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贮水山往事:历经战争沧桑,轰动电影圈的爱情悲剧也发生在这里

2021-08-29 18:05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21345)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寻山之旅继续。

秋日的阳光仍然非常耀眼。辽宁路上,行人穿梭,车辆嘈杂。从商业网点里传出的音乐声,似乎也不甘落后,加上不时传来的建筑施工声,以至于擦身而过的行人谈话声能瞬间被淹没。

进入贮水山儿童公园,刚才的喧闹逐渐远去。继续前行,另一种旋律陆续传入耳膜,那是儿童的嬉闹声,树下激烈牌局的鼎沸声,山林里鸟儿的鸣叫声……

闹中取静,这,就是城市公园的魅力。

半岛全媒体记者多次探访贮水山,并通过专家们的解读,再现这座公园的沧桑变化,以及悲欢离合的往事。

名称由来

马鞍山、烽台岭与贮水山

贮水山儿童公园,是目前半岛全媒体记者探访的公园中最热闹的。

为何叫贮水山。顾名思义,与贮水有关。

其实这座海拔不足百米的小山是青岛的一道分水岭。贮水山由东峰和西峰组成,因为中间凹陷,形状像马鞍子,所以古称“马鞍山”。

一方水土的建设,离不开防御体系的开启。早在明代,为了防范倭寇的入侵,朝廷陆续在沿海地区设立了多个卫所,当时的卫所分布广泛,由于距离太远,传递信息的重任就落在了“烽火台”上。狼烟燃起,台台传递,是当时行之有效的预警,“烽火戏诸侯”的故事,也从侧面证明了烽火台的重要性,就像响彻天空的警报,在战争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青岛的防御体系,建立到了浮山所,马鞍山作为重要的高点,自然也设置了烽火台,随时汇报敌情,发送示警信号。

耸立在山峰的烽火台,为这座山岭赢得了“烽台岭”的名号。也正是这个名号,加上它分水岭的地位,日后东部居住在杨家村一带的民居叫“台东镇”,西部的居民自然也就叫台西镇了。

这座美丽的山头同样也出现在民间传说当中,因为“烽”“凤”读音相近,马鞍的形象又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所以峰台岭又有了“凤台岭”的美名,一座不大的山峰愈加有了动人的韵味。

然而,1897年,山峰的平静被德国的入侵打破了。是年11月,德国军队借口巨野教案,德国军舰出现在青岛前海。德军以操练为名,强行登陆,逼迫清政府签订了99年的租借条约。99年,在他们心中,意味着长久,他们打算把这片土地打造成示范殖民地,永远驻扎下去。

因此,在登陆青岛后不久,德国军队就开始建立严密的军事防御体系,对明清政府之前的军事设施进行升级改造。烽台岭变成军事和民用兼顾的场所,不仅修筑了炮台,架设了加农炮,还在此地建造了一座饮用水蓄水池,承担向市区供应清洁饮用水的重要任务。

德国统治者以陆军参谋总长的名字,将这座山峰命名为“毛尔提克山”,简称毛奇山,山上的炮台被称为毛奇炮台,山头东侧还修筑了毛奇兵营。与炮台相互配合的,是山顶至山腰铺设的多处碉堡,共同形成“明台暗堡”交叉火力网。

在这里,需要着重提一下的是山上的蓄水池,老百姓一般叫贮水池。青岛修建自来水工程时,因青岛多山,为了使山上的房屋通上自来水,在毛奇山先后建了两个贮水池,经过多次增容后可容6000吨水,通过毛细管自然压力作用,自来水才可以上达高地楼上的用户。

“山上有自来水贮水池二,东西并列,以容纳海泊、李村、白沙河各水源地送来之水”,1935年的《青岛名胜游览指南》,为这座山的“血脉”地位立了传,“东池长方形,面积672公尺,深3.3公尺,容纳两千吨,西池略似扇面形,面积1428平方公尺,深3.5公尺,容量四千吨,东西两池之间有联络管一条以调剂两池水面之平衡,贮水池高出李村水源地六七公尺,高出白沙河水源地61.4公尺,市内各处自来水均由此分配”。

如此合理的分配,是为源源不断的水流提供便利输送条件。就在贮水池的旁边,还有看守人的住所。而且,南面的山腰上有溢水池,当水充满池子后,水流可以汩汩流入山腰的池子内,进一步保留水源。

所以,这也是贮水山之名的由来。

硝烟远去

大庙山的沧桑经历

穿过蓝色的拱门,是一条松林茂密的甬道。每一棵松树下,不仅有惬意的阴凉,还有可坐可卧的长椅,为来往的市民提供歇脚之所。白色的岗亭穿插左右,为这条深绿增添了些许的灵动。

垂柳、湖水、长廊、雕塑,色彩和景物在眼前跃动,仿佛立体画卷,多彩斑斓。长廊下,三五老人围成一桌,有的打够级,有的打麻将,不远处,有人在打陀螺、写毛笔字,退休后的休闲生活丰富而多样。

长廊尽头,是一位手拿课本的“女教师”,她短发长裙,微微侧身,面带微笑,温柔的眼神里有爱意在流转。在她的对面,便是儿童乐园,她在聆听,孩童们的欢声笑语,如百灵鸟般清脆的笑声,萌化了她的心,也让市民笑意遥望。

继续前行,早有耳闻的108级大台阶赫然眼前,心境陡然而下,老照片上那早已消失的牌坊再现眼前。

1914年,日德战争爆发,日本趁一战德国无暇东顾之际,发动战争,强占了青岛。在战争的最后时刻,日英联军向毛奇要塞发起了总攻。“山本和位于左侧的巴纳迪斯顿在毛奇要塞前向龟缩在战壕里的德军施加了很大压力。一大清早,山本便向德军于抽水站建造的军事要塞派去了一支小分队”(《1914:青岛的陷落》),但是日军没有向这里进行大规模袭击,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这座要塞被毁,那就意味着日军进入青岛市区后,整个城市的供水将会被切断。日军用威胁的方式,逼出了要塞里的23名德国官兵。“该堡垒的攻克成为日本发起总攻的关键一步,自此以后,德军的中央要塞及附近堡垒便完全暴露于日军的火力之下”。

战争结束后,德国驻军将从奥匈帝国“伊丽莎白皇后”号巡洋舰上拆卸下来的两门15厘米口径大炮安置在毛奇兵营,另外还有3门野战榴弹炮以及数门德军在胶州湾自行沉没的二级炮艇和巡洋舰上拆除的小口径火炮。

只是,很多的武器弹药已经被德军自毁,要塞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

日本侵占青岛后,自知中山路一带已经建设成型,便把建设的重心转移到鲍岛一带,贮水山成为这片区域的制高点。日本人将它视为振翅飞翔的仙鹤,改名为“若鹤山”,并在周边建造了很多日式别墅,山上的贮水池,进一步扩容,以满足日本侨民和驻军的需要。

进而,兵营改为“若鹤兵营”,山下建“若鹤市场”。1915年,日本人还在山上建了日本神社。中国人把太平路上的天后宫叫作“中国大庙”,把日本神社叫“日本大庙”,所以,这也是“大庙山”的由来,许多老青岛至今还这样叫它。

青岛文史专家鲁海先生撰写的文章,还原了当时日本大庙的模样:通过108级花岗岩石阶登上日本神社,门外有花岗岩洗手池,神社建筑为“工”字形,自奉天路(今辽宁路)至神社之间为神社公园,占地400多亩,这里种植了大量的樱花,以及其他花草树木,还有斋戒堂、相扑馆和鸟笼、兽舍、小湖、小桥、亭阁。

在辽宁路的正门,还建造了一座石牌坊,据文史专家王铎说,他们还特意在牌坊旁边立了一块“车马止”的牌子,提醒进出大庙山的行人注意:不能骑马乘车入内。

名人旧迹

悲欢离合,物是人非

登上大台阶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右两株据说是一雌一雄的银杏树。高大的树木,耸立入云,似乎在向来人展示它背后掩盖的静谧和绿意。

经过乒乓球“比赛”正酣的市北区老年人体育协会贮水山球场,是一条长长的登山石阶。沿路而上,山林的清香扑鼻而来。木桥、石路、六角亭,公园的布局是根据山峰的高度层层设置的,不乏精妙之处。越过一条大路,爬上了最终的目的地:观港亭。六条石阶路通向这里,站在园亭上向周围望去,石阶蜿蜒的一如流水倾泻下去,被绿色的山峦拥入怀中。

亭下石基有毛奇要塞的旧迹,周边还有炮台的底基。观港亭面积很大,广阔的圆环由十余根柱子支撑,中间是空的,有台阶通上圆环,走一圈可以遥望青岛的全貌。青岛山、太平山、信号山、小鱼山,一个转身尽收眼底。海边的高楼大厦,城内的居民小区,全部清晰可辨。角上一处小亭为游客遮蔽耀眼的阳光,爬山的汗水被阵阵秋风席卷而去。

整个探访过程,遇到的游人不多。因为不是周末,所以多为老人。儿童公园,确切地说,是老人和孩子的休闲乐园。

然而,如今这座其乐融融的山头公园,当年历经沧桑,也发生过许多悲欢离合的故事。

据王铎先生说,大庙山在日本统治时期是非常杂乱的地方,“白天,日本宪兵、便衣到处出没。晚上,这里还常常发生抢劫、凶杀案”。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地下工作者张英,来青岛铲除叛徒王复元的时候,“就是在大庙山与我党的青岛地下支部秘密接头的”,这也足以说明,因公园内安静隐蔽,中共青岛地下党组织曾将这里作为秘密联络点。

作为城市公园,贮水山自然也少不了名人的踪迹。1924年,青岛作家陈翔鹤、顾随、陈炜谟、冯至等人在青岛,几人曾经多次相约到贮水山游览。1931年,陈翔鹤再次来青岛,任教于市立中学(今青岛一中),便又游览故地。他在文章中写道:“因念七年前曾与炜谟、君培(冯至),于夕阳下时常坐谈亭上,乃下车入内,见风景依然,不输当年。而吾辈乃各以命运驱使,竟至风流云散矣!触目伤怀,不觉泪下如雨;别时,绕亭急步数匝,心中默念佛号,以为远方诸友,及人间辛苦众生,深深祝福!”对于陈翔鹤来说,旧地重游,物是人非,自然生出诸多伤感之情。

鲁海先生的文章还提到,1924年,贮水山立过一块《慈觉大师山东遍路图碑》,是一块中文刻石,高1.83米,宽0.78米。慈觉大师是日本高僧,法名圆仁,唐代时来中国学佛法,回国后写了著名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这块碑记录了他在山东的行、住路线,并刻有地图。当时我国碑碣很多,但配有地图的十分罕见。抗战胜利后,周至元游贮水山时曾写诗提到过石碑:“院宇荒凉遍绿苔,尚留残碣侍云栽。”

1935年,有渔民捕获了一条六米长的大鱼,制成标本后在园内展览吸引了不少人前去观看。而日本相扑名手在此处的表演,则没有人前来观看。

日本第二次侵占青岛后,这座公园就成为青岛人再不愿意前来参观的地方。

爱情悲剧

一缕香魂绕樱花

下山到银杏树下,向左边分岔路走,可以看到青岛有线电视台的旧楼,楼前空地上,是十二生肖的石像,一座拱门,为这座公园增添了生趣和浪漫。

而就在贮水山公园,曾经发生过一场关于爱情的悲剧。

抗战胜利后,人们捣毁了神社的部分门窗建筑。“但是国民党青岛市政府却把第一公园内日本人的‘忠魂碑’改作了‘忠烈碑’,把日本神社改作了‘忠烈祠’,这引起了广大青岛人民的强烈不满。时任青岛市政府撤销了这一做法,在原神社的房舍开办了一所国华中学,是在青岛的烟台人创办的一所私立学校。”(《青岛掌故》)

当然,既然是公园,必然景色秀丽,所以这里也是青年们恋爱约会的好地方,更是创作灵感的源泉。1947年,著名女作家赵清阁来青岛写作,就住在距离贮水山比较近的桓台路上。她写作累了,就会到贮水山上散步。有一天遇到一个男子一直尾随她,并上前搭讪,出言暧昧,吓得这位女作家花容失色,连忙叫了洋车逃走。

当时的赵清阁33岁,她时常徜徉在干净的马路上,用明亮的眼睛,观察着这座城市的风景和人文,并坐进了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馆“第一香”“饺子大王”,也会到海滨咖啡店里享受白兰地。在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里她并不感到孤寂,“我爱青岛,爱青岛的一切,尤其是风景、气候、社会风气!我真希望有一天我能在这里落户,长住下去”。就在1934年,老舍带领全家来到青岛,度过了创作的黄金时代。而后,赵清阁和老舍有过感情的涟漪,两人因此传出绯闻,只是,这是一段不会有结果的感情。

而一场轰动全国的悲剧发生在1948年的春天。当时,贮水山上的樱花已经开始绽放。“上海电影明星李华来到了青岛。一天清晨,去公园散步的游人突然发现一株樱花树上吊着一具女尸,警方前来,经辨认,竟然就是女影星李华。一时间国内许多媒体竞相报道《樱花树下艳尸陈》,‘一缕香魂绕樱花’。在《青报》任总编辑的王子久从警方手中读到了李华的遗书,称她选择自杀与中国著名笑星关宏达有些关系”。

关宏达(右一)与上官云珠等演员合影

关宏达是当时中国著名的电影明星,演过不少喜剧,因为他表演幽默风趣,吸引了不少女子的注意,电影明星李华就很喜欢关宏达。关宏达对婚姻大事看得很重,他认为李华喜欢浪漫,感情不够专一,所以即便两人交往多年,仍没有走进婚姻的殿堂。根据后来的报道,有一次,关宏达来青岛拍戏,李华也来了,但是李华与别人走得过近,引起了关宏达的反感,两人激烈争吵后分手。此后,李华就在青岛与一美国兵同居了。一年后,李华回到上海,要与关宏达重续旧情,遭到拒绝。但是关宏达还是给了她80美元,100万法币,劝她好自为之。李华悔愧交加,不久,自杀于青岛,衣袋里仍然装着关宏达赠送的美元和法币。不过,还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关宏达移情别恋,李华难以忍受,便来到关宏达经常给她讲过的青岛,为爱殉情。

听闻李华自杀的消息,关宏达第一时间来到青岛,痛哭了一场,而后为李华打理了后事。这段感情悲剧令许多影迷唏嘘不已……

青岛解放以后,神社残址被全部拆除,由于日本侵占时期,马路两侧建了一些日本别墅,因而居民增多,便在山上修了一条支路进入贮水山半山上,绕一个半圆直达山顶,不必再爬108级的台阶。黄台路上后来开办了青岛市少年宫和红领巾剧场,少年宫活动丰富多彩,加上许多儿童演艺团体在红领巾剧场演出,使得贮水山每天都有许多少年儿童的身影,欢声笑语充斥着整座山峰。1983年,青岛市政府将贮水山改称“儿童公园”,增加了儿童游乐设备。“贮水山东、北两侧几十年里建了大批民居,现在公园面积是初期的四分之一”。

探访结束,下山的路上,转入游乐场,日头偏西,恰逢旁边的幼儿园放学,孩童们蹦跳着拥入,选择各自喜欢的设施,开心地玩耍起来。这笑声穿越了山峦,与山外的车水马龙组成一支变奏曲。

多么美好的城市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