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碓村文艺队的“有滋味”日子

2021-04-11 08:27 大众报业·大众日报阅读 (49875) 扫描到手机

大众日报记者 张双双

大众日报通讯员 张兆坤

德州市宁津县张大庄镇双碓村村头的广场上,立着一块高5米有余的亚克力牌子,红底白字刻着“中国淘宝村双碓”。这一封号是阿里研究院所授。记者不禁想起3年前“双十一”前夕,家具配货车在这个街头排成长龙的场景。

再次造访,是为了解开“双碓村文艺队之谜”——几年间,由20多位土生土长的村民组成的“村级”文艺队,拍出7部微电影,且多部网络点击量不俗。2月11日上线的《就地过年之退票》,9天内腾讯视频点播量便超过了50多万次。

有人说,文艺队的队员都是农民,有一定的文艺才能,了解当地的人情世故,他们编排演出的节目和作品多取材当地,特别接地气,受群众欢迎也在情理之中。记者走近双碓村文艺队之后发现,这群人并不奢求所谓关注,他们团结一致,不计回报,学无止境,活出了当代农民的精气神,又在舞台上演绎自己的生活。正如文艺队团长段书荣所说,“我们过得还算富裕,就想日子能过得更有滋味儿些。”

“段头儿”

两场“村晚” 带出文艺队

段书荣自称是杆“大烟枪”,今年58岁,说话办事都十分利落,队员们则尊呼其为“段头儿”。“二手烟有害健康,队里其他人不嫌弃我烟不离手,我很感激。”文艺队时常借用村委会的办公室开会,每次她都坐在门口或靠窗的位置,以便把烟吐到室外,采访当天也是如此,“我先给你说说双碓。”坐定后她便先从村里情况说起。

德州市宁津县素被称为“家具之乡”,双碓村所在的张大庄镇是家具制造产业最为集中的乡镇之一,也连续多年被评为“中国淘宝镇”。村中1600余村民,近半农户自主经营家具相关产业,还有一部分村民在附近家具加工厂打工。尽管如此,真正放弃农耕的人却很少,大部分农户都保留了几分耕地,这让他们感觉心里踏实。

“裤兜里装着钱,才有心思整点别的。”段书荣退休后也总是闲不住,总想“整点别的”,也就有了最初的双碓文艺队。“一开始三四个人,后来发展到20多个,平时一起跳广场舞、敲大鼓。”

很多村民还记得2015年大年三十双碓村首场“村晚”的情景:一辆大车临时被当作“舞台”,台下围满了周边村子的百姓,几个孩子挤到台前,用力拍着小手掌。电动车、自行车,还有小轿车也在街面上排起了长龙。这是文艺队首次在观众面前正式表演,尽管节目很单一,只有歌曲、舞蹈和秧歌,但直到15个节目全部结束,台下也很少有村民离场。

“整个文艺演艺队没有人会说普通话,我们就从镇上‘借’了一位小学老师来报幕。演出结束,还有村民留下来帮着收拾道具……”段书荣回忆当时的情景说道。

首场“村晚”后,文艺队开始参加县乡两级举办的各类比赛,舞蹈、秧歌都曾获得一等奖,提振了信心,更让团队的凝聚力不断加强。

2016年的“村晚”也在大年三十上演,依旧是台下挤满人,街边停满车。节目增加了小品、三句半,文艺队还有一个更大的收获——小品《彩礼风波》的演出成功让他们意识到,就地取材的身边事儿能引起乡亲们的强烈共鸣。

“徐导”

不让内行笑话、外行失望

尽管从未有人当面指出徐长征作为一名导演的“业余”,但在他本人看来,“徐导”的称呼还是多少有些戏谑的成分。“不能让内行看着过于外行,也不能让外行失望。”这是他为自己的微电影设下的“及格线”。

记者采访当天,徐长征一早去给自家小麦喷除草剂,到中午才回到家,裤腿沾满泥巴。他今年52岁,初中学历,中等身材,总是面带笑容。农忙时照看家中的三亩多耕地,农闲时则四处打工,还是一位资深粮食经纪人。这些生活和工作经历,加之他习惯观察身边的人和事,让其对农村生活有着较深体会和感悟。

“把这些都写下来,坚持了很多年,晚上有灵感了也会爬起来写作。”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沓信纸,有很多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诗歌、歌词都是单独的一页或几页纸,剧本则被装订起来,封面上用好看的字体写着剧名,《彩礼风波》是其中之一。

这是2016年“村晚”中小品的名字,也是改编后文艺队所拍摄的第一部微电影。“既然大家都喜欢,我们就想把它放到更大的平台上,让更多人看到。”就这样,2017年,20多名连电影院都没进过,最高学历仅为初中,平均年龄45岁的农村文艺队队员,暂时放下手中活计,拿起剧本,以祖祖辈辈生活的双碓村为“影视基地”,拍出他们的第一部微电影《彩礼风波》,直击高额彩礼,倡导节俭新风,网络点击总播放量超过60万次。

2018年至2020年底,《药费风波》《随礼》《被退订的婚宴》《你一直都在》《错觉》和让双碓文艺队进入大众视野的《就地过年之退票》相继拍摄完成,关注领域包括农村养老、移风易俗、家庭关系等,均与农民息息相关。徐长征导演了其中6部作品,是5部微电影的编剧兼摄像,另外两部寻求了外界拍摄团队的帮助。

微电影拍摄的所有设备都存放在徐长征家,从专业眼光来看,总价刚过两万的器材着实有些“寒酸”:一部没有光学防抖功能的D30摄像机、一台三脚架,还有一些小件设备。徐长征用黑布把每一件都包裹严实,整齐地摆放在里屋的床头。“电脑是用文艺队女士们跳舞比赛一等奖的奖金买的,摄像机等是我们协助一个大学生拍毕业作品和县里一个部门拍宣传片所得的酬劳,到2018年凑齐,之后的所有微电影我们都可以独立完成了。”

拍摄《错觉》时,需要一个火车进站的镜头,徐长征想达到虚化效果,而这部摄像机并不能达到相应效果,十几个人不得不在河北的一个火车站拍了一整天;因为没有补光设备,太阳落山后的镜头多是依靠人工举灯照明,再依靠白墙进行反光;有的故事情节需要到村外取景,当一群衣着朴素的农民抱着不专业的设备集体出现时,常常会被另眼相看,有时还会遭到驱赶……

“我们大概会被不少人看成疯子。”徐长征依旧笑着说。他说,接下来想写一部关于农村单亲家庭题材的微电影剧本,因为他走乡串户收粮食时,遇到过很多这样的家庭,亲子关系往往艰难而晦涩,“我想让大家知道,家庭和睦对孩子的成长多么重要。”

队员们

站上舞台就有诗意生活

段书荣说,如今文艺队小有名气,这是集体努力的结果,是大家的功劳;徐长征说,他能写下去的最大动力,就是队员们的坚持;而队员们则觉得,演节目、拍电影,是农家生活里最诗意的部分,也从中收获良多。

今年17岁的徐全鹏是“徐导”的幼子,被文艺队的叔叔婶子们称为“编外人员”,目前正在读中学。他承担了微电影后期精剪任务,制作第一步微电影《彩礼风波》时年仅13岁。剪辑最近一部微电影《就地过年之退票》时,他和父亲三天三夜轮流工作,才让作品赶在大年三十8点18分准时发布到网络视频平台上。4年微电影拍摄制作的经历,也锻炼了他为人处世的能力和勤思好学的韧劲儿。“年轻人学东西的确比我们强很多,但孩子学,我也学,咋都能跟上年轻人的脚步。”徐长征说。

33岁的队员殷海明是最年轻的队员之一,也是“段头儿”心目中团长接班人的最合适人选。他在县城上班,还在村里经营一家超市,经费不足时会自掏腰包。在几年前的一次拍摄中,他高中时期的密友来帮忙指导,因大学专业与编导有关,其专业水准令殷海明很佩服。“我深深感受到知识的力量,也看到自己的欠缺。”于是,他重新拿起书本,通过了烟台大学的成人自考,实现了自己的“大学梦”。

张学枝是《药费风波》的主演之一,她一边带娃,一边和家人做木器加工生意,平时忙碌得很,可她总是随叫随到。在现实生活中大大咧咧,以前对婆婆只喊“孩子奶奶”,出演了《药费风波》中通情达理的“大儿媳”后,她说自己也要进行反思。   拍摄过程中,不认字的黄国森让别人把台词录到手机上,一遍遍地听,一遍遍地背;脚受伤的李金亮咬着牙完成推木头箱子场景的拍摄,一场戏下来,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黄云云的丈夫刚在医院做完手术,因拍戏需要她托别人帮忙照顾,从医院赶回双碓,拍完立即赶回医院……

“台下一鼓掌,电影被别人夸奖点赞,心里可美了,跟赚钱的开心不一样,有一种荣誉感。”文艺队会计徐凌云家有一个餐桌餐椅加工点,除了过年那几天,几乎全年无休,但凡队里有需要,她总是放下手中活计赶过来。

“张秀娥、商兰霞都是2015年到现在的老队员,一直为文艺队默默付出,还有黄淑清、张同忠、旁国俊、张学利、张玉红、张丽倩、程立花、徐秀霞……”段秀荣想让记者把文艺队队员的名字尽量多写在稿件里,她说,没有一分钱回报的事情,他们愿意去做,竭力演农村、演生活,这些名字出现在报纸上,对大家是一种鼓励和认可。

乡亲们

支持文艺队越走越远

2017年年底,文艺队注册了名为“双碓文艺队演艺小剧场”的微信公众号,由徐长征父子进行日常维护。至今为止的几部微电影均在上面进行了发布,有的还像模像样举办了“开机仪式”。相继点开这些作品,很容易就看出影片质量和演员素养都在不断提高。另外,片头、片尾里的出品单位和出品人,也是这个农村演艺队伍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绝大部分为双碓村人,他们为电影拍摄提供了很多帮助。

《彩礼风波》的拍摄团队是宁津县一家传媒公司,负责人李凯是一位微电影爱好者,义务帮助文艺队,提供设备和技术指导。合作完成后,他将该作品传至网络视频平台,链接到公司公众号上,收获了30余万点击量。

《药费风波》的拍摄过程颇为复杂。当时文艺队还没有设备,所以由本村在德州一家传媒公司上班的年轻人张明扬带专业团队回来,进行了为期6天不分日夜的拍摄,一天800元费用。公司给出了成本价,但对于文艺队来说,这已是一部制作精良但费用“高昂”的微电影。钱从哪里来?双碓村采取了“众人拾柴”的方式。

沈氏扒鸡老板沈希亭拿了1万元,银利彩钢瓦老板张虎奎拿了5000元,村集体支持5000元,拍摄团队住在村里的佳鑫宾馆,老板沈希胜为其免去了一切费用。值得一提的是,张明扬就是张虎奎的儿子。他们全部都是双碓人。

第二部作品完成后,文艺队凑齐了基本设备,自此可以独立拍摄制作完成一部微电影。服装、化妆也都是队员们自行负责,穿上自认为最好看的衣服,他们就成了演员,若拍戏时有需要,自掏腰包买些急需物品也是常有之事,殷海明曾拿出5000元作为拍戏的日常开支。

徐长征创作完成《就地过年之退票》后,很快与队员们达成共识——将其当作贺岁电影赶在春节前与观众见面,所以整个拍摄和后期制作过程都非常紧张。在最终20多分钟的微电影里,有张战生、沈晓鹏等8位出品人,刘营伍鲁北车业、双碓三星装饰、双碓农资超市等8个出品单位。

徐长征说,在村里做营生的老板们出钱出力,乡亲们一家500元或200元钱,没有人计较回报,他们只是想让文艺队坚持下去。在“双碓文艺队演艺小剧场”公众号上文章下方的留言中,村里乡亲写下很多赞扬和鼓励的话,希望文艺队越办越好。文艺队队员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将自己下一部最拿手的、最优秀的、最精彩的节目送到田间地头,让乡村的舞台更加丰富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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