网球场,四位市民正在打球锻炼,决战正酣。手机地图上,有“人民英雄纪念碑碑心石开采旧址”的导航,所以,即便走错了一段路,还是能回来找到右行上山的“正路”。石阶两旁植被丰茂,只是秋日里的槐叶,有了泛黄的迹象,秋意愈浓,生命的更替之感就愈强。

山上无风,汗已湿襟,终于抵达目的地。

殷红的大字“人民英雄纪念碑碑心石开采旧址”,雕刻在一块平整的石碑上,落款是2019年12月。远在北京的那颗火热的“青岛心”,就源于这里。石碑下的文字,记载了开采的历程。

那段气壮山河的采石故事就此展开。

1949年9月30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了一项决议:为纪念革命烈士,在首都天安门广场兴建一座纪念碑。当天下午6时,毛泽东主席便率领参加代表们到天安门广场纪念碑碑址,举行奠基典礼。

经过方案征集、筛选等工作,1952年5月10日,首都人民英雄纪念碑兴建委员会正式成立。三个月后,修建纪念碑工程开工,经过勘察钻探、底座修建等基础工程施工后,又修建了一系列的附属设施。图案、浮雕、碑文等都得以确定。然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石碑何来?这是纪念碑的核心。于是,兴建委员会又进行了三个多月的实地考察,通过反复对比,最后选定了青岛浮山花岗岩石料。

原因何在?“在全国范围内,知名的山石数不胜数,大部分石材在开采过程中容易产生石花。浮山的花岗岩硬度极高,抗风化耐酸碱度极强,石英多,云母少,石质色泽大方素雅,最符合纪念碑所需石材的要求”。“它的二氧化硅石英占70%以上,其次是含铁量比较低,孔隙率低,在风吹雨淋当中,不容易泛铁锈”,原青岛料石场负责人曲学岐老人说。承担采访采石任务的顾广援,在他当年写的文章开头就提到了青岛浮山花岗石的特点:“质地坚固耐久,能抗风雨的侵蚀,磨光以后,浅焦糖色而又带黄色的底子,并有黑花和白花衬托,色泽极为柔和和光润,石上水晶沫发着闪光,晶莹闪耀。济南和烟台等地的纪念碑都曾在这里开采过”。据悉,南极长城科学考察站的纪念碑也在这里取材。

地点选定了,艰巨的采石运输任务也就开始了。在《历史的丰碑——人民英雄纪念碑兴建纪事》中,半岛全媒体记者看到了这样一份材料:1953年1月13日,中共青岛市委召开了研究采运石料的工作会议:“路面展宽为九公尺,桥梁涵洞随同修建,运完大石料后,即为固定公路。”

1953年3月,一则开采碑心石的通知下达到青岛料石场,工人们都很激动,这是一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虽然当时石料开采的条件较差,但心中怀着比石头更加坚硬的信念,他们就像蚂蚁啃骨头一样,一锤一锤、一凿一凿,硬是把一整块重达一百多吨的花岗岩开采下来,并从交通不便的浮山将大石运到了北京。

愚公移山

炸药开槽起巨石

在青岛青年女导演王绍君执导的纪录片《人民英雄纪念碑背后的故事》中,可以看到一段崂山石匠熠熠生辉的岁月传奇。

在原青岛料石场负责人曲学歧老人的记忆里,青岛采石是有一定优势的,“有开采的老师傅,同时又靠着青岛火车站近一些”,然而,当时开采技术落后,要把100多吨(初料300吨)的大块石头弄下来,非常不容易,“领导专家开了好几次会议,当时还请了很有名的石匠李开山一起研讨。实验过程也失败了几次,最后还是决定用笨办法,就是在石头旁边砸出大沟,然后从下面一点点把它撬出来。这个办法很笨很累,但是最为稳妥。”

李开山,崂山老石匠,他人如其名,因采石技术高超被称为“山神”。然而,当李开山到了现场时,他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根据他的经验判断,简单的工具是不能完成采石工作的,得用炮轰。粗量的尺寸长约15米宽约3米,凿出40多个炮眼,装好炸药,进行轰炸,却并没有完全炸开山石。但炸药能让石头松动,起石就比较容易了。于是,钢楔子、千斤顶一起用,开石槽、加压力,巨石离开了山体。

青岛料石场的工人王基良回忆说,当时挖出的石槽有四五十公分宽,深度能下去一个人,在下面架上楔子,用大锤一锤一锤把石头撬起来。

青岛道路交通博物馆里,摆放着各种采石、搬运的工具,曲学岐说,在沟里,工人备好钢扎,用大锤打进去,一个一个地打,直到能放上辊子,让石头落到上面,这样才能让石头顺着辊子下坡运输。

在松岭路的家中,同行前辈顾广援老人给半岛全媒体记者讲述了他采访的过程,对于他来说,这次采访改变了他,也影响了他的一生。“我当年在《青岛日报》跑工业交通部,工作了不到一年,就接到了浮山采石的采访任务”,顾老说,当年他20岁出头,涉世未深,开始还不太理解采石的意义,只知道采访的地点离单位很远,是个“苦差事”,“当时的市区道路就到台东,我骑着天津飞鸽牌自行车,前半段路骑车,后半段扛着自行车走,到达采访地点要3个多小时”。这次采访,对于顾广援来说,也是一次精神上的升华,“当时的工人工作条件非常艰苦,没有先进的设备,全凭简单的钢楔子、钻头等简单工具和高超的采石技术,最难的是起抬,就是把石头从山上起下来,老师傅带着徒弟一起喊着口号,凭借丰富的经验,一点点地将石头凿了下来,很不容易。这个过程不能有一点闪失,否则会很危险,如果一不小心毁坏石头,就会前功尽弃”。

烟尘滚滚,口号声声,顾老脑海里定格了这个画面,“我还跟着他们一起喊号子,有时候也帮忙抬”。工人们凭借愚公移山的精神,终于将山石起了下来,没有汽车,没有拖车,最先进的运输车辆就是拖拉机,一点一点地往青岛火车站运。

青岛荣光

百吨大礼运京城

运输百吨巨石,在当时是不可想象的。

在没有电器设备的年代,他们起运所用的工具其实很简单,“铁纹磨、钢丝绳、千斤顶、滚木、各种车辆及大小木材”。就是这些简单的工具,完成了一次史诗般的运输任务。

1953年7月10日,大石料由青岛市搬运公司起重队工人实施搬运,自开采搬运到半山腰平坦处行走60米。采打时拴上钢丝绳,由山上铺轨溜放,7月11日下午,石料放下山,经过转向、转身,第二次加工后,大石料长14.7米,宽2.92米,中间厚1米,两边厚0.8米,重量约为102吨。此时,离开采已经过了41天。

同乐三路,马承彬先生在家中,向半岛全媒体记者回忆了碑心石搬运过程,作为当时的青岛市搬运公司起重毒品(危险品)队工会工作人员(后为主席),马承彬亲眼目睹了整个搬运过程,“搬运石头使用了两种方法,一种是滑运,就是底下铺道轨,顶上放上槽杠,里面放上黄油,扣在道轨上,搬的时候能轻快一点,拖到下面石材加工厂进行初步加工后,再运输就使用滚运了。工人分工明确,有专门修补道路的,因为当时道路很窄,且多为土路,需要边走边修;有专门搬运滚木的,山石下面都是滚木,工人用借来的唯一一辆拖拉机用钢丝绳拉,走一段就将倒出来的圆木铺到前面,一点一点地挪,一天最多也就拖个五六百米;有生活组,专门负责搭帐篷和伙食,当时工人都吃住在工地,天黑停工,天一亮就开工,非常辛苦”。

经过了麦岛、辛家庄、浮山所等地,克服了重重困难,工人们为完成这次神圣的使命而努力着。其实,为此付出的,还有一群人,那就是青岛的老百姓。马承彬说,巨石经过麦岛的时候,“有一户农房碍事了,石头实在转不过弯儿来,经过和当地农户的商议,农户立刻表示可以拆掉房子,甚至说不要补贴;其实不光是这个,当时运石用的托木,是到五莲县找的,五莲县有百年柿子树,木质硬度大,抗压能力强,工作组提出购买,当地农民听说是为人民英雄纪念碑做贡献,当即说将木头献给国家,不要一分钱”。

在当年的运输工作报告中,就可以看到这样的内容:

“大料通过三个麦岛拆除妨碍交通的5间房屋及墙垣178米,通过后,修复拆除的房屋和墙垣,赔偿损坏的青苗。在赔偿青苗过程中,王家麦岛、徐家麦岛徐垣琢、徐贤玉等人坚决不要赔偿,并称道‘运石料是为了给烈士们建碑,这是光荣的事呀,几千年也不会有这么一回事,踏点青苗算了什么,况且工人踏得还不多,都是看的人踏的,大家绝不能要政府的钱’,体现出对碑深刻的认识。”

更令人感动的是,石碑每到一处,沿途都有群众热烈欢迎,麦岛乡村小学的学生们为辛劳的工人们表演节目,浮山所小学的学生们还跳起了舞蹈,欢唱《拔萝卜》。鲜艳的五星红旗递到他们的手中,一路上,工人们收获的是掌声和感动。

就这样,石碑上了火车,一路运到北京,1953年10月13日上午10时,抵达京城。首都人民英雄纪念碑兴建委员会所属职工及铁路工作人员百余人,在车站上举行了热烈的仪式,欢迎护送大石料来京的全体工作人员。

任务完成了,青岛市搬运公司起重队的17名搬运工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饭,并在北京合影留念。他们的代表得到了朱德等中央领导人的接见和表彰,并带回了印有人民英雄纪念碑字眼的文化衫和奖章。

碑心石运到北京后,纪念碑工地也在按照建设计划稳步推进。1955年3月10日,纪念碑的碑心石安装完毕。1958年5月1日,人民英雄纪念碑隆重揭幕,“青岛心”展示在了全国人民眼前。

7100多人,7个月,从采石到将碑心石运送到北京,青岛的石匠和群众完成了一次壮举。将近70年的岁月更替,时光流转,“参与开凿人民英雄纪念碑碑心石的工匠大多已经故去,知道开凿石料地方的人越来越少,城市发展日新月异,当年的石料场早已成为现代化住宅小区”,纪录片的总策划王元会先生告诉半岛全媒体记者,根据当年遗留下来残缺不全的老档案,测绘工作者努力求证,确定了人民英雄纪念碑碑心石的开采处,并公布了确切的经纬度数据,东经:120.4343417,北纬:36.08118056。

王绍君导演说:“回顾这段往事,给年轻人带来了心灵的撞击,通过与老一辈石匠们接触,我们体会到那一代人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不忘初心的敬业精神。每一位石匠都非常平凡,但是他们却用自己的平凡书写着伟大”。

愚公移山,坚韧不拔!青岛的工人用汗水开采、运输天安门广场上的纪念碑,用双手托起来自青岛的“红石”精神,托起了青岛的荣光。我们会缅怀,要铭记,更应传承,一代又一代。

(老照片摘自《历史的丰碑——人民英雄纪念碑兴建纪事》,新照片由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