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印记丨她是青岛第一位女共产党员,还创造了多个第一

2021-03-08 07:45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71950) 扫描到手机

文/半岛全媒体记者 张文艳   图/青岛党史研究院、青岛邮电博物馆

追寻红色印记,我们继续前行。

这一站,来到了青岛邮电博物馆。本期,我们关注青岛第一位女共产党员、电话局司机生赵鲁玉,她家境不错,本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然而,她毅然挣脱家庭的牢笼,走上革命道路,甚至饥寒交迫,最后因为一场本可以医治的肺病而失去年仅37岁的生命。这,就是共产党员鲜红的赤诚之心。为此,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了青岛党史研究院研究二处处长王华艳、青岛邮电博物馆行政总监周宁、中国海洋大学校史研究室主任杨洪勋,以及赵鲁玉的侄孙女赵红女士,听他们讲述赵鲁玉在青岛的革命事迹。

青岛邮电

司机生扳倒电话局长

乘坐地铁前往青岛邮电博物馆,伴随着奔驰的列车,一路思绪万千,120年前的1901年,青岛的地下铺设了通讯电缆;120年的今天,地下铁轨在电缆旧址旁延伸至青岛火车站,地下管线如同时光隧道,将过去与现在连接在一起,而由黑白向彩色演变的光线之中,那一抹红色显得异常夺目。

出了车站,沿太平路前行,路旁的海鸥抖落了春日的寒意,温暖的阳光洒在海边上,虽不是周末,也非假日,栈桥上的游人仍然络绎不绝。

今日岁月静好,往日硝烟弥漫。

赵鲁玉

建置后的铁码头,目睹了德国军队的入侵,也经历了日本铁蹄的践踏。回归祖国的怀抱后,又是先辈们用一次又一次的反抗才让工人们摆脱了压迫,做了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主角的故事便与此有关。

停在了安徽路5号前,哥特式红色建筑上镶嵌着青岛邮电博物馆几个大字,两侧挂着文物保护的牌子,它诞生于1901年,是胶澳德意志帝国邮局旧址。塔楼,红墙,非常醒目。走进馆内,行政总监周宁接待了半岛全媒体记者。

走过电话展示厅,走过胶澳1901慢递,拾级而上,迈入二楼,一路上,周总监给半岛全媒体记者介绍了青岛邮电事业的发展历程:早在1890年春,就有邮局设在青岛,之后,青岛建置,清政府在胶澳总兵衙门的杨家村(今天登州路一带)设立了第一个近代通信机构——胶澳电报房,仅有一名电报生,专为清军所用。

1897年11月,德国借口“巨野教案”入侵青岛。1899年6月,设立公众市内电话局。1901年,铺设了通讯电缆。1914年,日本利用青烟沪水线,铺设青岛至日本佐世堡的电报水线(简称青佐水线),全长536海里。始为军用,1915年开始民用。“1920年,日本人在堂邑路咱们现在大窑沟那个地方,建了一个电话局,把磁石电话变成了共电式的交换机。电话迅速发展,到1922年青岛市内的电话总容量达到2400门,电话号码也增加到了四位数”,周总监说。

电话铃声的律动中,可以清楚聆听到青岛城市的脉搏。1922年12月,一个并不寒冷的冬天,好消息传到青岛:青岛回归到祖国的怀抱。接下来,胶澳商埠电话局成立。首任胶澳商埠电话局局长为孔祥熙。他的任期时间不长,从1922年12月到1923年8月,只有不到9个月的时间,之后,新的局长接任。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一位女司机生也就是话务员的出现,不但成功发动了电话局的罢工,还扳倒了一任只为当官、不为员工的局长。

她,就是赵鲁玉。

胶澳电话局第一批话务员赵鲁玉(左)

初出茅庐

青岛第一位女共产党员

在周宁总监的带领下,我们驻足在了一位女话务员的身旁。她身着白色工作服,头戴耳机,正在忙碌着:“请问你接哪里?”插孔指示牌不停自动掉落,说明正有电话接入,等待连接到相应单位电话的插孔中。

“这就是人工电话交换台”,周宁说。其实,女话务员是还原的人物模型和工作场景。“从1922年底青岛主权回收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电话局,随后也有了第一批女话务员,当时叫司机生”。

照片墙上,见到了主人公赵鲁玉,她身着白色工作服,头戴耳机,和同事王素芳站在一张花瓶桌旁,这是一张工作留念拍照。

赵鲁玉,又名赵兰,1901年出生于山东省益都县(今青州市)徐家村,而这一年,青岛正在铺设电缆。多年之后,这个呱呱坠地的女婴与青岛的电话系统有了紧密的联系。

电话局旧址

“赵鲁玉后来随父亲迁到了城内的青龙街居住。她的父亲在清末时期曾在聊城县衙当钱谷师爷,相当于现在财政局的局长,所以家境较好”,王华艳处长告诉半岛全媒体记者。

出版了《才华内蕴赵太侔》一书的杨洪勋主任说,赵鲁玉有兄妹四人,排行老三,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二哥赵太侔是戏剧家、教育家,曾担任国立山东大学校长。“年长赵鲁玉12岁的哥哥赵太侔于1907年参加了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同盟会,是辛亥革命在山东的先驱之一。期间,赵太侔与山东同盟会负责人王乐平来往密切,赵鲁玉颇受其兄和王乐平的影响,孙中山的革命思想在她心里扎下了根”,杨洪勋说。

跟随哥哥的脚步,赵鲁玉摆脱了家庭的束缚,在中学毕业后,留学日本,到日本一所蚕丝学校读书。

回国后,赵鲁玉在济南商埠一家日本人开办的医院当护士。“王乐平早年思想进步,曾在济南创办‘齐鲁通讯社’,销售进步书刊,与共产党人王尽美、邓恩铭等关系密切。在王乐平处,赵鲁玉结识了日后对她影响更大的王尽美、邓恩铭等。通过和他们的交往,赵鲁玉经常阅读《新青年》等进步书刊,思想愈加坚定”,王华艳处长说。

1922年12月,北洋政府从日本侵略者手中收回青岛主权。胶澳电话局原来的日本司机生大多回了日本,人员告急,便对外招司机生。在王象午的帮忙下,赵鲁玉于1923年6月应聘进入电话局做了接线的司机生。“赵鲁玉就职时的电话局在堂邑路,与胶澳邮务总局在一个院子里”,周宁说。

回顾中共青岛党史,1923年1月,中共党员王象午抵达青岛,他一边任职员,一边为党组织积聚力量。是年4月,中共一大代表、山东党的创建人之一邓恩铭来到青岛,随后与同志们一起创建了青岛第一个党组织——中共青岛组,邓恩铭任书记。1924年9月,赵鲁玉与普济医院护士丁祝华等经邓恩铭介绍,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10月,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青岛地方执行委员会成立,赵鲁玉当选为候补委员,年底又转为中共党员。赵鲁玉由此成为青岛第一个女共产党员。

一名新星在中共青岛史上冉冉升起。

邓恩铭

名震岛城

成功领导电话局罢工

“爷爷是个内向、话不多的人”,赵太侔的孙女赵红告诉半岛全媒体记者,她小时候见过爷爷,但从爷爷那里听来的故事不多,也没有听他讲过姑奶奶赵鲁玉,父母和叔叔提起过姑奶奶是共产党员,不过不是很详细。在她的印象中,家人们从不刻意对外宣扬赵家的名人,即便爷爷赵太侔连任山东大学校长,即便赵鲁玉在青岛党史上做出过重要贡献。

赵鲁玉是个什么样的人?像哥哥那样低调内敛吗?

通过专家们的研究和介绍,我们才从侧面了解到,赵鲁玉是位性格刚强、直爽泼辣的女性。

杨洪勋先生说,在胶澳电话局,由于赵鲁玉文化较高,业务能力强,被派到较忙的500号检测台当值;她秉性爽直,主持正义,敢于讲话,关心同人疾苦,深得大家的尊重。也正是由于她心灵手巧,热心公务,很快被提升为领班。

优秀的人背后会有一批追随者,赵鲁玉就是。所以,在电话局内部,她悄悄培养了不少工运骨干和团的干部。不仅如此,她还自己编印教材,步行十余里去四方工人夜校讲课。

司机生名单。

展现赵鲁玉真正组织能力的机会来了。王华艳处长说,北洋政府时期,军阀之间连年征战,为筹军费,各路军阀使出浑身解数搜刮民脂民膏。接管青岛以后,他们甚至把青岛当成了“账房”,不到两年,就搜刮了数百万元。工人工资一降再降,物价猛涨,人民生活水平每况愈下。胶澳电话局司机生的月工资从30元左右不断减少,到1924年下半年,工资最低每月只有7元钱。不要说养活家人,就是司机生个人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电话局为了稳定民心,承诺每年加薪两次,年终有奖金。但自1923年以来,不但没加薪,奖金也一次未发,职工意见很大。

青岛党组织获悉后立刻给赵鲁玉发出指示,决定领导群众进行合情、合理、合法的斗争。事不宜迟,赵鲁玉当即决定发动大家联名书写呈文,要求局长照规定加薪并发放奖金。

其实,在这之前有过一次斗争。1923年2月,电话局女司机生中年纪稍大的王雪婷、方馨亭、王淑美等人曾与局长孔祥熙交涉,提出发工服、办食堂等8项要求。近百名司机生一起罢工,局方最终答应其中5项要求,司机生恢复工作。

1924年12月28日下午,司机生们将写好的呈文交给主任李仲英,请她转交给局长。不料李仲英不仅不转交,反而说了很多风凉话,最后不屑地说:“你们自己送给局长去好啦!”赵鲁玉见时机已到,挺身而出,大声说:“我们自己送?好啊,我们全体去送!”说罢她把交换室的电铃一按,百余名司机生们听到后纷纷离开交换台,奔向局长室。就连两名日籍司机生也被大家连拉带扯,参加了行动。此时,全市的2000多部电话立即中断。一些机关、商店纷纷派人到电话局咨询、责难,电话局当局只得忍气吞声,连连道歉。

赵鲁玉率领司机生见到局长,将呈文递上。开始,局长态度强硬,并不理会司机生的要求。司机生毫不示弱,定要局长立即答复,并在呈文上签字,否则决不上班。一个小时过去了,外界的压力越来越大,局长终于在呈文上签了字。“因为罢工风潮姚启儒的局长职务也被罢免。继任的新局长胡文溶到任后,企图推翻前任的承诺。赵鲁玉等司机生听说后,又立即举行了第二次罢工,新局长一看压不住了,只得兑现承诺,每人加薪4元,发年终奖金2元,为电话局司机生们提高了工资待遇”,站在复原的局长办公室门口,周宁总监说。

进德会成立的报道。

不懈斗争

成立第一个女工工会

在邮电博物馆开馆前抵达,采访中不知不觉到了开馆时间,不时有游客驻足流连。“每年尤其是旺季都会有大量的游客来参观,有本市的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也有一些机关单位,讲到赵鲁玉、徐子兴等共产党员的事迹,他们都会很认真地听,尤其是邮电系统的职工们,会感到由衷的自豪”,周宁总监说,“2017年12月,北京邮电大学的教职工来参观,一位女教师听完我讲赵鲁玉的事迹后,惊呼‘这不是我姑奶奶吗?’”

电话局司机生,半个世纪后,她的后人也从事了与邮电相关的职业,不得不说,这是特殊的缘分。

而赵鲁玉,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精神的魅力,榜样的力量。

这次罢工胜利,鼓舞了民心,也激起了赵鲁玉的斗志。她根据党的指示,再接再厉,发动大家于1925年1月8日成立了“女子进德会”,宗旨是:“联络感情,固结团体,以谋公务之竞进。”发展会员104人,并订有会章,赵鲁玉为会长,成员中的积极分子有郭孟英、任颖贤、王雪婷、尹瑞馨等。这是青岛第一个女子团体,也是我党领导的第一个女工工会,更是全国邮电系统最早女子工会组织之一。

“‘女子进德会’的成立,对青岛妇女解放运动的发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杨洪勋先生说。

赵鲁玉的领导力和组织力被青岛党组织看在眼里,1925年3月1日,团青岛地委召开了23名团员参加的团员大会,在大会选举产生的团青岛地委中,因为成功地组织领导妇女工运,赵鲁玉被推选为妇运工作负责人。接着,赵鲁玉继续策划下一步行动。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先生逝世,赵鲁玉带领电话局“女子进德会”的全体会员,参加了青岛社会各界在馆陶路齐燕会馆召开的孙中山先生追悼会。

1925年春,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青岛日商纱厂18000余名工人举行了三次总同盟大罢工,掀起青岛历史上第一次工运高潮。

青沪惨案后,为了援助受难和失业工人,青岛党组织发动社会各界进行支持援助。进德会的成员在赵鲁玉的领导下,以10人为1组,成立了好几个“十人团”,深入街头巷尾,揭露帝国主义极其走狗的罪行,宣传抵制英、日货。她们一面讲演,一面募捐。当然,她们自己也慷慨解囊。不仅如此,赵鲁玉还做起了“间谍”。“她心灵手巧,接插电话又快又准,加上懂日语,深得领班的信任和同事们的尊重。这为她从事地下工作提供了很好的职业掩护。她凭借高超的技艺搞监听,为党领导罢工提供了许多有益情报。一次,她监听到反动当局要逮捕罢工领导人邓恩铭的消息,立即通知邓恩铭,使他及时躲避了这次危险”,王华艳处长说。

如此高调的罢工和组织工运的活动,让赵鲁玉成为电话局领导的“眼中钉,肉中刺”,当局更是将赵鲁玉视为注意对象,1925年7月,电话局随便找了个借口开除了赵鲁玉。

失业,意味着生活的艰难,但也并未打倒赵鲁玉。

为了安全起见,赵鲁玉化名赵兰,与共产党员赵豫璋以兄妹相称在沧口阎家山一带继续从事工运工作。他们经常去钟渊、宝来、华新等纱厂活动,并在工人中发展了一批党、团员。他们住在农村,经常编写宣传材料,去工人中散发,并发动工人向日本厂主和资本家进行小规模的斗争。

1925年8月,中共山东地委改组,邓恩铭担任了山东地委书记,领导全省工人运动和农民运动。此时,赵鲁玉也调往济南在地委做妇女工作。为了掩护真正的身份,她应聘到一家教会医院当护士。

北京邮电大学老师与“姑奶奶”合影。

悄然陨落

一则没有回音的寻人启事

青岛解放后,曾经有一则《寻人启事》刊登在了东北的报纸上,这则启事是在寻找一位共产党员,她叫赵鲁玉,50岁左右,身材瘦小,鹅蛋脸……让登启事的党组织成员失望的是,报社没有接到赵鲁玉的相关信息。

又过去多年,1984年11月,中共中央组织部离休老干部丁祝华在谈起当年在青岛从事党的工作的老战友赵鲁玉时说:“(青岛)解放后,党组织也曾多次找过赵鲁玉,还在东北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但是一直未能找到她,这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赵鲁玉去了哪里?她为何失踪了?

赵鲁玉曾经两次入狱。1925年11月7日,山东地委在筹备纪念十月革命节活动时,由于交通员不慎,被敌探跟踪,致使邓恩铭、赵鲁玉等8人被捕。不过,他们早就料到了这一招,提前想好了对策,串好了口供,赵鲁玉等三名女同志在关押了28天后得以释放。

1926年春夏之交,赵鲁玉返回青岛,“这段时间,赵鲁玉生活十分艰苦。他们没有正式职业,党内又不发活动经费,二人生活全靠打零工和党内同志的零星接济。有一段时间,赵豫璋在附近农村小学兼课,每月只有三五元的收入,这笔钱还要买油墨、蜡纸、印传单,他们不得不去挖野菜充饥。尽管如此,他们始终保持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一边饿着肚子,一边在深夜里刻蜡版,印传单,然后赶在天亮前,把传单散发出去”,王华艳处长说,这年冬天,由于叛徒出卖,赵鲁玉、赵豫璋双双被捕,“他们顶住敌人的淫威,只承认是失业工人,没有暴露党内身份。敌人没有掌握证据,无法定罪,只得在1927年初将他们取保释放”。

出狱后,共患难的赵鲁玉与赵豫璋结为了夫妇。他们在沧口呆不下去,便到东镇活动,并在中共党员徐子兴、王景瑞的资助下,买了一台缝纫机,开了一家缝纫铺,以此为掩护开展工作。“当时他们生活十分困顿,冬天连取暖的炉子也生不起。一次,王景瑞去看他们,见他们住处狭小,夫妻俩睡在吊铺上,而且仅有一床棉被,便提出要接济他们。赵鲁玉笑笑说:‘贫困能磨练人的意志!’谢绝了同志的好意。”

1928年底、1929年初,一场巨大的考验来临,王用章、王复元兄弟相继叛变,组织“捕共队”,大肆破坏党组织。党中央立刻指示,凡是二王认识的同志,原则上都要离开山东。赵鲁玉、赵豫璋都是老党员,王复元对他们非常熟悉,不得已,二人离开了奋斗过的青岛,出走大连,后来又去了哈尔滨。

1929年到1932年间,赵鲁玉、赵豫璋先后两次回到青岛,寻找党组织,结果未能如愿。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与党失去联系……

1937年,赵鲁玉在东北患了肺病,因经济困难,生活拮据,无钱医治,病逝于哈尔滨,终年37岁。而这个噩耗,曾经与赵鲁玉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们并不知道,这才有了十几年后的寻人启事,一则永远不会有回音的启事……

“你从闺房中走出,不怕讥讽,不怕风险,毅然踏上东渡日本的轮船。漂洋过海,万水千山,依然改变不了你对革命的信念……”这段描写秋瑾的歌词,也有赵鲁玉的影子。

她虽悄然陨落,却并非了无痕迹。

在青岛,每年都会有大量的游客,在赵鲁玉的影像前驻足,周宁已经记不清多少次讲过赵鲁玉的故事,它化身为一粒粒小小的种子,被游客们带回全国各地,并在今日幸福的阳光下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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