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 | 仇方晓——李村集 世代的乡愁

2024-04-09 08:33 大众报业·半岛新闻阅读 (154019) 扫描到手机

仇方晓,1948年生人,青岛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当代文学创作研究会会员,青岛市北区作家协会会员。

青岛人不知道李村集的人不多,犹之不知道“街里”的不多。史料表明,明朝时始有李氏立村,村前那条河何时名为李村河,未及详考。周边百姓常在河滩上进行商贸活动,渐渐形成气候,后来约定俗成,每逢农历二、七日开集,亦称李村集。

后来,民间把李村河两岸的“河北”“河南”村统称李村。再后来,李村成为原崂山县社(镇)党政机关驻地,也是“河北”“河南”“东北庄”三个村的驻地。现在隶属李沧区,改称李村街道。集以李村而名,李村更以集而名。“逛(赶)李村集”早已成为青岛人的习俗活动。而今天的“李村”已只是个泛称,不再单指某一个村落了。

李村集之所以名气大,首先是历史悠久。最早见于文字记载是明万历版《即墨县志·建置》:“市集,在乡十二。李村,在县南六十里。”已属十二乡间集市之一。到了清末,李村集已形成繁荣一方、辐射百里的规模了。其次主要还是因其商品丰富繁杂、一应俱全。什么四乡特产、五谷杂粮、时令果蔬、食俗小吃、肉食海鲜、粗细工具、婚丧用品、服装鞋帽、花鸟鱼虫包罗万象。鼎盛时期,更是从针头线脑到汽车摩托,无所不有。

另外,时不时还常见算卦先生、卖艺把式,江湖郎中招摇过市。逛李村集犹如转看万花筒,花色变化不绝、永远看不尽。所以,人们约定俗成,渐渐喊成了“李村大集”。

有一句熟语在青岛地区,无论街里街外、四梢八乡,无论士农工商、五行八作,代代传颂,几乎和“一二一上街里……”齐名。那就是:“逛(赶)李村集去!”

“逛”与“赶”字义上稍有区别,前者一般没有具体目的,就是闲逛,一如俗云:“有事无事乱赶集”也;后者多是有买卖目的者。农历二、七逢集的李村集,除商品花色之全外,还有一个吸引人的独特之处,别处鲜见,那就是旧书摊。我曾行走过不少地方,每到一地但遇集市,得机必逛。耳濡目染中发现,各处的间日集市中,有旧书摊者可谓凤毛麟角。尽管考察未必详尽,我还是觉得:在物流发达的今天,没有书摊的集(市)的商品内容,各地大同小异。

小时候,曾在李村集见到一位用小鸟的算卦先生,一块方巾铺地,上面矗一鸟笼,一摞比书签略大的签牌卧地横排,码成一行。求卦问事者报出生日时辰与属相,算卦先生便把签牌整理一番,一边念叨着小鸟的灵气,一边把小鸟“请”出来。只见那小鸟蹦蹦哒哒左盼右顾有顷,便从那排签牌里叼出一张签牌。算卦先生赶紧取过,读起上面的文字(多是些五言句的顺口溜,无非预测穷达、善恶果报之类),然后一番巧舌如簧的讲解,到底让求签者“口服心服”地掏钱(此时,小鸟早已自己回到笼子里了)。教育让我知道,算卦先生多是诳言。但那只小鸟的灵巧还是让我惊奇不已。

有位老年朋友,十年前在李村集的走方牙医那里“很便宜”地镶了一颗假牙,十几年后一次聚会上,他向我们显摆了那颗依然坚固如初的义齿,感慨地说,李村集真有好东西啊。五十年前,曾在集边处见到一个耍猴的,不知那猴子犯了哪根筋,跳出圈外窜到路边的树上,腾跃蹿跳不肯下来,耍猴人敲锣扬鞭、恩威并施,皆不灵。急的又蹦又跳,惹的围观者笑弯了腰。

家住李村的同事老J,曾在李村集买过野兔子招待我们,萝卜块炖之,奇香无比,让我们几位不免多喝几杯。四十多年前李村集常见有被猎捕(杀)的野兔、野鸡、斑鸠等“野味”。如今,青岛地区打猎的人几乎绝迹,李村集已不见“野味”。野兔、野鸡、斑鸠还有曾险遭我们杀绝的麻雀们,都已成为国家保护的“三有”(今已改为: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猎捕、交易和食用都违法了。

有一位国家级篮球裁判朋友,工作与居家都在市里。长年爱逛李村集。纯粹的闲逛,极少买东西。退休后多年,兴趣依然不减。还常常去吃一碗大锅猪肉脂渣炖白菜。好几次听他讲起,馋的我流口水。忍不住去吃了几次,味道还算可以。虽然没有早年吃起来那么香,情感却是饱满的,这或许就是乡愁吧。

李村集的吃,颇多出自四梢的乡间食俗、世代传味。如崂山一带农民自制的鲜豆豉(俗称酱豆),回家拌以白菜、青萝卜和胡萝卜粗丁,多佐姜丝,加盐拌匀,即可食,气味绝佳,很下饭。它和“猪肉脂渣炖白菜”都是周边农村代传之品。殊可一提的是,一品“郑庄脂渣”如今已成名吃,远播海内。再如每当春秋两季鲜鲅鱼上市,排满青蓝白三色相间水清明亮的鲅鱼摊,连成一大片,蔚为大观。处处围满了“抢购”的女婿与准女婿们。给丈人(岳父)送鲅鱼,是青岛地区流传不衰的民间习俗。

小时候,我住在沧口国棉六厂宿舍,离李村有五六站路。可以到振华路乘坐一种大鼻子单门靠手动开关(据说是日本产)的公交车去。那时候,我们的腿都很勤健,去李村大多不坐车,走着来回权当玩(再说也不是回回能要得出车票钱)。当时,李村河那座桥(今京口路桥)还是座漫水桥,李村河虽是条季节河,水比现在旺的多。尤其在夏季,几乎是长流水。每逢雨过,清冽的河水常会漫过桥面。我和伙伴们都会提溜着鞋,赤足来回趟水玩,甭提多爽了。

逢集逛集,没集的时候,我们除了会在河滩上的“小人书”摊上看几本连环画。还常常会去桥西头河滩上的铁匠铺那里看打铁。为安全计,铁匠师傅老笑着用“看拉屎的也不看打铁的”老话驱赶我们。我们只是暂退几步不肯离去,一看老半天。铁匠师傅们在一个状若木桩的铁砧上,锤打着烧红了的铁。铁砧表面呈球面,他们却能打出平面器物,很让我们惊叹。

后来听老人讲那种铁砧叫“波罗盖”(青岛方言,即膝盖),还说是太上老君的呐!便觉得在老君的波罗盖上敲敲打打有点太那个了。上世纪六十年代自然灾害期间,每逢秋收时节,我到李村去的更勤。目的是去北边农村地界“倒地瓜”(在农民刨完的地瓜地里挖残存的地瓜)。回家“佐餐”,以助果腹。是谓“低标准、瓜菜代”的珍贵记忆。

李村集的旧书摊,早已名博遐迩。青岛地区乃至外地的爱书人常会到这里淘书。上世纪六十年代,懵懂少年的我还不知道旧书的价值。只是常去逛李村河桥西头不远处的崂山新华书店。虽然看的多买的少,却和一位卖书的大叔混的很熟。有一天中午,我和师弟小曹和小S去逛书店,发现书架上好多书都没了。一问才知道,都已下架堆进里屋“等待处理”。大叔叹道,以后想看那些书难了。我们缠着大叔苦苦哀求去里屋看看,见店里没有别的人,他终于答应我们进去翻看。最后竟然还让我们“强”购了一些。可惜我们囊中羞涩,所谓“一些”,不过数本而已。手头“阔绰”一点的师弟小曹和小S买了《苦斗》《三家巷》《野火春风斗古城》等几部长篇小说,我只买了茹志鹃、峻青和王愿坚几位的短篇小说集。付钱的时候还是他们帮我凑足了钱。

我再一次“抢购书籍”,已是十年后大量重印名著时候的事了。和许多人一样,一买一大摞。后来,我逛李村集多是奔旧书摊去。

也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一次特殊的机缘,我在山西清徐县离县城老远的一个村子里,见到一位李村附近一个村子里的老乡。得知我来自青岛沧口,他一下子打断我的话题,问起了许多家乡的事。我虽然为了一个传说故事去过他家那个村,所知很少。我只能回答他,李村监狱还在那儿,李村集还是二、七开集,李村河滩上还有铁匠铺。他话痨般的叨叨,差点让我忘了正题。

临别时,他把我送到了村头,夕阳之下,他一句话也没说,只在胸前摆了摆手,转身拖着细柔的身影走了……转眼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期间,他回过家乡、重逛过李村集吗?我想,只要活着,他一定会。粗算起来,如今他最少九十好几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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