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三代人守百年店,一碗豆腐脑的真情时空牵绊

2024-04-21 22:36 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阅读 (325902) 扫描到手机

文/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 图/半岛全媒体记者 何毅

城市最有魅力的地方,常常是街巷里那些与我们生活交叠的小吃店。

这家深居闹市巷陌的小店,主营项目就是它的店名和招牌——豆腐脑,再寻常不过的一碗小吃,却在几十年里家喻户晓,在城市变迁的大潮里,已承载了三代人的生活与未来。

几天前,小店再次重装迎客,从清晨到夜晚,熟悉的老街坊、嘴刁的老饕、奔波的打工人……在这里落座,细细品味,有往事的感怀,有味蕾的饱足,有人生的憧憬,一碗碗豆腐脑是带不走的牵念,呈现的不仅仅是老城老街的一个商业场景,更折射出生活本真的模样。

还是那句老话: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就等着吃这一口了”

4月18日早上7点,劈柴院的老字号豆腐脑店重装开业了。没有鞭炮、没有庆典音乐,门锁一开,老板娘穆克玲笑意盈盈,站在门口招呼着每一位来就餐的顾客,便是最实在的迎客礼数。

劈柴院豆腐脑店内外,门庭若市很热闹

“门口有台阶,小心点儿。”一位拄着手杖的老人进店时,穆克玲提醒道。她朝坐在里间收款台旁的丈夫递了一个眼色,丈夫陈绍九便从椅子上站起来,问向老人:“想吃什么?看这个菜单——”

他指向身后的墙上,那里贴着一张手写的价格单:豆腐脑6元,馅饼1.5元,素包1元,火烧1.5元,肉2元,茶蛋1元。

老人点了一个素包、一份豆腐脑,陈绍九便把他扶到旁边的座位上,说:“您坐,一会儿我帮您端。”

说话间,又有不少客人进店,“怎么才开业?我都过来看了好几回了。”一位老人领着家人走进来,跟穆克玲“埋怨”道。

2024年4月17日,劈柴院豆腐脑店的老板小陈在开业前一天擦门头

“可不,修修补补的,装修花了一年零八个月。”穆克玲回应道。

“就等着吃你这一口了。”老人以前是住在附近的老街坊,看到穆克玲发在朋友圈里豆腐脑店开业的消息,特意从李沧区坐车过来。

站在门口的位置打眼看去,整个小店一目了然,大约30平方米,外间倚着墙两侧各摆了两张桌子,是就餐的地方,里屋横着一张桌子,是简陋的点菜台,旁边有一个窗口,透过窗口就能看到厨房。

陈绍九坐在点菜台后面, 双手扶着桌子,“当家人”的气场十足,每有客人进店,他都会扬起一只手停在半空中,招呼一句:“来了,想吃点什么?”

“你这招手的动作,很有董事长的范儿。”有老顾客就此开玩笑说。

厨房里热气腾腾,陈绍九的儿子、儿媳正在忙着出餐。儿子陈宪堃手持大勺,站在一口大锅旁,搅拌着锅中浓稠的卤汤,儿媳妇站在传菜的小窗口里面,听到陈绍九“一个豆腐脑,不要辣”或者“两份豆腐脑,加辣”的喊声后,熟练地把碗摆开,向碗里舀上几勺豆腐脑,再浇上卤汤后,便端起放在小窗口的台子上,旁边的瓶瓶罐罐里是自家提前配制的韭花酱和熬好的辣椒油。   每当看到有新面孔来端豆腐脑,陈绍九总要叮嘱一下:“加一下旁边的酱,你听我的。”

碰到客人点肉,他就用筷子从面前的陶瓷碗里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卤肉,放到小盘里递给对方,也有挑剔的食客会用手指向自己看中的肉,示意“这块好,瘦的多”。

2024年4月19日,劈柴院豆腐脑店里,坐满了就餐的顾客

慢慢地,点菜台前排起长队,陈绍九脑子里就像装了一个计算器,客人要几份豆腐脑、几个馅饼,或者加肉、加蛋,都能马上报出总价,这得益于他掌店几十年练就的“速算法”。

此时,迎着晨曦来吃一碗豆腐脑的客人挤满了这间小店,室外,阳光洒在豆腐脑店的褐色门匾上,“豆腐脑”三个隶书大字闪着金光,左边竖排刻着“劈柴院”仨字儿,上方则是一行醒目的朱漆小字:“百年传承 百年老店”。

2024年4月19日中午,由于店内就餐顾客太多,一些食客在外面的桌子上喝豆腐脑

不言而喻,这一家人守着的是一间百年老店,创始人是穆克玲的父亲。穆老先生老家莱芜,后迁入青岛定居。当年,他在云南路一带挑扁担走街串巷,靠卖豆腐脑养活一家人。扁担挑的家伙什只有一个马扎和报纸糊的硬纸板,纸板架在马扎上,就支起一张“桌子”,营生便开张了。

穆老先生自创的豆腐脑卤汤,是独家美食秘方,老街坊闻着味儿就聚过来了。

后来,穆克玲嫁给住在劈柴院的陈绍九,如今这间店铺就是当初他们居住的房子,里屋是卧室,外屋是放橱柜等家具的客厅。

1980年,顺应改革开放的春风,时年31岁的陈绍九主动提出把这间靠近巷子口、临中山路的房子拿出来,给老丈人开一间豆腐脑店,这样老人就不用再辛苦挑着担子满街走了。

这一年,豆腐脑店开张,正式扎根劈柴院。

“那十平米就是个笼子”

陈绍九的儿子陈宪堃今年45岁,现在是豆腐脑店的大厨,从做豆腐脑、熬卤汤到炸油饼,都是他在后厨主理,一件黑色的T恤上明显地布满大小不一的白色面点子和黄色油点子。他不喜欢系围裙,每天都要“费”掉一件T恤,“穿围裙干活受约束,只能‘委屈’衣服了,身上的衣服每天都要换。”

2002年,陈宪堃从烟台师范大学英语专业毕业后,在北京和上海两地给网络程序员做英语培训,“在外面‘逃了’4年。”

父母早就打算把小店传给他这个独生子,可一心只想出去闯闯的陈宪堃却不想被套上牢笼。“我不想重复你的路。”一次与母亲穆克玲的争吵中,陈宪堃抛出这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虽然从小没有参与到小店的经营中,但母亲日复一日的劳作陈宪堃都看在眼里,“我妈太可怜了,她有心脏病都是被这个小店累出来的。”

在陈宪堃眼里,早年间母亲就像一只旋转不停的陀螺,每天凌晨3点半起床,赶到店里做豆腐脑,忙到7点半,动身前往当时的青岛服装七厂上班,中午再赶回店里忙一会儿,下午5点下班后,再回到店里准备第二天的食材,一直要忙到晚上9点才能回家。

因为店里的生意主要是姥爷在打理,父亲做外贸经常出差,母亲上着班还要插空到店里帮忙,陈宪堃几乎成了没人管的小孩,“从我上幼儿园记事开始就有印象——如果要见我妈,只能去豆腐脑店。”

很多老人到这里就餐,还是习惯付现金

陈宪堃的童年生活是这样度过的:放学后就和小伙伴们在街上玩,那时也没有表,不知道几点,反正只要是肚子饿了,就知道该去找妈妈了,“我会先去服装厂,如果发现我妈下班了,就再到豆腐脑店里找她。在店里吃点饭,然后一个人回家。”

那时候劈柴院豆腐脑店生意红火,每天从门口排出去十几米长的队伍,“有时候幼儿园老师想吃一碗豆腐脑,就会在放学后把我送到豆腐脑店,这样就可以不用排队了。”

小学一年级,陈宪堃就学会了做饭,炒大锅菜,母亲从店里忙完回家后,也能吃上一碗热乎饭了。

成年后的陈宪堃当然知道,自己如果回到小店意味着什么,“太磨人了,一点自由的时间都没有。我不能过像我母亲一样的人生,太有压力了。”

彼时,陈宪堃刚刚20岁出头,他非常坚决地拒绝做一个不能“摸鱼”、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的豆腐脑店老板,“那十个平米的厨房就是个笼子。”

做个英语培训老师,让陈宪堃自认为找到了一份还算满意的工作,站在讲台上那种感觉像翱翔的姿态,进出大城市的高楼大厦,总好过每天钻逼仄的巷子。

时间一晃来到2006年,为了拴住这个游子的心,父母给陈宪堃介绍了一个青岛姑娘,两人一见钟情谈起恋爱。当时,姑娘在青岛做一份报关员的工作,谈了一年的异地恋,陈宪堃也觉得有些亏欠对方。父母见火候已到,开始频繁打电话催他辞职回来结婚、继承家业。

“这次没得商量,你必须回来!”对儿子拉下脸的陈绍九在电话里放了狠话。

2007年12月4日,豆腐脑店内,老板、老板娘和店员。

无奈之下,2008年,陈宪堃辞职从上海回到青岛,结婚后便走进了他最抵触的那间十平米厨房。

“刚开始母亲都不让我插手,只让我在一旁看,她说,会看才会做。”传这门手艺时,母亲穆克玲变成了陈宪堃严厉的师傅,“那段时间,一进厨房我就头皮发麻,做梦还在想着浏览求职网站,找到工作我立马走人。”

2008年1月25日,劈柴院豆腐脑店即将闭店准备改造

硬生生守在一边看了三年,母亲才允许陈宪堃参与到做豆腐脑的环节,“手法、搅拌、火候都有学问,这些环节看着简单,但是你要是细琢磨,哪哪都不对,做豆腐脑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又熬了三年,陈宪堃的心才渐渐落了地,“不是说我甘愿困在这个厨房里,是因为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抗争过,又回到原点,十平米的厨房仿佛掌控着陈宪堃命运的风筝线,无论飞得多远多高,都把他拉了回来。母亲的身影渐渐与自己的影子重合。

2008年11月3日,小陈正在擦拭刚安装好的门匾,准备改造后重新开业。

陈宪堃如今有两个女儿,大女儿13岁了,可她的家长会陈宪堃一次也没参加过,“每天4点起床就出门到店里忙活,孩子们还在睡觉,晚上9点多回到家里,孩子们又都睡了。”

媳妇生完大女儿后,陈宪堃就商量着让她辞职到店里帮忙,“我当时想,她来了,不就把我替换出来了嘛,我就不用天天守在厨房里了。”可是陈宪堃还是想简单了,孩子总得有人照顾,每天快到放学时间,媳妇便会离开小店,主厨的角色最后还是落在自己身上。

2008年11月15日,豆腐脑店重新开业,老顾客也都回来了。

2022年下半年,随着历史城区保护更新工作的推进,承载着老青岛人记忆、浓缩了城市烟火气与市井风情的劈柴院,开始封闭施工整治,小小豆腐脑店也借此重新装修。

歇业期间,陈宪堃是最兴奋的那个人,“雄心壮志规划了很多路线,想着带女儿们出去玩玩,弥补一下这些年缺失的陪伴。可是各种原因,规划的路线都没能成行,只陪着大女儿去济南参加了一次考试。”

对女儿们陈宪堃没有过多要求,“牺牲我一人就行了,将来孩子们不要再困在店里了。”话到这里,他停顿了几秒,又补充道,“但是手艺不能在我手里失传,还是要教给孩子们的。”

既抗拒、无奈,又背负着传承的责任,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命题,陈宪堃还没能找到一个最佳的解题思路。

“真无奈,长病了”

过了早餐的上客高峰,上午9点多,豆腐脑店渐渐进入慢节奏。

老顾客进店总要和陈绍九两口子聊会天儿,开场白无非是“你没变样”“又胖了”或者“你瘦了”之类,一个被说“胖了”的大爷解释道:“天热了,我热胀冷缩。”大家的聊天内容总是掺杂着熟人间才有的玩笑。

有一个老顾客走到点菜台,要了一份豆腐脑、两个馅饼,等餐的间隙问穆克玲:“以前我们一起来吃饭的老陈,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们中午来吃完饭,在中山路街边一蹲,就去打扑克了。”穆克玲说。

“去年老陈走了,在淄博儿子家没的。”老顾客低沉地说,“我给他儿子打电话,要去淄博看他最后一眼,他儿子不让我去,说:大爷,路这么远,您身体也不好,心意领了……”

“人家说的也对。”开店这么多年,穆克玲了解这些老人们一起走过岁月的情谊,只能如此安慰对方。

2008年11月,小陈跟老妈学习做豆腐脑的手艺,准备接班。

瞅着店里生意不忙了,穆克玲才开始吃早饭,头一天她把西红柿、大头菜等几样蔬菜清水煮过后,加点盐拌一拌,盛在一个缸子里,方便一边拿着扒拉两口,一边和顾客聊天。

有人问她:“这清水煮菜,能好吃?”

穆克玲回答:“那怎么办?成天捞不着吃菜。”这一缸子拌菜算是穆克玲对身体最好的照顾。

吃完菜后,穆克玲把缸子冲洗一下,又倒入一些粉末用水冲开服用,这些粉末是由丹参、黄芪等药材研磨而成的。

71岁的穆克玲心脏不好,这几年心肌缺血的症状越发明显,一边喝下这些粉末调制的糊糊,她一边感叹:“长病了,真无奈。”

年轻的时候,穆克玲是干活的一把好手,“父亲还是老板那会儿,店里雇了8个人,只要我一走进店里面,老父亲就长舒一口气,开玩笑说:玲子来了,别人都可以下班了。”

前厅后厨,穆克玲进进出出安排得井井有条。当然,多年的劳累也拖垮了她的身体,这几天为重新开业提前准备,采购食材,累得她腿都酸了,“站久了腿肚子直抽筋。”

一家四口如今主营豆腐脑店的生意

开业前一天,半夜她还没睡着,脑子里总是绷着一根弦,就怕早上起来还有什么事没准备好。

每当儿子劝她多注意休息时,穆克玲总要见缝插针唠叨几句:“老一辈的手艺不能丢了,哪天我干不动了,你将来要传承下去啊。”

门匾上“百年老店”的字样,是招牌,也是牵绊住一家人的责任。

“进了咱的门,就是咱的人”

穿过门洞,走进劈柴院这条老巷子,总有时空穿越的感觉,几十年前老青岛人的市井生活仿佛并没改变多少。鳞次栉比的小店大多装修朴素,就连刚入驻的网红店也“入乡随俗”,装修成古朴的模样。

这里没有高大上的餐饮娱乐场所,有的只是接地气又实惠的平民小店,就如一碗豆腐脑,20年只涨了两元钱。

家住市北的王先生,从小就在这家店喝都豆腐脑,最高记录一次喝了8碗

“进了咱的门,就是咱的人。”这是父亲传下来的待客理念,穆克玲也这样教给儿子,铺面虽小,却把顾客当亲人处。

小店每天下午3点半打烊后,一家人便在店里准备第二天的食材,萝卜刮皮、熬制卤汤……卤汤一熬就要花费半天时间。有一次晚上8点多,一个年轻人匆匆赶来,要买一碗豆腐脑,原来家里老人被下了病危通知,“医生说过不了今天了,老人临终前就想吃口豆腐脑”。穆克玲马上起锅开灶,做好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打包。

也有出国的、搬去外地的老顾客,再回青岛准备在酒店办宴席时,拿来两口锅,要买一锅豆腐脑和一锅卤汤,拿到酒席上分享给老朋友。穆克玲会在盛满后细心地用保鲜膜封好口沿,防止汤洒漏出来。

2024年4月18日,劈柴院豆腐脑重新开业后,很多老主顾闻讯前来品尝老味道

几十年来,店里只卖萝卜和胡萝卜这两种素馅饼,食客吃着味儿好,建议他们增加品种、扩大店面,老两口总是笑笑拒绝,“店里帮忙的也是自己家亲戚,这样才能保证做得放心。”

4月18日重装开业当天,穆克玲收到了两个祝贺花篮,落款却没有留名,打电话到花店询问送花人是谁,老板告诉她,对方没留名字,只说是她的老顾客。

摆在门口的花篮贵气艳丽,让这条小巷中不起眼的豆腐脑店格外抢眼。穆克玲跟丈夫陈绍九不住地唠叨:“老陈,快找个地方把它挪走,放在门口太招摇了。”

陈绍九看着她不安的模样,安慰道:“都是一片心意,先放那儿吧。”

最后,在老顾客的建议下,一家四口站到花篮前,用一张合影定格了小店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也算开启了又一段老城故事的讲述……

没有离谱的价格,没有精美的装修,四季轮替,过往的人们之所以愿意走进这间小店,无一不是为了那份熟悉的味道。这味道里是时光,是记忆,是日新月异的大城市里少有的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