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洗车行里“长不大的孩子”

2024-05-19 22:20 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阅读 (277355)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孙兆慧 高芳

“来车了……”

“先冲水,再打泡沫擦,左五圈,右五圈……”

在青岛市市北区海岸路上,有一家70平方米的洗车行,名叫“喜憨儿”。每天车来车往,很多人并不知道,这里的洗车工,是一群“长不大的孩子”。

这间不大的洗车行像一座桥梁,成为这群“孩子”融入社会的通道,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

是的,他们都是有智力障碍的特殊人士。他们通过双手和汗水赢得尊重,破茧化蝶,证明自己能够跟健全人一样自食其力、感受酸甜苦辣的生活。

第79天

5月15日上午刚过9点,目送一辆车缓缓驶离洗车行,17岁的于德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转身把它摁在墙上,一笔一画地在上面写下——“丰田 9:01”。

翻过纸的另一面,是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正”字。每洗完一辆车,他就在纸上添加一个笔画,以此来计算自己每天洗车的数量。这是他今天清洗的第二辆车。

洗完车,几个男孩就站在门口望着马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期待着下一辆车的到来。

于德泉、刘宇航、孙克涛、高鹏(从左到右)

前后隔了差不多一小时,一辆灰色别克商务车缓缓开了过来。于德泉飘远的思绪一下子拉了回来,和同事刘宇航、孙克涛、高鹏分别在车两侧站好。等车主开门走下车,几人便迅速行动起来,“用毛巾把座椅擦两遍,座椅缝隙也要清理干净……”每个步骤都按照当初在春雨残疾人辅助性就业中心培训时的“口诀”,一丝不苟地执行。

将车内擦拭过一番后,几人退出来,刘宇航又拿着吸尘器清理了座椅下方和后备厢的灰尘;关上车门,孙克涛跟着用高压水枪将车表面的浮尘冲洗了一遍,接着打上清洁泡沫……这个过程,于德泉目不转睛地盯着吸尘器和水枪,很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操作这些工具。他知道,“只有干得熟练的人,才能有机会用水枪。”

等整个车身被白色的泡沫覆盖,四人戴好擦车手套,在车两侧擦拭起来,“左五圈,再右五圈……”车体表面和轮毂被他们一遍遍地打着圈擦。

一轮擦拭结束,孙克涛用水枪将泡沫冲洗干净,进入最后擦干环节:刘宇航负责擦车前脸,孙克涛负责擦车尾部,高鹏和于德泉负责擦车身两侧。

刘宇航拿着水枪清洗车辆

四人分工合作,洗这辆车花了约15分钟。

看着光洁锃亮的爱车,车主很是满意,一边坐进驾驶室,一边跟四人说:“一会儿我再来,把我女儿的车开过来洗一下。”

于德泉咧着嘴笑了,原本就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弯成月牙儿的形状。今天,是他来喜憨儿洗车行的第79天。

洗车行不大,算上新人于德泉,接受过培训的现在一共有13人。他们实行分班制,平日里上岗三到五人就足够应付。

“一个班上4个孩子就行。洗车也用不了那么多人手,也为了让孩子们能够休息好,我们就根据洗车的情况,让孩子们轮班儿来上。”身为市北区春雨残疾人辅助性就业中心的“大家长”,崔永兰说,“我们一开始培训了10个人,8个能够上岗。到现在培训13个孩子了。”

除了于德泉,其他人都是车行成立之初就上岗的老员工。39岁的班长孙克涛、41岁的高鹏、21岁的刘宇航,和于德泉一样,都是智力残疾。

于德泉趴在墙上记着车辆和其清洗结束时间

常来的还有24岁的吴继麟,跟刘宇航、于德泉接触最多,平日里一起打闹,中午一起吃饭,有时还会相互调侃。很多时候,他们会交换“秘密”,对彼此的梦想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孙克涛则更像他们的大哥。于德泉刚来的时候,孙克涛就扮演起“师傅”的角色,教他擦车。

身为班长,孙克涛承担的工作也相对多一些,比如擦完车的抹布,都是他用洗衣机洗出来的。“打开按钮就行了,和我家里的洗衣机是一样,到时间就自动关了。”孙克涛一边演示,一边自豪地炫耀着,他在家里也干家务,还会做饭,“我妈歇着就我妈做,我歇班就我来做,我做的饭也很好吃。”

父亲去世后,家里就剩下孙克涛和妈妈相依为命。

孙克涛曾经在一家快餐店干过后厨,因被客人投诉炸鸡没炸熟便被辞退了。如今,他很珍惜这份洗车的工作,没有活时,总是站在洗衣机附近。相比其他年轻男孩没事时就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他是一个“眼里有活”的人。

“我感觉他们的思维和正常人的一样,只是沟通上有障碍。”在洗车行负责人曲震眼里,这些“孩子”都是口讷却心细的人,“我搬东西他们能帮着开关门,地上有垃圾就会捡起来。”

怎么办?

每天早上6点多,家住海伦路的于德泉便出门了,坐5站607路公交车,再转坐4站201路公交车,到达自己上班的喜憨儿洗车行。

上午8点上班,下午5点下班,如此按部就班地生活,在3个月之前,对于德泉的父母来说,是不敢奢求的,就像做梦一样。

于德泉是家中独子,三级智力残疾,相当于永远停留在6岁左右孩童的心智水平。

5月15日上午四人早早来到了洗车行

“他上学那会儿,家里人都会轮流趴在学校操场栏杆外看他,有的同学可能会有意无意地踢他一脚,他也不会反抗,会认为这是同学在和他玩。”于爸曾经很担心,这个孩子未来如何融入社会,“他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方法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他就像一张白纸,保持着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原初的样子,同时,又有着与同龄人相处时格格不入的“慢半拍”。

也正因为现实社会的无形排斥,网络虚拟世界好像成了于德泉寻求慰藉的一种寄托, “我曾经是个网瘾少年,喜欢玩吃鸡、王者荣耀,熬夜打,通宵打,越打越有精神……”于德泉如此介绍自己。

勉勉强强上完初中,想去学一门谋生的手艺,可熬了一年多,还是被老师劝回了家,于德泉只能尝试着出去找工作,自己挣口饭吃。他加工过酸奶,当过保安,还在大酒店端过盘子,结果干了半天就把人家盘子打碎好几个,最后用那半天的工钱抵了盘子钱,就被打发回家了。

“如果我们以后不在了,孩子可怎么办?”不知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于爸于妈像其他憨儿父母一样,曾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自己。2023年5月,于爸无意中了解到市北区有个春雨残疾人辅助就业中心,一番打听后,把于德泉送到了崔永兰面前。

作为指导过100多名智障人士成功掌握技能、融入社会的民办机构负责人,崔永兰也一度犯难。就业中心有叠纸壳等手工活,可以供残疾人挣得一份工资,但这种工作需要很大耐性,“于德泉活泼好动,屁股沾凳子不超过两秒,根本坐不住”。

正巧,那段时间崔永兰注意到了深圳喜憨儿洗车行的项目,感觉这是一件能够让这群好动男孩子释放体力并且掌握一定谋生技能的事情,于是前往深圳考察。果然,此行不虚,她兴奋地认定:“深圳的孩子们能干,我们也能干!”

回青后,崔永兰找遍了春雨附近的洗车行,“我去谈了很多家,他们都很担心孩子们的安全问题,担心孩子们洗不干净,担心孩子们添麻烦。”直到见了窦云峰,也就是现在洗车行老板曲震的兄弟。

听了崔永兰的想法,窦云峰一拍桌子——“我们干!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也想帮他们一把。”

2023年10月21日,青岛第一家喜憨儿洗车行在市北区海岸路4号开门迎客。

4个月后,2024年2月26日,经过培训的于德泉上岗了。

纸条上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正”字

可真正上岗时,于德泉的表现实在不尽如人意。抹布甩得满天飞,座椅擦成了大花脸。“看,擦车轮时,你要蹲下,直挺挺站那儿,怎么能擦干净这些缝隙?”于爸只能跑到洗车行,身体力行地给儿子做起示范。

“车不走,手里的活就不能停”“车刚用水枪喷完,会有水往下滴,这时候你拿毛巾擦车的动作不能太大,要不水就会被甩得到处都是”……于爸絮絮叨叨教了儿子一个多月,一直看着于德泉把活干得越来越顺,才放手。

“为了养活家,于爸一天要打两份工——社区公益岗和滴滴司机,还得抽出时间来手把手教孩子洗车,每次我看了都很心酸。”在辅助残疾人就业这条路上,崔永兰深知,每个憨儿家庭都有不为人知的艰难。

“按一辆车洗车费35元算,其实孩子们洗车赚的钱远不够工资支出。”但崔永兰话锋一转,“建这个项目没考虑过挣钱,能让这些孩子多个就业渠道,让这些大男孩能够有立身的本领就行。”而且,青岛残联的辅助就业政策也给了孩子们很大的帮助。

确实,从开业到现在半年多,洗车行仅靠洗车“连本也保不住”,所以,这里还提供修车服务,也是洗车行的主要盈利方式。但曲震说,“会无限期地把洗车业务开下去,算是帮孩子们一把。”

小心愿

上班后的于德泉,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不像以前那么任性了,改了不少坏脾气,在这样宽松的环境里,他也学会了怎么和普通人交朋友。”于爸心里有了一份踏实感,有一次于德泉带了一包糖出门,他跟上去一看,原来是分给小区里新结交的朋友。

“还有一个变化就是爱洗澡了,以前洗澡都需要家人催促着。现在他说,每天面对顾客,别人说你身上有味,会很丢面子。”于爸欣慰地说。

孩子们的变化,老板曲震也是看在眼里的,“以前满打满算一天也就是洗十几辆车,平均一辆车得洗二三十分钟,现在一辆车基本15分钟左右就能洗完。最忙的是母亲节那天,一共洗了28辆车。”

刘宇航就记得,母亲节那天,他好像从上班就一直没停下,“累得晚上回家连饭都没顾得上吃,上床倒头就睡了。”

“他们这些孩子学东西慢,但是一旦学会了,就记住了。师傅教上两三个月,基本就算输入固定模式了,他们就可以按程序完成洗车。”每次洗完车后,教他们的张师傅也会绕着车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没擦干净的地方,帮他们查缺补漏。

开业到现在,小插曲不少,曲震要时常扮演“救火员”的角色,“光洗衣机就干坏了四台,给车主掰坏反光镜,开车门碰着墙,这些情况时有发生过,到最后只能给客户赔钱。”

当然,在这家小小的洗车行里,温暖的故事也一次次上演,“有的客户了解到他们的情况,表示理解,不追究了,我们会送上两次免费洗车,作为答谢。”

但总归有顾客起初并不相信这些大男孩的能力。

“我刚开始是在别家洗车,有一次那里排很长的队,我当时很急,一看这家不排队,就把车开过来了。”车主周茜一来,就发现了这些洗车工的不同,“他们眼神比较呆,反应也比较迟缓,我问老板才知道,他们都是智力残疾。”

两个人熟练配合操作着

“我刚开始心里也犯嘀咕,他们不能把车洗坏了?但是第一次洗完之后,发现他们洗得非常仔细,车内饰也擦得干干净净,可能就是洗车速度稍微慢一点儿,所以我第二次还来找他们。”透过休息室的窗玻璃,周茜看着忙碌的大男孩们说道。

车洗完了,周茜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对着他们道了一声“谢谢”,几个人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得很局促,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我觉得社会对这些孩子的接纳度越来越高,这是我们洗车行受欢迎的主要原因,这让我们非常感动。”孩子们每天早上来了,看见曲震都会打招呼,“叫一声哥,让人心里很温暖。”

时间来到5月15日到下午5点5分,大家送走了当天清洗的最后一辆车,墙上的电子计数牌再次跳动,红色数字变成“1794”,这是从开业到截至当天,洗车的总数。

“谁还记得今天一共洗了多少辆车?”几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刘宇航讪讪地说:“我不记得了。”

“16辆。”高鹏虽然吐字不清,但他心里好像有一个计算器。

“不对,加上最后一辆应该是17辆。”于德泉数了数自己的小纸条,公布了一个准确“答案”。

“对对,17辆。”高鹏点了点头,改口道。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四人来到休息室拿回了自己的手机,换好外套,于德泉又对照着自己那张纸,把全天的工作量记录在与自己的对话聊天框里—— “24.5.15,洗车共十七辆,上午八辆,下午九辆,今日洗车结束。”他打字很快,一条绿框嗖地就发送出去。

“我脑子笨,得记下来才行。”于德泉笑着说。

于德泉展示着他这几天来记下的洗车总数

此时,每个人都是开心的样子,真的如“少年不识愁滋味”。但孩子们的期望并不止于洗车,聊起自己的小心愿,下午刚回到洗车行的吴继麟一时表达不清楚,于德泉就在一旁替他“翻译”:“他每天都在练习朗读,他的梦想是当播报员。”

吴继麟笑眯眯地点点头,“青岛地铁,畅达幸福——”有模有样地学起地铁的广播声。

众人离开喜憨儿洗车行时,天色暗了下来,傍晚的风儿微凉,于德泉向着车站的方向走去,忽然站住跳着脚,挥手大声喊:“再见!”

随后,他们的身影渐渐没入熙熙攘攘的街道,融入下班回家的车水马龙之中……

链接

城市“有爱”,托起“无碍”生活

2023年10月,青岛首家专为心智障碍者提供就业岗位的洗车店正式开业。经过测试、培训,8名“喜憨儿”在这里上岗工作。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为了让更多岛城残疾人就业,青岛积极实施残疾人就业“十大行动”、组织残疾人就业专场招聘会、打造盲人按摩“齐鲁手创”品牌店、发展春雨“喜憨儿”洗车中心等特色就业项目,多渠道、多形式安置1800余名残疾人就业。

同时,积极构建残疾人职业培训就近就便服务体系,开展“学技能当能手展风采”增技赋能活动。截至目前,全市就业年龄段有就业意愿和能力的持证残疾人就业率67%,位居全省第一。

此外,青岛在全省率先出台农村非低保残疾人家庭生活用水气暖费用减免等优惠政策,惠及农村残疾人10万余人。全面落实残疾人“两项补贴”政策和动态调整机制,上调市内三区低保边缘家庭残疾人生活补助标准。

2023年以来,全市落实困难重度残疾人就业生活补贴约2.4万人,60周岁以下残疾人购买意外伤害保险参保约10.8万人。“一人一策”实施家庭无障碍改造和农村困难残疾人家庭危房修建,惠及残疾人家庭900余户,推动无障碍环境建设优化改善。实施“阳光家园计划”,托养照护5400余人。依托116处“如康家园”残疾人之家,为残疾人提供就近就便养护、就业、康复等综合服务,实现“服务一人、解放一家、稳定一方”。

用吸尘器吸后备厢是刘宇航的负责范围

为了保障更多残疾人在职场和生活中的“维权无碍”,今年3月15日,市残联、市司法局、市中级法院、市检察院等多家部门单位携手全市40家公益助残律师事务所启动残疾人“暖阳维权”工程,进一步完善包括法律援助、公证、司法鉴定等在内的残疾人公共法律服务体系。

而在充实无障碍诉讼服务供给之外,青岛也坚持标准化建设无障碍诉讼服务环境,让残疾人感受到诉讼有温度、受尊重。可帮助交流的无障碍辅助设备、残疾人绿色服务窗口、可上门服务的诉讼服务队、可提供“一对一”帮办代办的相关服务,甚至在全市已有6家律所、法律援助中心设立听障人士法律援助站,为无声者“发声”,让残疾人群体在司法场景下平等地被看见、被听见。

在“平等、融合、共享”的理念下,整个社会不断完善残疾人社会保障制度和关爱服务体系,残疾人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显著提升,越来越多残障人士在爱与温暖中向阳而生,逐梦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