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剪子来,抢菜刀———”这已是一声沿着记忆的绳索滑向遥远的叫喊了。苍老、破败、褪色、补丁,都集聚于那条扛在肩头的长凳上,磨刀石、手摇砂轮、盛了水的小桶……嗓音也是或洪亮高亢,或嘶哑雄浑,底气十足、穿透力很强地从生活的盆盆罐罐空隙里,直抵家庭主妇心中的某一条弦上,剪子或者菜刀在家庭那些很不明朗的角落里,担负着能使生活有些意思的角色。
声音源是一张未必古铜色的脸,皱纹缩动,也许是无檐的毡帽,折了一叠报纸塞在额前充作帽檐,遮挡刺眼的光线;也许是解放帽,即使有帽檐也因滋饱了阳光雨滴与汗渍头油而软塌塌的了。白墙的折光、房檐的苔藓,以及灰蒙蒙的鱼鳞瓦片,照例使那些或绿或蓝或棕的色彩退隐在了推远了的白茫茫的记忆后面,就像那种疑惑一样———那系着无色围裙的男子生活的背景一样穿越着街巷,他曾经年轻过吗?每天早晨的阳光洗涤着的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也都曾经新鲜、艳丽过吗?
好像穿过尘埃的光柱,那声音又从窗外传来的时候,我的意识突然僵住了,停滞了,慢慢地从某一个角落苏醒了。当然,随之醒来的还有其他,譬如现代京剧《红灯记》中,在粥棚前那一声高亢而艺术的著名呐喊,那是带有橄榄枝意味儿的含有某种信息的呐喊;譬如深夜的叫卖:“炉包,热的————,鸡汤馄炖———”朝阳里,新华楼,天德堂等等街巷里的夜晚,街灯静谧的光晕中含着骚动,骨牌的哗响与戏曲的声调,使那些夏日的夜晚趣味盎然……
而那一刻我僵住了,仿如凝结于时间的琥珀中生物的瞬间姿态。如果将若干事物分解开来,那么这一瞬间的凝固则像那个生物姿态的指向一样,蕴含了某种意味儿,古化石、出土陶器般的意味儿。好多事物我们都在时间的某一个岸沿儿上,反观河流,那声音便是河流中漂流的木排上散落的一根圆木,它悠悠荡荡地溅起了一束束微小的浪花。
我去找剪子,不知道受什么驱使。在没有针线笸箩的现代家庭里,剪子无定所,或在文具堆里,或在某个杂物抽屉里,或在书柜的边角上,没有定规;菜刀则是在厨房里,拿过来却是不锈钢的,是否还在“磨剪子抢菜刀”的业务之列真是拿不准。犹豫间,那叫喊声滑过窗外蔚蓝色的气流,渐渐远去,而那叫喊的余韵在晾衣架上与阳光一起微微颤动。
颓然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在心灵深处浮现出了某种拷问:我要干什么?显然是随着那声音在追寻某种东西,可那是什么东西?我真的要去磨磨剪子与菜刀吗?站在河的岸沿儿上,在那截漂散的圆木上能看出什么?我疑惑着伸出手触摸着不锈钢的菜刀,触摸着被叫喊声颤动过的阳光。窗外枝干嶙峋的槐树披满了繁茂的碎叶,仿如一袭掩庇了若干内容的大氅,在春风中槐树像老人一样微微摇晃着……
小区楼群中的另一个窗口传出一声尖厉的女声叫喊:“磨剪子的————回来————”那声音锐利,仿如新磨出的刀刃,刺痛心灵的某个地方……韩嘉川[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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