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曾经风云变幻,如今皆是烟火——探访沂水路,寻找建筑背后的政客、商人踪迹

2024-05-26 18:31 大众新闻客户端阅读 (170430)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适宜的温度,秀丽的美景,青岛总是能引来瞩目的目光。

  继续行走青岛,打捞渗透在街里的文化气息。这一站,来到沂水路,眺望一眼到海的青岛路,在美景中寻找故事,在故事中感受美景。

  与游客擦肩,与大门中的市民邂逅,抚摸建筑,在院落绿荫下感受青岛初夏特有的凉爽,是放松,是惬意,更有一种厚重的韵味。

  穿越沂水路,仿佛穿越了不同的人生。

老楼沧桑

见证城市的喜忧与平静

  在沂水路,感受到了不同的人生路,有喜有忧,有淡然,也有酸楚。

  “逆行”,是从交叉路口开启的。

  沂水路曾叫过地利街、赤羽町,是一条很短的老街,也是一条美丽的观光街。是个Y字路,终端分别与德县路与湖南路交叉,沂水路11号是德国总督府的旧址,沂水路14号是英国领事馆旧址。在Y字交叉口上,是老市政府广场。一片绿意盎然中,一对对的情侣占据了各个角落,他们正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拍摄婚纱照。新人脸上羞涩且幸福的笑容,让观者忍不住嘴角也跟着上扬。

  一名游客向记者感叹,青岛真适合拍婚纱照,街上随便一站,就是大片。

  在广场上,俯视青岛路,这里频频登上热门话题,一眼到海的辽阔,和花坛、建筑、道路、人的和谐,是天然的画卷。

  转身,则是德国总督府旧址,也是百姓口中的老市府。这栋建筑的经历,可谓沧桑波折,又有过狂欢的惊喜。它是见证者,也是亲历者。

  11号,这个数字,似乎与城市的命运有关。1897年11月,德国侵占青岛,将象征统治的总督府建在葫芦埠(观海山)的正南方,正对着进出胶州湾口的主航道。1914年11月,日德青岛战争后,日本第一次侵占青岛。

  那是冬日,寒冷在季节,也在城市的肌理中。

  德国总督府由德国建筑设计师马尔克设计,1906年竣工。建筑面积达7123平方米,主体高度为20米,是一座四层楼房。30多个台阶,给人以延长的纵深感。建筑采用19世纪欧洲公共建筑的对称平面,主面为三纵五段的对称处理,建筑平面呈凹字型。背山面水,成为了青岛的标志性建筑。大楼正对着广场,花坛式绿地,成为许多大型活动的场地。

  在总督府的周边,分布着许多高级官员的住宅,以及执法机关、领事馆、洋行、旅馆等,是当年的行政中心。

  一栋建筑的特色,在于本身的设计,也在于地形的优越。德国总督府的建设,就是利用山坡与大海,对称展开,更造就了一种威严之势。而且,在石料的选材上,也充分发挥青岛当地石材的特性,墙面采用剁斧花岗岩深凹缝式设计,凸显建筑物的沉稳大气,并增加尺度感。

  历史的云烟,给了这座城市许多的印记,而德国总督府也变换着丰富的表情。总督府建成后成为胶澳总督的办公场所。1914年日本人第一次侵占青岛时,成为日本驻青岛守备军司令部。

  当五四运动的呼声由远及近,传到青岛时,天空中的阴霾在晨光中透出耀眼的光芒。总督府前,没有高调的集会,但在人群中,那种获得自由的期盼已经开始涌动。建筑门前,市民的脚步也逐渐轻快起来。据理力争终于成功,1922年,中国北洋政府通过外交谈判从日本人手中收回青岛主权。12月10日,回归典礼在总督府举行。

  这一天,值得铭记。

  为了这一天,无数人付出了努力。甚至在接收前夕,日本还操纵匪徒孙百万,制造了震惊全国的绑架案,绑架了青岛总商会长隋石卿等人,意图破坏中国的接收计划。陈干挺身而出,单枪匹马,深入虎穴,劝降孙百万,得以为青岛回归保驾护航。

  终于,回归典礼顺利进行。沂水路上,人头攒动。一大早,市民们就陆续来到总督府前广场,“胶澳自治筹备委员会”“青岛总商会”等单位团体的旗子汇聚成一片,礼贤中学、明德中学的学生队伍,也有序地排列。准备欢庆的人们,还有来自专业剧院的团队,也踩着高跷来到现场,人群中,欢快的气氛弥漫开来。街道上,一位20多岁的青年格外显眼,他浓眉大眼,留着寸头,身着西服打着领带,精神干练。他手持相机,行走在街道上,一次次地按动快门,将青岛接收前后画面全部记录下来。这位青年就是班鹏志,这些照片被他收录成册出版,名为《接收青岛纪念写真》。

  11时,青岛行政交接仪式在总督府三楼会议厅举行。中国方面出席的有鲁案善后督办兼中日联合委员会委员长王正廷、胶澳商埠督办熊炳琦,以及行政接收委员会各委员和青岛地方军政官数十人;日方人员有以民政署长官秋山雅之介为首的10余人。总督府正门前的平台上,王正廷威风凛凛地居中而立,中日双方分列左右。

  青岛总督府门前广场上,人群聚集在一起。当观象山的时钟奏响午间12点的钟声时,在前海的中外军舰开始鸣放礼炮21响。广场前的百姓们欢声雷动,在礼炮声中,位于总督府顶端的日本太阳旗缓缓落下,代表中华民国的五色旗徐徐升起,大楼前的中国警察面向旗帜行执枪礼,广场前的百姓也纷纷脱帽致意。12时5分,喇叭声响,日本司令部退出,日本守备队随之撤去,中国警察守备,卫兵交替仪式完成。顿时,广场上锣鼓齐响,鞭炮震耳,欢呼声混入海浪的波涛声,震彻天空。锣鼓声、鞭炮声,不绝于耳,踩高跷、扭秧歌队伍从广场走过,洪波涌起,与欢呼声一起掀起声声巨浪……

  之后,总督府旧址成为胶澳商埠督办公署,1929年又成为青岛特别市政府所在地。1938年,日本人再次侵占青岛时,此楼是日伪青岛最高统治机关所在地。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政府接收青岛,李先良率领青岛保安大队接管大楼,仍作为青岛市政府所在地。然而,1945年的12月,愤怒的声讨声蔓延到整座广场,因费筱芝被反动军警枪杀,青岛各大名校的学生在广场上愤怒声讨,时任市长李先良只能灰溜溜地从后门逃走……

  终于,在1949年的6月2日,青岛解放,楼前的庆祝游行,为青岛掀开了崭新的一页。市政府东迁后,这里是市人大、市政协办公所在地。

徒步老街

感受喧嚣过后的烟火气

  沂水路的另一端,是江苏路。因为临近医院,道路上行人匆匆。唯独沂水路2号楼下的摆摊老人,摇动着手中的拨浪鼓,有节奏的声响,仿佛是时间的旋律,在老楼中回荡着岁月的脚步。

  基督教堂,钟声传来,早市的热闹刚刚散去,卖樱珠的女子兜售着最后的货源。曾经的沂水路,是威严的所在,如今却充满着生活的气息。

  只是,高墙之上的沂水路1号,仍给人以神秘之感。

  由于树木的阻隔,无法窥见建筑的全貌,紧锁的大门,也隔绝了外面的繁杂。1号曾是德国人威廉·乔治的乔治公寓,后作为美国驻青岛总领事馆,总领事为司派克。这栋建筑平面清晰,立面装饰也趋向简洁,保留了高大的山墙、老虎窗,开放式的明廊,显得更加自由和灵动。

  进入3号并不困难。始建于1901年的建筑,带有明显的中式风格。石头台阶砌成的山梯,为市民铺开了一条方便的胡同,庭院绿树环绕,月季开得正艳,高矮的错层院落,用竹子将外界的嘈杂与庭院分离开来。一处小菜园,有人在忙碌。中西结合的别墅建筑,在沂水路风格鲜明,铁艺风向标很是精美。这栋建筑又称为盖尔普克亲王别墅,由德国人马克思·科偌普夫设计。后来,是升允的王邸。

  多罗特·升允,字吉甫,号素庵,蒙古族王爷,晚清时他曾任陕西巡抚、江西巡抚、察哈尔都统、陕甘总督等要职。他是卫礼贤回忆录里的“蒙古亲王”,是溥仪口中公开反对共和的四位王公大臣之一,跟大多数遗老一样,清帝逊位后,他来到了青岛。卫礼贤曾描述他:“……年长的蒙古族王公,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他曾任西部省份陕西和甘肃的总督,颇有阅历。他热忱、坚毅,性格豪爽大气……他曾陪伴慈禧太后逃离京城,那时他扮作车夫,太后则扮作农妇。”升允并不甘寂寞,他策划于密室,拉拢于高层,即使民国成立后,仍然念念不忘复辟之梦,当然不是他想当皇帝,而是拥戴溥仪复辟。失败是必然的,1921年,这位复辟破灭之梦的升允,受金石学家罗振玉之邀来到天津做寓公。1931年病逝,是年73岁。

  转到院落背后,是一座宿舍楼,加盖于上个世纪80年代。

  地铁4号线的信号山站,就坐落在沂水路5号建筑门口。沂水路5号是斯提克否太宅第旧址。建筑地上3层,地下1层,外墙花岗岩砌基,浅色墙面,东南、西南两立面中央起山墙,墙面底部以石块砌筑。德国人斯提克否太1898年受雇于德国海军来到青岛,与同为筑港工程师的弗里德希等一起建造大港。起初,他住在威廉王妃大街(现武定路)的别墅里,1905年,迁入沂水路5号。1910年,离开青岛,把房子卖给了哈利洋行董事奥古斯特森。后建筑又成为渣打银行青岛分行经理的住宅。英国渣打银行,也译为麦加利银行,青岛分行建在馆陶路上,经理住在沂水路5号,楼内有一大厅,他有时在这里举行派对,参加他的派对是西方在青岛上层人士身份的象征。

  如今的5号建筑大门紧闭,斑驳的痕迹和台阶上的蒲公英,以及墙面上被雨水冲刷的痕迹,似乎在向我们展示时光的踪迹。

  7号大门的墙垛上,一个大牌子引人注目:沂水路7号,迪德里希别墅,始建于1907年,田园式独立院落。石勒脚、清水红砖、红瓦,顶层外墙为半木构架形式,整栋建筑典雅华丽,具有德意志中期传统建筑之美,被列为山东省文物保护建筑。

  建筑最初的为捷成洋行所建别墅,其经理迪德瑞希居住,红色砖瓦,绿树交相掩映,神秘而幽静。1933年作为中鲁银行经理宅,中鲁银行是当时青岛一家二流的私营银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私人住宅,如今是政府单位的办公楼。7号对面是青岛最早的消防队,临街一层是有3部消防车的车库,地下一层住着日夜值班的消防队员。20世纪40年代,曾作为在青岛有一定影响的海风杂志社的办公室,旁边曾是日本朝日通讯社。

  抵达9号时,沂水路就显得愈加开阔了。欧陆风格建筑始建于1899年,起初为德国高层官员官邸,称“11号官邸”,后改称“营部大楼”。1923年,青岛诊疗所迁至此处,1933年扩建,改名为“青岛铁路医院”。青岛解放后,此地成为济南铁路局青岛办事处招待所。2000年左右,院子里有了早市,卖时令蔬菜和水果等,很受周围市民欢迎……

  可以说,沂水路是一部由德国老建筑书写的历史巨著,涵盖着城市的变迁,也记录着从严肃的政客到平民百姓的不同表情。

过去与现在

眺望一眼到海的辽阔

  沂水路的走势最后在9号分开,11号是德国总督府旧址,14号则围着府前广场向大海延伸,与青岛路平行。

  沂水路14号,在湖南路与沂水路交叉口,高大的槐树从院落里伸出墙角,为路人遮蔽艳阳。

  房前屋后的群树掩映着一座造型美观的三层欧式建筑,始建于1907年,为政府官员寓所。1934年在东面接建了翼楼,英国领事馆初在湖南路9号,后升格为总领事馆,迁至沂水路14号。106岁的紫藤在门口的通道上,蜿蜒向上,仿佛一条古老的时光隧道,引领着人们穿越岁月的长河。这棵紫藤见证了无数人的来来往往,也见证了城市的变迁。

  出了沂水路,过了湖南路,就可以俯瞰青岛路了。

  青岛路的建成可以追溯到1903年德国总督府建成之时,最初即是为连接德国胶澳总督府和威廉皇帝海岸(太平路)而修建的,而命名为威廉街(以德国皇帝威廉命名),更以显示总督府的威严和高贵。中国收回青岛后,这条街道更名为青岛路。

  青岛路不长,呈A字形,《胶澳志》记载为“长度181.80公尺,面积5808.58平方公尺”,但地位很高。它面向大海,背靠观海山,连接着太平路、广西路、沂水路、湖南路、湖北路、德县路以及观海路。在德国侵占青岛时期,德国胶澳高等法院、德国大饭店、德华银行大楼、胶济铁路矿山公司等都位于青岛路,这些建筑也使青岛路形成了独有的特色景区。沿着观海山山坡顺势而下,穿过广西路直至海边,花岗石铺设的石阶和道路中间的花坛,将道路划分成两侧,供车辆在广西路到太平路间穿梭。

  重新修葺一新的青岛路,与历史照片重叠。不同的是,老照片上,道路的南端与太平路上的叶世克纪念碑相接。叶世克纪念碑建成于1904年,1967年被拆除。如今这处临海的半圆弧形所在,是一花坛绿地。

  青岛路两侧的建筑不多。青岛路1号,是一栋眺望波涛的德式建筑。山墙上,1899的字样向路人展示它走过的沧桑岁月。双层圆顶的八角形塔楼,用绿色的屋顶,与墙面的黄色,以及红色的屋瓦,构成青岛路与广西路转角的亮丽色彩。高耸的花岗岩围墙,隔开了院内外的光线。正门开在青岛路上,弧形门楣上的南园二字由青岛书法家高小岩书写。历史优秀建筑德国领事馆旧址的挂牌上,记载着它的生平:建于1899年到1912年,初为德国侨民私宅,后曾作为德国驻青岛领事馆。1947年,孔子第75代孙,原青岛工商实业银行理事长孔祥勉先生购买居住。1986年后为南园孔子纪念馆。

  青岛路与太平路相接处,两座同样经典壮观的建筑,像是一幅图片的边框,与总督府完美和谐地搭配成一道城市景观线。左边海因里希亲王饭店(1998年被拆除),右侧是德华银行旧址。德华银行旧址建成于1901年,是德国铁路设计师海因里希·锡乐巴和路易斯·魏尔勒的作品,具有典型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式宫殿风格。独立的院落,与海相伴,目睹晨晖夕霞织染云海,在大海中碎成一道道粼粼波光。再往里走,是一栋三层高的方正大楼,比起风格迥异的德式建筑,它显得很板正。德国侵占青岛后,在太平路建立了德华银行,仰仗着在青岛的特权,开始了经济控制。中国政府收回青岛后,德华银行旧址被日本驻青岛总领事馆占用。1945年,中国银行青岛分行接收德华银行旧址建筑。这栋大楼体现了欧洲近现代建筑艺术美学,具有独特的文物价值和社会人文价值。

  从沂水路到太平路,用脚步划出了一个大大弧度。历史的云烟已经散尽,建筑的留存,让岁月得以沉淀。迷雾逐渐散去,在晴朗的天气里,站在府前广场,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的海面和山峦,感受到大海的广阔和山峦的雄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