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乐意为马慧元的书写一点话。
我最先读到的是《北方人的巴赫》,在杂志上。一个上门服务的修理工,罗伯特,拿过地质学位,当过白领,为自由当了自己的老板。马慧元写道:他粗声大嗓说,“我每次开车过山时都听巴赫。”他说巴赫的音乐能维持他精神上的健康平静,只要是巴赫,什么曲子都可以。
我查到原始邮件了,那是2001年6月25日。“梅雨天的早上醒来,百无聊赖地走到沙发前又躺下了,撕开新到的一本杂志包装。翻过种种音乐的技术和历史,看到一篇文章。我起来把它一字字输入电脑,校对了一遍。我把它推荐给你。”文章群发给朋友后,一个叫孙甘露的人回信说:“马慧元写得真好,比北京办的三高音乐会好上一百倍,罗伯特更好,像个好男人,一个普通的好男人,一个在街上走着就让人感动的人。”另一个叫严锋的人中转了一下,让我认识了马慧元,和她有时通个邮件、说几句闲话。交这样的朋友不累。中间沉寂了一会,有天忽然发现她挂在网上了,用一个“管风琴”的名。
马慧元的文章不必硬读,哪天心情不错,既不想生事也不想躲事,取一篇读读。她说:“其实巴赫的音乐也不过是些音乐而已,一些真挚、柔和而纯净的音乐,它们不是神启,而是来自工匠之巧手的艺术品,非但不容易让人冲动和狂热,而且要求人先以忍耐之心对待那些繁杂的复调。可它们为什么突然长得这么高,长成了天空和世界,成为我的心情和眼睛呢?”她的“巴赫”能够走入日常,可以在图书馆里听,也可开着车、做着家务听,还把中国古诗的意象嫁接过来,毫不突兀。当然,对她自己,更好的是弹着管风琴走向巴赫。那乐器我也是在图片上才见过,手指上没有触键的质感,但琴声从磁带、唱片中听过一些,那是要深透一口气的声音。巴赫与管风琴,康塔塔,卡农,赋格,弥撒,那么遥远神秘的东西,因为有马慧元,跟我也多了联系。
巴赫与其他人一样,只能生活在具体的时空之中,生老病死。他用一辈子建立音乐的宫殿,音乐的神性是在日常生活中长出来的,比一切需要信徒节欲的神都清爽。于是,我们也可从日常的生活中走近他们,沾取一点恩泽。
自有音乐以来,无数人企图用文字来描述它。音乐不是文字能写出来的,就像光是画不出来的一样,只能画被光照耀的万物。我们也只能写听音乐的环境和心情,就像弹钢琴,敲的是键,发声的是弦。马慧元敲着不同的东西都能让弦发出乐音。她知道什么东西,什么人,什么事情跟巴赫有缘,跟音乐有缘。她本能一样地知道心在哪里震荡。
我的文章就写到这里吧,越说越玄离题也越远,而音乐,而马慧元,依旧不能被我写出。我说她的文字是湿润的,温厚的,疏影暗香的,还是真实的。这些词语就像画光一样无效。我换一个好点的说法:她是我心里闻乐起舞的那个清影。
《北方人的巴赫》 马慧元/著 华夏出版社
注:本文有删节,标题系编者所加
□陈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