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观察|“掌握冰面自主权”的进化史

2022-01-19 07:57 大众报业·大众日报阅读 (29666) 扫描到手机

世界上最早的滑雪活动出现在我国阿勒泰地区。此后,冰雪运动扎根华夏大地,留下了丰富的民族文化痕迹——

“掌握冰面自主权”的进化史

2022-01-19来源:大众日报 12版

大众日报记者 朱子钰

本报实习生 孙聚平

冬奥会掀起了冰雪运动热。近日,“带动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统计调查报告显示,2015年北京成功申办冬奥会以来,全国居民冰雪运动参与人数为3.46亿。

冰雪表演、冰雪竞赛是一种运动,但其实更是一种文化:作为人类文化的结晶,冰雪之上的各种生产生活方式,凝结着人类在冰面上争夺活动自由权的智慧,远远不是运动这一个词所能概括的。即使“带动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活动本身,也有超七成参与者的目的是娱乐休闲。

追溯起来,中国冰雪文化在世界上占有独特的位置:万年之前,北方先民便开始了征服冰雪、掌握冰面自主权的行动,我国的阿勒泰更被认证为“人类滑雪的起源地”。

沉睡的阿勒泰壁画:

人类掌握了冰面自主权

2005年,新疆阿勒泰出土的壁画上“绘有许多动物形象与滑雪人的形象线条图形,几个脚踏滑雪板、手持单杆滑雪人的图像栩栩如生”,展现了古代先民在冰原雪山之中追逐猎物的生动场景。阿勒泰壁画的出现,将世界滑雪运动的起源提早到旧石器时代晚期,2015年中国阿勒泰被认证为“人类滑雪的起源地”。

阿勒泰地处阿尔泰山南麓,降雪丰富、积雪时间长,为了克服常年冰雪给生产生活带来的困难,勤劳智慧的先民借助木板、动物皮革在雪上滑行,与猎物竞逐。正如当地传唱千年的蒙古长调所唱:“在那高高的阿尔泰杭盖山中,身上背着柳木制作的弓箭,双手斜推着滑雪棒的,脚踩红松、白松木制作的滑雪板,很快地滑着奔跑在松树林中的,身后拖着山羊皮囊的,是那勇敢而又灵活、聪明的猎人……”

冰原雪山中,厚厚的冰雪和滑滑的冰层常给古人生产生活带来诸多不便,滑雪恰逢其时,赋予了人们在冰面上自由活动的能力。它衍生出的一系列冰雪运动的熟练运用,使追击猎物的速度不断提升,为北方先民提供了赖以生存的基础。随着时代变迁、朝代更迭,人们利用冰雪资源创造出许多交通工具。

《隋书·室韦传》如此记载:“南室韦北行十一日至北室韦,……气候最寒,雪深没马。……地多积雪,惧陷坑陷,骑木而行。”大意为,北室韦天气寒冷,积雪可以将高头大马掩盖,为了防止掉入深坑,人们选择“骑木而行”。不难看出,当时的人们已经意识到,需要使用特别的冰雪交通工具抵御恶劣的交通环境。

因为移动的迅捷性和突出的运输能力,冰雪运动器具受到了古人青睐,诸如“狗车”“爬犁”等走进了古代日常生活。马可·波罗在游记中写道:“为了能够在结冰的路面上行进,人们制造了一种交通工具……这种交通工具没有车轮,底部平直,而前端翘起呈半弧型,这种结构特别适合在冰上轻松行驶……他们用来拉橇的狗,有毛驴般大小。”

器具是冰雪运动文化的外在体现形式,它的不断演进实际上体现了冰雪运动的繁荣发展。人们一方面丰富了冰雪运动方式与器具的类型,另一方面更是为它们赋予了更多的文化底色。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就记载了冰床这样一种交通器具:“信安、沧、景之间……冬月作小坐床,冰上拽之。”在冰上,两三人坐在一块冰床上,由人力牵引或者拽动。冰床下镶铁条,可以大大提高滑行速度。到了清代,皇帝及达官贵人所使用的冰床,不仅装饰华丽还能防寒保暖,堪称“冰上游艇”。

《满族传统体育项目——八旗冰嬉的历史考证》一文中提到名为“乌拉滑子”的鞋子。这种“乌拉滑子”常用于女真族及满族,“将嵌有滑条的木板缚于乌拉鞋底下,手持木杖撑动,滑行于冰上。”随着“乌拉滑子”的进一步演变发展,清代,一种嵌有冰刀的铁质冰鞋问世。其形状更类似于现代冰鞋,开始被人们赋予了更多的文化色彩。比如在电视剧《甄嬛传》中有这么一段情节,安陵容凭借一段别出心裁的冰上舞蹈重获皇帝恩宠,而她脚下穿着的就是类似于这样的铁制冰鞋。

何人冒寒作冰戏:

冰雪运动文化被制度化沿袭

“看湖山雪景,瑶林琼树,翠峰似玉,画亦不如。”赏雪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的冬季雅趣,以雪煎茶、咏诗作赋,反映出古人的闲情雅趣。静态的雪景令人心旷神怡,动态的冰戏给冬日平添了几分热闹。在地理环境、生产方式、民俗习惯、价值取向等多种社会因素的作用下,古代冰雪运动文化除了实用特征外,不断拓展边界,呈现明显的制度性。滑雪、滑冰等运动渐渐具备了赏玩、娱乐性质。

隋朝时期,一些地区出现了竹马游戏,“人踏在竹马上,手持一根曲棍,在冰面上撑地滑行”,省力且速度快。宋代有关于冰嬉的记载。《宋史·礼志》中说:“幸后苑观花作冰嬉”。竹马、冰床作为冰上娱乐方式,在民间广为流传。明朝亦有“冬则冰床作戏,春夏荷柳供观”的描述。明朝张岱《陶庵梦忆》记载:“天启六年十二月,大雪深三尺许。晚霁,余登龙山,坐上城隍庙山门……马小卿、潘小妃相抱从百步街旋滚而下,直至山趾,浴雪而立。余坐一小羊头车,拖冰凌而归。”生动形象地描绘了当时百姓滑雪滑冰的热闹场景。

部分冰雪运动在民间生根发芽,演变为民俗文化。满族妇女中流行一种“滚白冰”(又称“轱辘冰”“滚冰”)的习俗。《柳边纪略》记述:“十六日,满洲妇女,群步平沙,曰‘走白病’,或连袂打滚,曰‘脱晦气’,入夜尤多”。正月十六晚上,妇女们手执灯笼、结伴而行在旷野的冰雪上左右翻滚,接着嬉戏取闹,俗称“脱晦气”,又叫“走百病”(谐音“走白冰”)。源于人们崇尚冰雪的心理,他们认为滚冰雪可以滚走疾病和晦气,带来好运气,还能活动筋骨,放松身心。

值得一提的是,女真首领努尔哈赤举办过冰上运动会,有花样溜冰、冰上射箭、速滑、冰球等运动项目,是“现代冰上运动项目的原型”。清代,冰上技艺表演活动正式称为冰嬉或冰戏。为了适应东北地区严寒冰封的环境,清政府还专门设立滑冰兵种——“技勇冰鞋营”。由政府主导管理专门拨款,选拔优秀滑冰者集中训练,并接受皇帝校阅。当时的冰上运动技艺,作为一种练兵习武的军事制度形式被关注。

此外,因对场地、表演人员要求较高,赏冰嬉一直以来都是皇家贵族的消遣方式。乾隆皇帝曾作赋大赞“冰嬉活动为国制所重”,“冰嬉大典”作为满清的皇家盛典,其场面气势恢宏、景象壮观无比,被冠之以“国俗”。更为重要的是,冰嬉运动在清朝受到了统治者的重视,文化娱乐功能凸显,成为大清盛世国俗文化的典型代表,被制度化沿袭。

“朔风卷地河水凝,新冰一片如砥平。何人冒寒作冰戏,炼铁贯韦作膝行。铁若剑脊冰若镜,以履踏剑磨镜行”是清朝诗人宝廷对“冰嬉大典”的描绘。乾隆皇帝命人绘制的《冰嬉图》(现藏于故宫博物院)展现了“冰嬉大典”的盛况:众人簇拥着富丽堂皇的冰床,身插彩旗在冰面飘舞,还有“花样滑冰”金鸡独立、哪吒闹海、双飞燕等千姿百态,以及冰溜射箭、转龙射球等带有军事性质的冰雪表演。满清政府以此显示皇恩,炫耀国威,由此可见,我国古代冰雪运动实现了空前的繁荣。

西风东渐:竞技属性的凸显

近代在欧风美雨的冲击下,起源于西方的现代冰雪运动渐渐传入中国,冰雪运动作为一项有规则、有系统的现代体育项目走进民众视野。特别是经历了工业革命之后,西方冰雪运动设备进一步升级,带来了先进的冰雪体育项目和运动器材,竞争性、公平性、规则性强的价值理念广泛传播。对比之下,我国以满足生存需求、民俗玩耍、生活健身为目的的古代冰雪运动略显简单朴素。

上海作为近代中国通商口岸的前沿阵地,最早接触到现代冰雪运动,后来冰雪运动渐渐在北平、天津等地流传开来。曾为皇家园林的北海公园民国初期向民众开放,北平民众冬季纷纷涌入北海公园的冰面上嬉戏。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还出版了《跑冰术》《溜冰术》等书籍,向人们介绍滑冰知识,其中关于滑冰姿势、练习方式、滑冰用具的介绍面面俱到。

当时冰雪运动受到普通民众,尤其是在校学生的热烈欢迎,北京大学、南开大学、辅仁大学等学校纷纷在冬天开设冰场,供学生滑冰游玩。民众的滑冰热情愈演愈烈,1926年1月31日北海公园举行了化妆溜冰竞赛大会,一百多人参加,围观群众上千人,展现了我国北方百姓对滑雪的热情。受此影响,北京相继举行过滑冰比赛、冰上表演大会等竞技、表演性质的冰雪运动盛会。

现代冰雪运动在半殖民地半封建时期传入中国,它的传入带有西方殖民侵略和文化渗透的性质色彩,作为特殊历史时期的特殊文化现象,民众在接纳现代冰雪运动这一新事物的同时,并没有摒弃我国北方的传统冰雪运动项目,“狗拉雪橇”“冰床”“冰上表演”等也得到一定发展,这不仅反映了我国悠久深厚的冰雪文化,也体现出兼容并包、互鉴共融的文化特点。诸如“冰上化妆舞会”便是我国传统冰雪表演和现代冰雪运动的完美融合,近代中国对西方现代冰雪运动的接纳既展现了中华文化兼容并包、有容乃大的气魄,亦是千年来封闭禁锢思想的解放。

从万年前阿勒泰壁画上滑雪追猎到冰床在北方雪原的广泛使用;从冰嬉成为皇家贵族的冬日消遣到北海公园成为百姓的公共滑冰场所,从北方游牧民族冰上运动大会的开展到2022北京冬奥会的盛大开幕,这是一场跨越万年的对话。在此过程中,我国冰雪运动文化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既保持了自身浓郁的民族特色和深厚的精神内涵,又吸纳了时代特色和世界冰雪运动文化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