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松林间,“邂逅”王凤亭——专访专家后人,再现“植物界活化石”的生平和往事

2024-03-15 09:44 大众新闻客户端阅读 (30052) 扫描到手机

□文/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图/受访者提供(署名除外)

植物园内,茂密的雪松历经寒冬,更加的苍翠。树林深处,路旁醒目的牌子上,一位植物学家的名字赫然在目,不到400字,勾勒出了“植物界的活化石”王凤亭先生(1910年~2004年)的生平。暖意渐浓,在植树节到来之际,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了王凤亭先生的长女王岱骊女士和外孙女宋箴女士。在外,他是“王公”,人人尊敬,全国植物界的权威;在家中,他是父亲,是外公,是开朗乐观的老人。

雪松间,杜仲旁,即便是凛冽的寒冬,都彰显着青岛红瓦绿树的风光,这些树木在这座海滨城市的繁殖,有着王凤亭的奔波与汗滴。

“邂逅”王公 

植物专家,运动健将

植物园内,“邂逅”王凤亭并不容易,几经寻找,终于在进门左行,经过一片耐冬和大草坪后的山坡上,找到了王公。

王凤亭,一个在植物界响当当的名字。

探寻王凤亭的成长之路,会发现他人生轨迹上不同的闪光点。

王岱骊女士给半岛全媒体记者看了父亲不同阶段的照片,求学时期的王凤亭主要都是运动照,撑杆跳、足球队、田径队,王凤亭的爱好非常广泛。一身的肌肉为他日后上山采集植物标本打下了深厚的基础,以至于耄耋高龄都没有停歇。

王凤亭1910年1月15日生于昌乐县五图镇邓家庄,父亲王元亮去世得早,伯父王宣忱(王元德)立志以实业兴邦的民族工商业者,承担起了资助孩子们读书的重任。在伯父的影响下,王凤亭自少年时期就选择了科学救国的道路。

1928年,王凤亭考入南京金陵中学读高中。

1931年高中毕业后考入金陵大学工业化学系,准备在化学工业领域实现自己的抱负。在此期间,他参加了各种运动队,“全国大学生运动会十项全能第六名,田径第一,因为身高的原因,撑杆跳和跳高拉下了总分数。父亲还会划船,参加了帆船队、足球队、排球队,可以说多项全能”,王岱骊说。在有关王凤亭先生的回忆录中,人们说的最多的是他80多岁还骑自行车在青岛的大街小巷穿梭。

在工业化学系上了两年后,上世纪30年代初,青岛市在城市建设、城市园林及旅游等方面发展相对较快,需要大批专业人才。伯父希望王凤亭在这方面有所建树,于是王凤亭转入园艺系学习。

毕业后经金陵大学推荐,王凤亭前往山东建设厅合作事业指导处任临时技术干事,专门从事对山东著名果品肥城桃和莱阳梨的生产技术进行改良研究,推广科学的生产技术手段。同时组织园农进行合作运销,创立了相对科学的运销体系,保证鲜果及时运输和销售,扶植了果品名牌的生存和发展。

1937年7月,卢沟桥事件爆发,日本侵占华北大片领地,王凤亭不愿做亡国奴,决定西去陕西施展才干。经袁义田教授介绍,王凤亭牟惠春夫妇与同学牟光信到位于陕西武功的国立西北农业专科学校园艺场任技术员。

王岱骊的母亲牟惠春是牟光信的妹妹,牟光信与王凤亭情同手足,所以干脆把妹妹介绍给了他。牟惠春比王凤亭小10岁,两人相濡以沫,王凤亭到青岛后,牟惠春任小学教师多年,两人历经风雨,是一对人人艳羡的伉俪。

“母亲曾跟我说过,他们一起坐火车去西北的时候,遇到的全是北京的大学生,他们流着泪,边走边高喊着抗日口号,跟着学校转移”,王岱骊说,那一幕深深打动了母亲。1945年全家在青岛听到了日本投降的消息,母亲当即失声痛哭,因为她想起了学生当年逃难的场景,那种爱国的精神,那种悲愤的情状,一直刻在母亲的脑海里。说到这里,王岱骊也泪流满面。

1938年7月中旬,教育部指令西北联大改组为5所独立的国立大学,西北农业专科学校改为西北农学院,王凤亭升任园艺技士兼园艺系讲师,仍留职。在这段时间内,王凤亭与西北植物调查所的植物学家刘慎谔、钟补求合作,创建了国内第一座近代植物专类园——西北植物调查所植物园。为了丰富植物园的树种、花种,他们经常一起骑自行车去太白山一带采集标本,并成功地将山上的高山杜鹃、紫花百合、太贝母、大黄和红叶枫、紫皮桦、冷杉等名贵花种、树种引种到山下来,为发展我国的植物学、园艺学做出了贡献。

这段时间王凤亭过得很充实,闲暇时刻还会上山打猎,练就了高超的弹弓技术。他的两个孩子也都在西安出生。

1943年,在青岛经营实业的伯父和堂兄相继亡故,伯母先后写了7封信请求他到青岛接替家族事业,毕竟王凤亭是王家的长子,虽然他不想离开挚爱的园艺事业,但也知道需要撑起家族的未来。于是他带着妻子和三岁的女儿与襁褓中的儿子来到了青岛,出任华北酒精厂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兼厂长、华北商行总经理、中美冷藏库有限公司副董事长等职。

不过,他一直没有放弃园艺。1947年,接下山东大学的聘书,兼任山东大学园艺系教授一年多的时间。1949年6月青岛解放,王凤亭担任华北化学工厂技术厂长,并被选为青岛市第一届各界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功绩卓著 

植物界的活化石

初春时节,植物园里的游人肆意地在草坪上翻滚。中午时光,暖意来袭,松林里清风拂过,惬意无比。

由雪松形状组成的路牌上,介绍着王凤亭的事迹,没有华丽的词语,细细读来,却是不凡的功绩:雪松人工授粉育种技术、杜仲环状剥皮再生技术,使得青岛成为全国最大的雪松繁育基地,并开拓了杜仲药材的药源,也保护了杜仲的树种。

一直以来,无论是青岛植物专家于涛,还是园林处的工作人员,都称王凤亭先生为植物界的活化石。

“任你拿一根草,一片树叶,一枚花朵,他一看,马上就能说出这种植物的名字和习性,真是有学问!”于鲁辉在《怀念王凤亭先生》一文中提到王公,字里行间充满敬意。

1952年,王凤亭辞去在青岛的一切职务后,重返陕西西北农学院任园艺系副教授、观赏园艺教研组主任等职。1954年,被限令回到青岛处理华北酒精厂的遗留问题,这项工作结束后,1956年到青岛市园林处任工程师。

他的活化石的“传说”,就是从园林处开始的。“曾有人从外地拿回一片树叶给王公看,说是在青岛某地捡到的,王公当即说:‘青岛无此树’。我问王公:‘所有的植物您都能识别吗?’王公说:‘识别所有的植物不太可能,但知道本地有无哪种植物并不难。拿一片在青岛地区不能生长的树的叶子来测验我,我当然知道青岛无此树了。’”

王岱骊还给记者讲述了一个插曲:“一天,青岛市公安局的警察来到我家,手里拿着一个棍子,很旧了,叫父亲帮忙鉴定,父亲看了看说可能是枣木棍,警察就走了。过了两天,他们拿了一个大西瓜来,专门感谢父亲。这件事让我印象很深刻。”

一年后,细心的王凤亭发现中山公园的雪松基本不结籽,雪松是珍贵的观赏树木,列世界三大名松(雪松、南洋杉、日本金松)之一,如果不能繁衍子孙,对青岛来说是一大损失。于是,王凤亭开始着手研究,他根据自己多年的园艺经验,认定是雪松授粉能力差,便组织技术人员和工人进行雪松人工授粉和人工育苗,这项研究第二年就搞成功了,实现了雪松在青岛的广泛栽植。这项成果,后来获1978年全国科技大会的奖励。

只是,在特殊的年代,王凤亭因为实业家的身份被下放劳动。而劳动不仅难不倒他,还给了他更多研究的机会,毕竟,善于思考的人,不会被外界的因素打败。

“1970年,他被下放到中药厂后,见到了大量经过处理后的植物,增长了见识,大受启发,他说他不光知道了树活着是什么样子,还知道植物死掉以后变成什么形态,所以后来发明了杜仲剥皮技术”。

杜仲、厚朴、黄柏和白蜡都是珍贵的皮用药材,以往都是采用伐木取皮的方法,无异于“杀鸡取卵”,这也造成了全国皮用药材供应紧张。王凤亭发现这个问题后,利用所学的植物学知识,开始了杜仲、厚朴、黄柏和白蜡树环状剥皮再生的研究。这项研究难度很大,国内外又无先例可循,只能靠自己去探索。王凤亭在选株、剥皮、湿度、温度等方面做了细致的研究,经过艰苦的试验,终于取得了成功。这项成果填补了国内科研一项空白,为皮用药材的增产开辟了新途径,并保护了林木。

工作内外 

一丝不苟,高朋满座

王凤亭先生的简介挨着耐冬园和雪松林,是因为耐冬是青岛的市花,雪松是青岛的市树,而这,也是当年王凤亭先生力荐的。

他认为,雪松有耐寒冷和耐干旱的优点,象征着青岛人民勤劳、勇敢奋斗的精神,而耐冬象征着青岛人民忠厚随和、不屈不挠以及助人为乐的精神。

翻看王凤亭先生当年执笔的文章,其实他推荐的候选市树名单还有银杏,因为银杏是古树名木,是树木中的“活化石”。青岛栽种银杏的历史悠久,崂山各道观各寺庙中,至今不乏古树,荒草庵、法海寺、小村庄、贮水山、天后宫、中山公园及青岛市南区的庭院行道树等,都有银杏,秋天柠檬黄色的扇形树叶,非常美丽。由此可见王凤亭先生对银杏树的喜爱。

除了研究植物,王凤亭先生也会经常伏案,绘制景观图,“龙山宾馆附近的小公园就是姥爷当年设计的,在我的记忆里,晚上在灯光下,他会坐在桌前,绘制各种各样的图纸,这也成为姥爷在我心目中的一个印记”,宋箴说。

多年来,王凤亭执笔撰文,将自己丰富的植物、园艺方面的经验不断总结出来。由他撰写和参与撰著的《园林设计简编》《山东沿海药用树木调查》《青岛的雪松》等专著,对园林绿化等方面的工作,起到了宣传和指导作用。

登高山、穿树林,造就了王凤亭的一双好眼力,因此很多物种都是他发现的,包括青岛百合等物种,都出自他的慧眼。常年登崂山,对崂山石也颇有研究,他参与了浮山英雄纪念碑的采石工作。而在1997年《中国赏石大典》编撰时,王凤亭先生不但担任编委,还以87岁的高龄,撰写了《青岛崂山绿石》一节。

每一本书,每一项研究,都是他用脚踏出来的。无论什么样的环境,无论多高的年龄,他的学术成果都不是坐在家里完成的,他会到实地考察,即便到了耄耋高龄,也会深入山陵调查,在写《山东树木志》时,他为了不出差错,将采集的样本送到北京植物研究所,与模式样本详细对照确认之后才编写入志。

工作上,他严于律己,一丝不苟,生活中他又不拘小节,平易待人。几乎认识他的人都被他当做朋友。

在王岱骊的记忆里,家里经常高朋满座,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同行,也有知识界名人,见面就备下两个小菜喝酒畅聊,因为父亲从来不攒钱,有点钱就喝酒,母亲也不说他,家里有什么就往外拿什么。来的人有学者、教授、工程师、书画家,也有工人、农民。记得有朋友的孩子落难,住在了家里,24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吃完饭随便一躺,仿佛就是家里的一员。

王凤亭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所以齐东路7号,一度是朋友们心中温暖的地标。就连孩子们的同学都会得到盛情款待,无论是王岱骊的同学,还是宋箴的同学,都深深记得齐东路7号曾经带给他们家的温馨。

有几件小事,于鲁辉印象深刻,也是王凤亭先生当年给他讲过的。上世纪30年代,电影演员金焰在出名前经常与王凤亭在一起玩耍,打球、游泳,非常亲密。后来金焰到上海闯荡,成为红极一时的电影演员,王凤亭到上海时,集合了一群青岛的朋友为金焰贺喜,金焰答应得好好的,“老朋友叙旧,一定参加”,可馆子里酒菜、陪客都齐了,却不见主客来临,等了好久,等到了金焰的一个电话,说“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应酬,实在来不了了”。自此王凤亭与他再无密切往来,因为他明白,人家出了名,就不愿意与众人交往了。

交友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王凤亭对别人的处事风格表示理解,而他自己却从不食言。与于鲁辉约好了去人民会堂看京剧,即便因为到崂山采集标本因雪滑摔断了胳膊,也只是简单到医院包扎后赶去赴约看戏,他当时已经70岁高龄,又伤着胳膊,却不扫同事的兴,他说:“我一生没失过约,摔断了腿就罢了,断了胳膊,腿还是能走来的。”

他热心助人,更会体谅别人。油漆厂有个老工人叫许传斗,家庭生活十分困难,王公经常周济他,他也便成了王家的常客。一天,许传斗说厂子里发了高温补贴,工人可以无限量吃雪糕。他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王公的,就想请他一起到厂里吃雪糕。王凤亭邀请于鲁辉一起去,于鲁辉说为个雪糕要专程从市里跑到沧口吃太得不偿失了,王凤亭说:“人情无大小,吃了他的冰糕,他就安心了。”

在别人遇到困难时,他也会仗义直言,更会打抱不平。一年中秋节前夕,王凤亭拿着大半个月饼来到于鲁辉家,说:“咱得为人争个理。刚才我到小铺买东西,见一小女孩到小铺退月饼,说月饼里吃出一支描眉的铅笔,小铺不给退换,我就把它拿来了。你赶快写个东西给报社,让报社给这个小女孩找回公道。”稿件登报后,食品厂厂长来找于鲁辉道歉,还带来了3斤月饼,王凤亭让于鲁辉留下一斤,另外两斤打算让小铺转给小女孩。没想到他去小铺一说,小铺“掌柜的”说:“咱俩一人一斤分吃算了,给那个小女孩有什么意思。”王公急忙退出小铺,经过多番查找,找到了小女孩的家,将月饼送了过去。一位70多岁的老人,为了一个月饼,跑腿费心,给小女孩讨回了说法,令人十分动容。

后人印象 

乐观且豁达

在闽江路王岱骊的家里,一架钢琴非常醒目。“我现在还会到教会弹琴”,84岁的王岱骊女士说。

因为继承了父亲开朗乐观的性格,王岱骊始终带着笑意,回忆起父母的点滴,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宋箴回忆起姥爷,也充满了温情和自豪,“在我的印象中,他就是一个和蔼的老人,非常疼我,直到我有一次陪他出去开会,才知道原来他受到这么多人的尊敬”。

王岱骊1943年跟随父母、弟弟来到青岛以后,没有再离开,除了大学毕业分配出去工作了一段时间外,她一直生活在青岛。他们居住的家,从最初与王宣忱一家同住的阳信路4号,搬到了牟平路,又搬到了江苏路,再到齐东路7号。

王凤亭来青岛接下伯父的事业,奔波在商界,挣钱买的房子给了伯父的两个女儿王重生和王复生。而这一对姐妹花在青岛也是名人,是音乐界的重量级人物。

王岱骊也喜欢弹琴,但家里并没有买琴,王岱骊是跟着姑姑王重生学的钢琴。当年有个表姨将琴放在了王家,后来带走了。王岱骊没了琴,父母也不想让她半途而废,就买了一架,据说是一位上海导演的夫人留下的二手琴。

这架钢琴成就了很多琴童的梦想,“我母亲用它学的,我的两个表妹也是用它学的,我和我的女儿也是用它学的,我算过,我们三代人先后有8个人是弹它学的琴,至今这架钢琴还在我家里放着”,宋箴说。

悠扬的音乐在齐东路7号飘扬,这里也是音乐的殿堂。如今的小提琴家吕思清早年跟着董牧师学琴,也是在王凤亭先生家里,可以说,一位园林工程师的家里,容纳着多彩而又丰富的世界。闲暇时刻,家庭聚会的重头节目就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这些都跟王凤亭先生的为人分不开,他包容,他热情,他尊重每一代人的成长轨迹。

在女儿、外孙女的眼里,王凤亭是一位实业家,一位园林工程师,也从来没有缺席一位好丈夫、好父亲、好姥爷的责任。

即便和夫人吵了架,夫人一气之下摔门而走,见他没追上来,便拿石子往窗户里扔,王凤亭灵巧地躲开了石子的攻击,还大声地喊着:“打不到我,你没打到我!”王岱骊笑着讲完了这个小插曲,让听者都忍俊不禁,顽皮的画面让人更加了解了两位老人的乐观与豁达。

而他其实遭受过不少苦难,在特殊的年代,实业家的身份让他陷入一场场的漩涡之中,挨过打,下放劳动,无论遭受了多大的羞辱,回到家里,一盘花生米,两口小酒下肚,仍然怡然自得,此时,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淌着血。他,没有将怨恨带到家里。下放劳动,对别人是苦难,对他来说是与大自然接触的好机会,他会观察植物、土壤、山石,继续大自然的研究。

生活的困苦也没有打败他们,他们学会了在生活中寻找乐趣。“父亲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财产,却给我留下了两句话:一句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句是事缓则圆,至今我都清晰记得”,王岱骊说,她当年报考了北京林学院,因为父亲带的实习生很多都是北京林学院的学生,这些哥哥姐姐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也想上,遗憾的是学校在山东的录取人数很少,她只得依照母亲的建议学医,就读于青岛医学院,从了医。

但是父亲的教诲她一直未曾忘记。

而那位曾以近90岁高龄仍在街头骑着自行车“巡视”植物的老人,很多人未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