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 | 梁希森:迎着“薯”光追梦

2022-01-14 08:15 大众报业·大众日报阅读 (206439) 扫描到手机

原标题:梁希森:迎着“薯”光追梦

周末人物·中国新闻名专栏

□ 文/图 本报记者 卢昱 张海峰 本报通讯员 贾鹏

腊八刚过,在希森集团乐陵育种基地的无菌组培车间内,一排排培养架上摆满了透明的培养瓶。一株株脱毒薯苗冒出豆瓣大小的嫩叶,正在培养瓶内自由生长。这个占地1.6万平方米的组培车间,约有十四万培养瓶在呵护着450万株脱毒薯苗。经历两个月的扩繁后,3月上旬,这些薯苗将像蒲公英种子一样,散落在大棚中,开花、结果。

这只是“土豆育种航母”热火朝天生产的一个侧影。乐陵市并不是马铃薯主产区,却诞生了我国第一家马铃薯育繁推一体化企业,拥有18个完全自主知识产权新品种,涵盖早熟鲜食、加工专用和营养型等各类专用型品种。这背后,离不开农民企业家梁希森的远见与坚持。

“他们当了穷人,我就当好人”

回望来时路,梁希森一直为改变自己和乡亲们的命运拼搏奋斗。他致富不忘乡亲,改造了梁锥村、许家村两个村庄,办起了鲁西牛业有限公司,功成名就时又搞马铃薯育种,可谓从土里钻出来,又回土里去了。对此,梁希森评价道:“咱是农民出身,最想干的还是农业上的事儿。”

虽在外闯荡多年,但梁希森乡音未改。1955年出生在乐陵梁锥村的他,幼时家境贫寒。梁希森只上了不到一年学,还出去讨过饭。1979年,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刚刚推行,他第一个承包了8亩棉田,领着一家老少一身泥、一身汗地苦干了三年,收入了3万元。3万元呐!对有7口人的梁家来说,可谓天文数字!

尝到了“政策”的甜头,梁希森从此便经常听收音机,注意搜集外面的信息。由于从小就走南闯北,他接受起新事物往往比别人快,并且看得远、琢磨得透。当村里的人看他家种地挣了钱,纷纷开始承包土地时,他先后开办了小型面粉厂、调料加工厂、编织厂。

1984年,梁希森发现许多来自河北的小姑娘驮着大簸箕到乐陵卖馒头,心里一亮:与其吃外地馒头,何不自己加工?于是他马上到济南花500多元进了一套当时最好的馒头加工设备,办起了当地第一家馒头作坊。之后,他又建起提花毛巾厂、建筑装饰公司,再到北京承包工程。

1999年,梁希森拍得因资方资金紧张停工的北京玫瑰园别墅项目,冒着风险由自己垫资建设,房地产回暖后他一度以20亿元的身价跻身胡润富豪排行榜百强。此后,他并没有在房地产领域大展拳脚,而是回到家乡开始新农村建设和农业产业化的“实验”。

梁希森说,自己爱家乡,并不是发了大财后才想到造福家乡的。本报曾多次报道他的种种义举。1994年9月1日,曾以“乐陵一农民办起敬老院”为题,报道了青年农民梁希森,自掏10万元创办家庭敬老院的消息:“前几年,梁希森创办了梁锥毛巾厂,走上了富裕路。他致富不忘国家和乡亲们,先后投资为村里通了电,建起了希森小学,户户通上了自来水。最近,他又投资10多万元盖起了15间砖瓦房,购置了设备,建起了养老院。他计划把5个乡镇的43位孤寡老人全部接进养老院,让他们幸福地安度晚年。”

1996年11月25日,本报又报道了“乐陵私营业主梁希森捐巨资为家乡修公路”的消息,其中写道:“11月15日,乐陵市杨家乡党委书记向笔者提供了这样一个情况:日前,从北京装修工地专程返回的梁希森,同该乡达成一项协议,他向杨家乡捐款150万元进行公路建设,以此作为他承担该乡梁锥村10年‘三提五统’等义务的钱款。”

十几年前,记者第一次到访梁锥村时,这个地处鲁冀边界的小村庄,刚刚开始规模化养牛,坊间流传着农民企业家梁希森的财富故事。他自掏腰包4000多万元,几乎免费为本村村民建造了100多套280平方米的欧式联排别墅,村子也改名为“梁锥希森新村”。2017年3月,梁希森又实施梁锥希森新村改造工程,整个工程投资1亿余元,按照传统园林风格设计施工,当年的欧式别墅转身成青砖瓦式仿古建筑。

对于为乡亲们免费盖房,梁希森也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小时候出去要饭,我有两个体会最深,一个是穷人太难当了,二是这个社会还是好人多。以前我当穷人,他们当好人。现在他们当了穷人,我就当好人。”他认为建设新村是为了搞农业产业化,得依托本地资源发展循环经济,并瞅准了养牛这条路。但在这一点上,显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农业产业投入大、周期长、见效慢,鲁西黄牛的市场竞争力并不强,牛虽然养得不错,但规模基本维持原样。

“都说不行,你干成了,叫创新”

2008年6月,记者再到乐陵,适逢我国唯一一家国家马铃薯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揭牌。在旁边的许家新村——梁希森同样给该村村民盖起了100多套同样的别墅。村民住上别墅,土地相对原有村庄还节约了几百亩,与梁锥希森新村不同的是,腾出的土地正在建设成为马铃薯育种基地。这好像是梁希森“更大的企图”,他能有所作为吗?

“咱中国农村、农民,不用高科技,还是会落后。”梁希森感叹道。开展马铃薯育种源于一次偶然的机会,梁希森得知日常食用的炸薯条、薯片所用食材,竟是引种的外国品种。“马铃薯在咱们国家种植面积8000多万亩,面积、总产都居世界第一,单产却很落后,在全世界排93位。因为咱们缺少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好品种,再就是脱毒种薯利用率低。”愕然之余,梁希森有了发展马铃薯育种,改变这一现状的想法。

“种子”作为农业的芯片,需要重点攻克。性格倔强的梁希森深知“擒贼先擒王”,决心涉足脱毒马铃薯种子产业。“感染了病毒的马铃薯,薯块变小,叶片变小,产量变低。脱毒种薯可以让马铃薯恢复生命活性,高产、高品质,但脱毒种薯相对于在大田里杂交就能完成的水稻、小麦、玉米等育种工作,投资大、周期长、见效慢,有时候杂交几十亩,‘一株有用的都没有’是常事。”梁希森解释道。

“怎么才叫创新,大家伙都说不行,你干成了,叫创新;大家都想干、都能干,那不叫创新。”梁希森这股创新的劲儿,持续了20多年。2001年10月,他从山东农业大学招了6名毕业生,在乐陵租地、买设备,搞脱毒种薯“研发”。一年后,这个没有育种经验的研发团队交出的答卷无奈又现实——颗粒无收,投入的600多万元也打了水漂。

首战惨败并未消减梁希森的斗志。2002年3月,梁希森找到了我国著名马铃薯育种专家孙慧生教授。在孙慧生的指导下,梁希森先投入1亿多元,在乐陵建了第一个现代化的马铃薯育种基地。2005年11月,希森马铃薯产业集团有限公司正式成立;2007年,国家科技部批准,以希森集团为依托,组建运行国内唯一的“国家马铃薯工程技术研究中心”;2008年,梁希森投资6亿多元,在北京延庆建了总面积30多万平方米的第二个育种基地;此后,他不惜重金,从世界各地高价购买马铃薯优质品种,贮备种质材料2400多份,建成全球最大的马铃薯种质资源库。

虽有心理预期,但育种路上的困难还是超出了梁希森的想象。2005年春节,梁希森至今都无法忘记。这一年,梁希森和公司高管一年没有拿到工资,眼看已到年关,怎么也得发点钱让大家过年。梁希森东拼西凑借了2万元,给每个人发了2000元过年。发钱时,大家都默不作声。过完年,曾经身为亿万富豪的梁希森,兜里却只剩下区区的500元。当时公司账户上的结余为零元……

梁希森介绍,在马铃薯育种上,目前投入近40亿元。为筹措资金他关掉4家公司、卖掉了9辆车,卖了上海、青岛等地的房子。这个富翁,一度变成了“负翁”。

梁希森坚信,社会再发展,科技再发达,没粮食吃国家也会大乱。为了确保马铃薯种业姓“中”,即使在不得不高息借贷的最困难时期,他都拒绝了外资的进入。

历经磨难,“薯”光初现。数年不停地投入和更新,海量数据和实践经验终于开花结果,希森系列新品种接连诞生:“希森3号”大且整齐,薯肉淡黄色,适合鲜食;“希森5号”块茎干物质含量高,不易空心,还原糖含量低,适于炸片及全粉加工;“希森6号”单薯个大且不易畸形,适宜炸条;有“紫玫瑰”之称的“希森8号”富含花青素和多酚等抗氧化活性物质,市场售价每斤可达6元;去年4月,希森马铃薯集团“高产多用途希森系列马铃薯新品种选育与推广应用”作为山东省科技进步奖产业突出贡献类项目,获得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2018年,“希森6号”单季亩产达到9.58吨,这不仅对于当时全国平均1.3吨左右的单产是个巨大突破,也再一次刷新了马铃薯单季亩产的世界纪录;更重要的是,它的问世结束了国内黄肉薯条加工没有专用品种的历史。“用了11年,才把‘希森6号’选育成功。它个头大,既能鲜食,又能炸薯条,还能加工成全粉、淀粉。堪称目前‘最完美’的马铃薯品种。”梁希森自信地对记者说,“咱们的马铃薯不比发达国家差!”

“农民觉得好才是真好”

2017年,希森集团承担了山东省良种工程——马铃薯耐盐碱育种项目,在东营黄三角农高区设立研究基地,开展耐盐碱马铃薯品种选育及配套栽培技术研究。

如果说常规育种是“优中选优”,那在盐碱地里育种就像是“矮子里拔高个儿”。马铃薯喜酸厌碱,在盐碱地种植没有任何先例,试验也缺乏育种材料。育种人员给梁希森反馈第一次出苗的场景——“植株叶片特别小,有些根本没出苗,试种结果相当惨淡,看不到一丁点儿希望”。

是坚持还是放弃?“这是国家给咱们的任务,更是未来的发展方向,不行也得行!”梁希森的话稳住了团队的心。为确保试验顺利推进,育种人员跑过国内外不少育种企业与科研院所,最终从20多家单位征集到育种材料6000余份。

苦心人,天不负。经过3年试验研究,团队在中度盐碱地筛选出耐中度盐碱材料26份;在中高度盐碱地,马铃薯和碱蓬间套立体多元化栽培技术研究也初见成效。短短4年多的时间,已筛选出6个耐轻度盐碱的马铃薯新品系。“在这之前,世界上没有适合盐碱地种植的马铃薯品种。我们又走在了世界前列。”梁希森说。

“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绝对是不称职的。你企业做大了靠谁?靠的是国家的政策,靠的是社会发展。”梁希森说,好的种子只有推广开来,才能实现效益最大化,“农民觉得好才是真好。”

为了推广脱毒种薯,集团用过给农民直接发种子的老办法、笨办法。但这些种子农民不愿种,也不会种,最终只好在仓库里吃灰。收获时节,梁希森并没有听到脱毒种薯的好消息。怎么办呢?大家议论纷纷:让农民“眼见为实”最重要。

2009年,秋收马铃薯时,在梁希森的召集下,集团组织全国500多名供销商,一人带着两个敢于尝试的农民,齐聚内蒙古商都基地。现场收获的马铃薯个大光滑、产量又高,在场的农民禁不住发出声声赞叹。第二年,全部脱毒种薯被各地种植户提前订走。

为了解决农民不会用种的问题,希森集团为农民提供栽培技术指导。他们成立技术服务部,根据品种特性,各地“光温水土气”条件,分区域、分品种组织线下培训,深入田间地头现场指导配套栽培技术,帮助薯农解决种植中的实际问题。

目前,集团在山东乐陵、北京延庆、内蒙古商都建设了马铃薯脱毒种薯生产基地,年可生产原原种8亿粒、脱毒种薯15万吨。截至目前,希森系列品种种薯已在全国24个省、自治区推广应用,累计种植推广面积3150万亩。

“下一步,我想在种植区办农民学校,教农民科学种植马铃薯。不仅希森的种植户可以来学习,所有种植马铃薯的都可以来。我要让全国1/3的马铃薯田用上希森脱毒种薯,让中国马铃薯育种领先世界。”梁希森说。

希森马铃薯,悄然改变着全球马铃薯种植版图。“中亚和非洲地区马铃薯种植面积大,但缺少合适新品种,产量一直偏低。”梁希森说,为响应“一带一路”倡议,集团正将希森系列马铃薯新品种推广到部分“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使脱毒种薯利用率在原基础上提升三至五成。

微信昵称“土豆全营养”

2015年,我国实施“马铃薯主粮化”战略。据不完全统计,截至目前,全国已研发销售数百种马铃薯主食产品。而今,除了日常生活中“蒸、煮、炸、炒”等常见的吃法外,经过磨粉、制面、包馅等加工工序,马铃薯变身为馒头、饼干、糕点、月饼和面条……越来越多的马铃薯产品“现身”百姓餐桌。

“马铃薯盛宴”并不意味着马铃薯主粮化宣告成功了,来自联合国粮农组织的资料显示,近年来,我国马铃薯消费量总体呈上升趋势,但仍远低于其他国家的消费水平。梁希森认为,如何促进马铃薯升级,还需要紧紧抓住“生产”“消费”两端。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太相信人类会吃不上饭。原来家家户户都存粮,农村一缸一缸、一仓一仓地存,城里人也至少存几袋米、面,现在都是现吃现买。国库里的粮食,听着数量不少,但平均到几亿家庭中就没多少了。世界气候多变,区域性甚至全球气候灾害可能会越来越多。土豆受灾害影响就没那么大,它适应性强,全国各地都适合种,越是高海拔偏远地方越能种出好品种来。”对于马铃薯的种植,梁希森如数家珍。

早年办过面粉厂和馒头厂的梁希森,对食品加工也颇有心得。“发达国家60年前就拿土豆当主粮了。中国地少人多,土豆产量高还耐旱耐寒,又是全营养食品,肯定会成为主粮。”梁希森说。

“良种培育、良种推广只是马铃薯主粮化发展的第一步,提高精深加工能力、实现产业化才是关键。”梁希森说,马铃薯作为主粮,如何储存是个绕不过去的坎儿。鲜薯最多储存8个月,但马铃薯全粉储存得当却可储存十几年。

“建设国家马铃薯储备粮库”是梁希森的一个目标。“粮食储备是国家粮食安全的重要保障,水稻、小麦、玉米都有国家储备粮库,土豆也应该有储备库,储存期比传统主粮长得多的土豆全粉更应该有。”梁希森说。

“现在咱们的马铃薯产量上来了,可以考虑建设全粉厂。马铃薯做成全粉才是粮食,像压缩饼干的主要成分就是土豆全粉,高端的膨化食品都得添加土豆全粉。它还是全营养,能把粮食、蔬菜的营养全覆盖了。”梁希森说,自己的微信昵称是“土豆全营养”,一个“全”字透露出对土豆主粮化的底气。

在乐陵希森集团的一间仓库内,整齐码放着一批袋装马铃薯全粉。梁希森介绍,希森集团在内蒙古商都建起了自己的马铃薯全粉生产厂,这些全粉都是从那里运过来用作加工食品的。

马铃薯主粮化是个长期的过程,由于饮食习惯不会轻易改变,注定不能一蹴而就。“对于马铃薯主粮化,我们以为在小麦粉里掺入马铃薯全粉越多越好,其实这样做成本过高、工艺复杂,并不利于马铃薯主食产品的推广。适当降低马铃薯全粉的添加比例,既可以降低企业加工成本,也可以让马铃薯主食产品更易于被消费者接受。”梁希森说。

在希森食品有限公司的产品展示台上,摆放着十多种马铃薯主食产品。其中,有希森集团尝试和本地馒头厂合作的马铃薯馒头。经过数次试验,制作人员发现,并不是马铃薯全粉越多越好,而是控制添加量在10%-30%,这样的“薯麦混合”馒头既好吃,成本还可控。目前,希森集团已研发出马铃薯全粉制作的馒头、面条、点心等五大系列六十余个品种的主食产品,用“接地气”的方式让消费者不知不觉中习惯马铃薯粉的口味。

“下一步,我们将组建专业团队,加快马铃薯蛋白质、纤维、变性淀粉及功能性食品等深加工产品方向的研发。逐步实现马铃薯由副食消费向主食消费、由原料产品向系列制成品、由温饱消费向营养健康消费的转变,推动马铃薯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推动马铃薯全产业链规模产值突破百亿元。”梁希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