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懂得运作，盖一个厕所都可以让中央拿钱。”一名驻京办干事说，“只要你在中央扶持的‘盘子’里找到项目，这叫巧立名目。”
唐伟是江西某县的第一位驻京办主任，他却不相信自己会成为最后一位，“2007年来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现在感觉刚打开点局面，难道真的就要撤了？”
1月19日，国务院印发了一个关于加强和规范各地政府驻京办事机构管理的红头文件，在未来的6个月内，唐伟所在的区县级驻京办和一部分地市级驻京办都在撤销之列，总量达到5000余家。不过，一些受访学者表示，“不配合行政、财税、投融资体制改革，驻京办将很难被根除”。
■讲述
已经备好了三条“后路”
因为中纪委的“反腐令”而即将被“收编”，唐伟觉得有点“冤”：“我们驻京办一年的工作经费才6万元，好一点的县也就20万元，建楼堂馆所和从事经营活动的主要都是省市级的驻京办，为什么一刀切把区县级的全撤了呢？”
唐伟所在的这个县级驻京办，隐身在北京的某个小区内，连个牌子也没有挂，既没有注册也没有备案，按理说还不在“可撤销”的范围之内。而这样的“地下”驻京办在2006年之后已经成为多数。
就在2005年，北京市官方网站“首都之窗”还发布消息，欢迎各地政府和企业来北京设立办事机构。
进入2006年之后，驻京办的命运发生逆转。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纪委书记吴官正在中纪委的多次全会上提出了驻京办的腐败问题。在中纪委主持了相关调研之后，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发布了调研报告，提出了对52家副省级以上政府办事处和大型国企驻京办事处的整顿与改革思路。
面对2010年刚刚下发的撤销令，唐伟为此准备了3条“后路”：一条是挂靠在市驻京办下面；一条是变身成同乡会或商会的形式；一条是变身成企业办。“财政预算上可以用别的名目来代替它，编制也可用‘办公室副主任’的职位保留。”
■功效
“跑和不跑是两个效果”
唐伟认为，之所以县级政府也要设驻京办，还是因为公共权力不够透明。每年年底国家发改委会制定一个第二年的投资计划，财政部再根据这个计划做好资金配比，再交全国人大通过。这个计划会对全年国家重点投资投向的“盘子”作出规定，而提前探听到这个“盘子”的内容，就成为各大驻京办的重要任务。比如，今年发改委的计划中，变动最大的投资领域是住房建设上调了1200亿元，而“铁公基”项目下调了3000亿元。“提前探听到这个消息，地方政府就可以有针对性地争取到更多的上级政府拨款。”唐伟说。
由于很多部门在一般性拨款之外还留有很多项目机动资金，驻京办“跑和不跑更是两个效果”。浙江省瑞安市政府驻京办主任吴礼典用修一条沿海高速公路或铁路来举例，“一般是交通部和地方财政共同出资，那么中央负责全局的规划和项目立项，地方政府就可以在微观上对涉及到的某个部分提出建议，这就是我们驻京办递材料协调项目、争取配套资金的时候了”。
唐伟所在的县今年也终于将有两条国道经过。“这是我们几届县领导持续努力的结果，原来这两条国道没有把我们县考虑在内。”唐伟认为，修一条高速公路对一个县的经济影响巨大，县里根据自己的发展需要直接向中央作出说明，效率高，又没有增加多少行政成本，驻京办在其中的作用很关键。
■分析
资金太机动易滋生腐败
“腐败问题表面上在驻京办，根子不在驻京办。”国家行政学院公共管理教研部教授汪玉凯认为，“要精简驻京办，实际上应该从中央入手，配合行政体制、财税体制和投融资体制的改革。”
“驻京办的产生，根本是行政体制改革滞后的一个结果。”中国行政管理学会副秘书长、公共管理研究中心主任沈荣华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地方县市到北京设驻京办，本身说明我们有很多机动的项目和资金，这说明我们的行政体制改革没有到位。”
“1994年分税制改革之后，中央和地方的财力配比发生了倒转，中央政府开始集中了全国大部分的资金。”汪玉凯说，“而财政转移支付制度中，常规的部分太少，有弹性、人为因素多的专项资金的部分过大，这就为项目公关和自由裁量提供了空间。”
据《学习时报》发表的一篇调研报告，2009年我国将财政转移支付制度简化为一般性转移支付、专项转移支付两类。而2008年 ，中央财政对地方一般性转移支付3404亿元，仅为税收返还和转移支付总额22945亿元的15%。调查中的3个省数据显示，一般性转移支付在中央对其转移支付中所占比例均在20%左右。
“专项资金以批项目为主，而各部门司级以上官员的自由裁量权过大，又缺乏《预算公示法》等制度规范的平衡。”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研究员郑新业说。“实际上还不是驻京办主任在跑，是县委书记和县长在跑，因为中央把持了大量包括土地项目在内的审批权。”
(应采访对象要求，唐伟为化名)
■破解
体制改革应尽快跟上
更多的观点认为，驻京办只是问题暴露的一个表象而已。如果财政转移支付不能尽快完善和规范，中央和地方财权事权划分依旧不清晰，地方承担的事务和财权不匹配，那么驻京办问题依然不会解决。
事实上，除了驻京办，很多地方政府也在上海、深圳这样的大城市设立了办事处。“它们大多有政商合一的特征。”国家行政学院公共管理教研部教授汪玉凯说，“行政手段的效力太弱的话，还应该靠出台行政性法规来规范，对于办事处的设立资质、职能、运作等都作出规定。”
刚从德国回来的汪玉凯，还特意去参观过德国16个州政府在柏林的办事机构，“规模不大，人员也很精简”。他观察到，作为联邦国家，德国的很多州还在欧盟的布鲁塞尔总部也设立了办事处。“但是，他们的办事处不和政府官员打交道，而是和参议院、众议院的议员打交道，通过影响议会来影响政策，因为政策要通过议会来决定。”汪玉凯说。
因此，他认为，中国作为一个权力高度集中的大国，区域发展又极不平衡，地方派出机构的设立也就难免，“而另一方面，比如项目审批立项制度方面，向来没有严格的审批程序。能否借助市场化程序，提高审批的透明度和民众的参与性？”
而2008年启动的新一轮财税改革也构成了驻京办撤销之后的制度背景。“它不仅仅涉及经济体制改革，还涉及预算民主化、公共财政转移、人大审查和监督、统一国家财政和国库、理顺中央与地方的关系等诸多因素”，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研究员郑新业说，“尽管阻力很大，但‘下放财权’将成为改革方向。”
对此，中国行政管理学会副秘书长、公共管理研究中心主任沈荣华对媒体作出的判断是 ，市县很多驻京办撤销后 ，国家行政体制改革需要尽快跟上。“要继续缩小行政的纵向和横向级别，纵向上，财权未来可以是中央、省 、县(市)三级。而横向是 ，进一步向大部制发展。”
“目前，驻京办有很大的生存空间，或者说地方政府还是有很大的需求，招商引资、截访维稳等等，不可能不做。如果一刀切下去，驻京办还会以其他的形式存在，比如公司之类。”驻京办研究专家、著名作家王晓方(《驻京办主任》作者）表示。
驻京办是否应撤销调查
正义网于1月25日至28日发起的这项调查显示，逾七成网友赞成全部撤销驻京办。
■声音
中部某县级市驻京办主任张明祥: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什么？撤销驻京办怎么办？不知道，我在外地开会。”自媒体披露下半年要撤销数千家驻京办起，中部地区某县级市的驻京办主任张明祥(化名)就不停地接到各种电话。
“有采访的，也有表示关心的，更多的是来打探消息。”张明祥无奈地笑了笑，“中央下令整顿、彻查驻京办也不是第一次，每次不都是一样结果？”他认为，几十年来，搞不动的东西总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和规范性。但他表示，自己来北京26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感到有压力，“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张明祥所在的县级市太小，2008年，在全省大经济圈的规划下，其在北京设立驻京联络处工作指标也只有一项，就是招商引资。“老说驻京办怎么不好，但实际上驻京办做的事情，他们又看到了多少？”张明祥认为，之所以舆论一边倒都是让书给写坏了，抹黑了驻京办。
上海交大教授熊丙奇:高校驻京办也应被撤销
最近有关撤销驻京办的议论十分激烈。但在所有的议论中，大学驻京办很少被提及。
实际上，大学有驻京办，而且其“跑部钱进”的功能一点也不亚于各地政府。大学驻京办的兴盛与三大因素紧密相关：其一，包括211高校在内诸多院校校领导任命，主要来自教育主管部门。其二，教育拨款分散掌握在教育部、财政部、发改委等部门，而拨款的主要方式是申报项目，审批通过立项后拨款。要获得更多的资金支持，驻京办便是桥梁和纽带。其三，行政机构主导教育与学术资源配置，近年来的院士评审、科研立项、成果奖励，不时传出公关丑闻，很显然，驻京办在其间扮演重要角色。这些功能已变异的大学驻京办同样应该消失。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讲师王贵松：驻京办也有积极作用
记者电话连线了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讲师、博士王贵松，他首先表示，驻京办作为历史产物，在过去信息相对闭塞的情况下，曾发挥过很好的作用，“比如驻京办过去曾担当着向北京乃至全国推销地方产品的职能，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地方经济的发展和商品市场的繁荣”。
“但近些年来，驻京办的功能日益走向异化，沦为了向地方官员提供公款吃喝住、并向一些部委实权人物公关争夺稀缺资源的腐败温床。72% 的网友认为应全部撤销驻京办的调查结果，恰恰反映出网友对驻京办功能异化的强烈不满。”王贵松认为，驻京办撤销后，其过去承载的“产品推销”等功能可交由市场来调控，同时，为补充市场调控功能的不足，我们可能还需要通过级别较高的驻京办继续在加强地区间协作、服务地方经济、处置突发事件和维护首都稳定等方面发挥积极作用。 本版文据《南方都市报》《检察日报》《东方早报》等整理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 [编辑: 宋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