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400元出租屋里的工地诗人!50多岁的孟令新写下1600多首诗歌

2026-04-25 08:41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阅读 (4233) 扫描到手机

在青岛有这样一位特殊的打工人:他白天在装修工地挥汗如雨,晚上在出租屋里伏案写作;干过送货员、保安、水电工,却写下了1600多首诗和两部长篇小说。他就是孟令新,一位普通的农民工,更是一位在艰难生活中坚持诗歌创作的“工地诗人”。4月20日,在青岛市北区一间月租仅400元的狭小单间,记者见到了“工地诗人”孟令新。就是在这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方寸之间,孟令新写下1600多首诗歌、两部长篇小说,用最质朴的文字记录着农民工群体的生活与梦想。这间20平方米的出租屋,在孟令新看来已经“很好了”。刚来青岛时,为了省下房租,他曾住在“桥洞”里,他的一部长篇小说就是在桥洞的那段时光写成的。

20平方米里的两个世界

推开孟令新的房门,第一印象是拥挤。一张床,几件旧家具,四季的衣服堆得满满当当。但就在这逼仄的空间里,他硬是挪出一块地方,安了一张书桌——那是他的创作台,也是他的精神领地。

桌上摊着一本翻旧的诗集,一沓手稿纸,几支用秃了的中性笔。没有电脑,没有平板,甚至没有一部可以用来打字的智能手机。他的所有作品,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手写出来的。

两个大行李箱靠在墙角,打开一看,满满当当全是笔记本和奖状。六七个日记本,记录着他在青岛近20年的所思所感。手稿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看得出写的时候很用心。

“这间房子是去年5月份租的,比以前的桥洞强多了。”孟令新笑着说。他50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泥。说话带着山东口音,语速不快,像是在慢慢咀嚼每一个字。

“蹲马路牙子”住桥洞写长篇小说

2004年之前,孟令新的人生是另一番光景。

那一年,29岁的他在济南一家玻璃厂担任办公室主任,负责企业宣传。单位内刊办得有声有色,他拿过全国诗歌大奖赛铜奖,在山东人民广播电台、《农村开发报》等媒体上发表过不少文章。

2005年,下岗后的孟令新来到青岛,开始了“蹲马路牙子等活”的日子。哪里需要临时工,他就去哪里——送货、保安、零工,什么都干过。后来,他在一家装饰公司找到了水电工的工作,一直干到现在。

“来青岛之后,反正什么都干过。”他轻描淡写地说。但谁都知道,从办公室到马路牙子,这个落差不是每个人都能扛得住的。

刚来青岛时,为了省钱,孟令新住进了桥洞——四方区杭桥街小旅馆,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用胶合板把桥洞隔成一间一间,那就是他的“家”。

“用石头支起来,搭个板在那写。那时候环境很苦,下雨真漏。”他回忆道,“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被子都是潮的,但没地方去,只能忍着。”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开始了在青岛的写作生涯。断断续续写了三四年,整整写了6个日记本,四五百首诗。

也是在那个桥洞里,他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21万字。这部作品最初叫《兄弟我在青岛打零工》,后来改成《狗日的零工》,字字句句都是他在青岛最艰难时期的真实写照。

“我那时候住的环境还是比较差的,但要不写点东西就好像少点什么东西似的。”孟令新说,“写作对我来说,不是任务,是呼吸,写作,也是一种自洽,是现实中的我和理想中的我达成一致与和解。”

有些作品自己不满意,被他撕掉了。他写了两遍《我是一片云》,“第一次觉得不合适,全撕碎了,扔进了河里,开始重新写。”

一天十小时在工地忙

如今的水电工工作也不轻松。每天十个小时,早晨七点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到五点半,一个月差不多30天全在工地上。

夏天最难熬。室内温度接近37度,正在装修的屋子密封得像蒸笼,窗户都没装。“我记得我一个工友都热得脱水了,老板给我们发藿香正气丸,一个人喝一瓶。”孟令新回忆。

冬天也不轻松。“室内都上冻,你毕竟得干活。手冻僵了,就搓一搓,接着干。”

有时候为了赶工,他早晨5点多天还没亮就要出门赶公交,晚上八九点才能回家。那时候爱人还在身边,她做饭帮着他;后来她回平度老家后,他只能自己回来做饭。

饭桌上总是简单的几样饭菜,一个人时,他不舍得吃去买菜,时常馒头就咸菜,随便凑合一下。但在买书上,他却舍得花钱,常去二手市场淘书。工友笑他:“人家淘宝,孟令新淘书。”他也不恼,嘿嘿一笑。

尽管这样,他从未放下写作。“再苦再累,我这个写作是一直没放下的。哪怕9点、9点半回来,洗一洗涮一涮,吃完饭,翻几页书,脑子里只要有想写的欲望,就开始写点什么,随手就放在一边,隔上几天或一段时间再去修改与完善,之后便形成文档后投给家乡滨州日报的副刊大平原群里去,那里有编辑在选稿。”

孟令新说:打工并不是一个苦难的同义词,对于他,打工只是他的一种生存和生活的方式而已……用自己的勤劳来喂养自己的生活。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孟令新与青岛文学界的结缘,像一部微小说。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报纸上看到青岛书城要发行一部诗歌集《诗城》,便带着自己手写的诗集慕名而去。在一个公开活动上,他找到了青岛市作家协会诗歌创作委员会副主任邵竹君。

“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没鼓足多大勇气。后期一看,再不交不行了,就壮着胆子问:‘您是邵老师吧?’他说是啊。我说我也是一个诗歌爱好者,有几本一笔一画写下来的诗歌集,请您给我指点指点。”

亲切,而又随和的邵老师微笑着把诗集揣进包里,因为匆忙未留下联系方式,那三本手写诗歌集,邵老师一直保存着。翻开诗集,邵老师从那些诗行里读出了一个农民工的生活轨迹:2005年从滨州惠民来青打工,在海泊河公园、沈阳路劳务市场附近生活过……他被这位农民工记录下的生活和对诗歌的热爱所打动,决心找到他。

辗转两三年,2019年,邵老师终于通过万能的朋友圈、联系到胡善华老师,再联系上滨州文学群的一个文友,几经周折后,邵老师终于找到了他。

两人一见如故。邵老师觉得,孟令新的诗虽然比较直白,但“是发自肺腑的”,他对诗歌的热爱程度令人敬佩。通过邵老师,孟令新认识了青岛文学界的许多老师,他们在诗歌写作上给了他很多指点。

“多谢青岛这些文学界的老师们。”孟令新感激地说。

“村里的笑话”变成“大才子”

孟令新是山东滨州惠民人,中专学历,从没受过专业的写作训练。

在老家,他的坚持换来的是嘲笑和不解。“整天写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务正业,你简直是村里的笑话。”“一个打零工还想写诗和小说,能写出什么来?”

他不生气,不解释,只淡淡一笑:“人各有志,这是我的理想。”

他把自己的凄苦经历看作上天赋予的创作机遇。即使被当成“傻瓜”,他情愿开心地“傻”下去。

慢慢地,身边人对他的评价变了。“大才子”“大诗人”,成了多数身边人对他的新称呼。他高兴,但也觉得承担不起。“我还是那个做装修的农民工,诗是爱好,不是帽子。”

爱人最初也不理解:“你这些都是些无用的,无用的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态度慢慢转变了。“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你既然喜欢了,那比抽烟喝酒要强吧。在不耽误我们生活的前提下,你有这个爱好,对你自己的精神也是一种升华。”

如今,孟令新已经50多岁了。“人家都说人过50天过晌,但我没有这种想法,也没有这种念头。再大的年龄都应该有个人的喜好!年龄和爱好是两码事的。”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孟令新,怎么看待自己现在的生活。他想了一下,说:“我经常和别人说,我向往灵魂的高贵与自由,但也面对现实与当下的生活,所以要努力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

随后他又说道:“我并不以为自己多么多么了不起,要靠写诗成名什么的,我从来不想。诗歌、小说于我是爱好,但我依然是个做装修的农民工,想先把工作做好,养家糊口。”

他的诗不用华丽的辞藻,也不用精雕细琢的修饰,只是用最简单的句子记录农民工群体的真实生活。“你不必为写作而写作。”在孟令新看来,灵感到了,诗自然就有了。他的诗,多数几分钟便写好,但背后是几十年的生活积淀。

从玻璃厂的车间工人到分厂办公室副主任,从下岗工人到青岛的水电工,从桥洞里的艰难栖身到20平方米出租屋的安身之所,从零星的诗歌习作到1600多首诗的积累——孟令新的人生轨迹,映射着无数打工人的奋斗历程。

他用诗歌记录下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起伏,更是一个时代中普通人的坚韧与梦想。

“我依然会热爱写作”孟令新说,“即使写不好,因为那始终是我的一种心灵最完美的皈依和精神寄托。”

在物质生活并不富裕的条件下,他找到了精神的高贵;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余,他守护着内心的诗意。这或许就是“工地诗人”孟令新给我们最大的启示: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不要放弃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对精神世界的建设。

从桥洞到出租屋,从四五百首到1600首,他还会继续写下去。

(半岛全媒体记者 黄靖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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