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浪渔民世代打渔为生,龙江河就是"衣食父母"。
江水喝不得,鱼一批接一批地死亡,渔民除了捞死鱼、埋死鱼,整日无事可干。河池市龙江河边上拉浪乡的渔民 ,成了镉污染事故最直接的受害者 。这本是一群世代打鱼为生的人,传承至今已到了第9代 ,他们喝江里的水,捕江里的鱼,龙江河就是“衣食父母”,他们几乎所有的生活都在六七米长的木船上,甚至他们的语言,在当地都被单列为“船上话”。这是一个把根扎在河流之上的族群,当镉污染袭来、绿色江河水不再,他们都害怕成为“失根”的浮萍,不知下个出路会在哪里。
打鱼为生传承了9代
2月3日,广西宜州拉浪码头。75岁的黄老五头发花白,仍然熟练地撑着小船在水里“走来走去”。他的老伴穿着水靴,顺着几个竹筏从岸上一路平稳地走到不远处的小船上。“哎呦,这本事不是常年打鱼的可学不来!”记者也想沿着这条路走过去,被码头上的渔民们喊住了。
河池市宜州境内的渔民,绝大部分是“黄、李、梁、唐”四姓,黄姓居多。拉浪渔业队的所有渔民 ,都是“黄”姓家族。算起来,黄老五已经是拉浪渔业队的第7代渔民 。黄老五说,他们的祖籍可能是广东金竹,早年龙江河未建水坝,黄氏祖上在这条河上开航船跑运输,1942年日本侵略者跑到拉浪,船民弃船上岸逃命,大船被乱枪打沉,包括族谱等都沉入水底。
拉浪渔民祖祖辈辈都以打鱼为生。发源于贵州的龙江河就是他们的生命线。洗菜做饭洗衣服直接用龙江河水,捕鱼养鱼养家糊口更要仰仗龙江河。
渔民们以船为家。黄老五和老伴的那条船 ,以拉浪码头为据点,常年与家族里的船只停靠在一起。老两口全部家什儿就在那条一米多宽、七米长的木船上:船头是厨房,锅碗瓢盆堆放在一起;船尾是客厅,放着一堆未燃尽的火盆;船舱则是卧室,仅容二人,一般是夫妇的天地,最多让一个小孩子“夹塞”。上了漆的甲板被擦得锃亮,睡觉时铺上被褥就成了床。在这条船上,黄老五已经生活了大半辈子。
孩子大了要分家,对于拉浪渔民来说,新家也不过就是再多出一条船 。黄老五有两个儿子,分家后两个儿子的两条船仍然和父亲的在一块。
整个渔业队里,从船上搬上岸住的渔民寥寥可数。黄老五的侄子黄朝新就是其中一个。黄朝新从2008年起担任渔业队队长,当大儿子长到6岁,一条船已实在盛不下一家四口时,黄朝新最终在拉浪码头上找到一处便宜的瓦房。
即便将家搬上了岸,这些渔民们仍旧以捕鱼为生。在当地,拉浪河鱼是有名的鱼种,市场上非常紧俏,还常被拿来做为衡量待客的规格。
养殖的鱼集体打转
在黄老五的印象里,龙江河里的鱼量减产、鱼种减少是近十年来的事情。“以前的鱼有几十种,现在拉浪鱼只剩下芝麻剑、罗非鱼、青竹鱼几种。”黄老五说,现在的鱼价涨到二三十元一斤,是上世纪60年代的十几倍 ,但渔民却捕不到鱼,鱼产量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至于打鱼时“放空挡”也是常有的事情。
渔民们把原因归结为水质变差。“很多水草都不活,量越来越少 ,鱼儿吃啥?”“每年到秋冬季节,总有一股黄褐色的液体流进江里,臭烘烘的。”包括渔业队队长黄朝新在内,渔民们都对水质的变化已经见怪不怪。
鱼的产量越来越少,为生计考虑,一些渔民开始用鱼箱养鱼。黄老五的两个儿子都做了大规模网箱养鱼的尝试。小儿子安装了 6个网箱、养了6500尾鱼苗,大儿子则有5个网箱、6000尾鱼苗,在整个渔业队,兄弟俩的投资都算得上“很有魄力”。
养鱼再卖鱼,看上去比祖辈们传统的靠捕鱼吃饭总要有保障得多。也是由此,渔民们很少把“风险”放在心上。他们精心“伺候”着鱼儿,一天三餐顿顿不落。他们坚信,网箱就是聚宝盆,鱼苗就是他们的希望。
直到 1月7日,渔民黄有平发现自家养殖的5000尾鱼苗突然出现死亡。1月8日早上,26岁的渔民黄宁松在给鱼苗喂食时意外发现,鱼儿不再像往常那样围着饵料一哄而上,它们在水中集体打转儿。“鱼生病了 。”黄宁松心头一紧。这个有妻有子的年轻小伙子,已和父母分家单独生活在一条船上,他是一家三口赚钱的主要劳动力。如果没有意外,他前年养殖的500条草鱼已有两斤半重,长到 3斤重就能以每斤10元的价格卖出去。但接下来的事情,让他更加猝不及防——打转之后的鱼儿陆续死了,一切功亏一篑。
每天捞死鱼,再埋死鱼
养殖网箱的死鱼效应继续扩散。1月10日,渔业队队长黄朝新养殖的3000尾鱼苗也开始出现死鱼。“罗非鱼怕冷,开始以为是鱼缺氧或者水温太低了。”黄朝新把网箱从拉浪码头拉到了 4公里之外的拉浪渡口。在那里有一股地下水,温度要高一些,但并不奏效。鱼继续死去,目前成活的只剩下30%。
1月12日,黄老五小儿子黄建平的6个网箱也中招了。他匆忙找到大哥和两个舅舅帮忙,用六七条船把5个网箱的鱼拉到渡口,但仍旧无济于事,“早上起来鱼就乱蹦乱跳,接着就游不了了,之后开始翻白肚皮。第一天是二三十条,1月13日、14日死的更多。”黄建平的一个网箱固定在船底,拖动不了 。他半蹲在船上,把从网箱里捞上来的死鱼抓在手里 ,无可奈何。
黄朝新将情况反映给了当地环保局。1月15日,河池市环保局接到宜州市环保局报告,反映龙江河宜州市怀远镇河段水质出现异常。1月16日,采集龙江河水样进行检测分析。1月17日经采集水样化验分析,发现龙江河拉浪电站坝首前200米处,镉含量超《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Ⅲ类标准80倍。自此,死鱼事件的原因才逐渐明了。
镉对于拉浪渔民来说是个新词。他们或许不知道,镉是造成上世纪世界七大环境公害事故之一的日本富山县“痛痛病”的元凶,不仅对鱼有害,如果人体长期过量接触镉,也会引起慢性中毒 ,致肝肾损伤,还可导致骨质疏松和软化;短时间内吸收大量的镉可引起急性中毒,会出现恶心、呕吐、腹痛。
虽然还没伤及身体,渔民们却已经感受到了切肤之痛。今天捞上一批死鱼,隔一天再去又将有一批死了的。捞死鱼,再把死鱼埋到渡口附近的山上,成了拉浪渔民们每天的生活。那些闲不住的,也会跑老远去帮人砍甘蔗,一天60元钱。
蔗农们迎来了收获的季节,更多的渔民却只能在岸上游手好闲。75岁的黄老五看着心疼,他撑着船在江里来来去去,却又不知道能干些什么。这两天他最大的一项收获是,为全家人从上游的山泉灌了九桶水。
龙年年夜饭没炖鱼
“拉浪”,壮语意为“光亮处”。因附近有光亮如镜的大石板得此名。如果不是这次龙江河镉污染,它依旧还是河池一个不起眼的小乡镇。
每年过年,拉浪渔民都会在年夜饭时摆上几条鱼,寓意来年大丰收“年年有余”。但今年没有人家炖鱼,怕有毒。年夜饭上没有鱼,在75岁的黄老五的经历中,几乎从来没有过。
拉浪渔民们早已感受到镉污染带给他们的变化。1月10日,有渔民从龙江河里打了20斤鱼拿去市场卖,没人敢要,“分给人家吃,人家也不要。”渡口、林场、码头,龙江河沿岸的很多地方在醒目位置都张贴出了公告,告诉人们在龙江河宜州段的养殖和捕捞鱼类都不准上市、售卖和食用。对已经死亡的鱼,必须做深埋等无害化处理。
一个月来,人心惶惶。在拉浪码头不远处的拉浪街上,那家有名的拉浪鱼饭馆已经关门歇业。拉浪林场旁边的商店老板依旧在摊位上挂着卖河鱼的牌子,但现在也歇了生意。“一提拉浪河鱼这里都知道,没出事前饭店都主动过来预订,根本不愁销路。”商店的老板龙先生说。
在宜州城里的市场上,也流传开了这样的说法——“拉浪河鱼吃不得”,市场上的鱼贩唐贵永总要向顾客解释:“这不是拉浪鱼,是附近水库里的。”他摊位前的四五个水泥平台,原本是售卖龙江河鱼的“固定工作点”,如今空空如也,在春节前就已经歇业。唐贵永说,他的生意大不如前。但在为自己生意担心的同时,他还在为怀远镇养鱼的父亲担忧,那里是拉浪的下游,也受到了镉污染的影响。他父亲养了 1.7万尾鱼苗,近一半已经死去。
根据官方公布的数据,截至 2月2日,此次龙江河镉污染事故,共导致拉浪到三岔河段鱼类死亡133万尾鱼苗,成鱼4万多公斤,涉及养殖户237户。黄朝新说,到现在,他所知道的6户网箱养殖户的鱼已经死了3万条左右,损失近40万元。
文/图 记者 朱艳丽 刘延珉
龙江能否痊愈?补偿啥时到来?
污染事件发生后,当地政府也在积极挽救弥补。2月1日,参与事故处置的清华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张晓健教授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为尽快解除污染,相关部门使用了“弱碱性化学沉淀应急除镉技术”,就是往江水里投放烧碱或石灰等,目的是为了沉淀镉颗粒。张晓健认为,沉淀于河底的大颗粒镉,未来只会微量释放,“对河水污染非常小”。
但有生态学专家告诉记者,上述技术主要用于废水和自来水处理领域,这些水处理不需要考虑水的生态功能。但龙江河是一条河,河有生态功能,这么多化学物质投下去,河水生态功能肯定会受到破坏,这可能会随时间推移慢慢显现。
一位参与事件处置的专家称,不是没有考虑到可能的生态破坏,“但是龙江河当时好比一个重病人,为了活命只能用重药,至于副作用,一时间考虑不了太多。”
最新消息是,最先发现镉污染的拉浪水电站水体镉浓度1月15日以来一直处于下降趋势,1月31日8时已达标。2月3日,9名政府官员因这起“广西历史上最大污染事故”被问责,两家污染企业被查实。河池市副市长何辛幸近日介绍说,镉污染的相关治理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市政府承诺,将对污染水域的鱼类资源和水产养殖资源损失进行评估并赔偿。
“你们帮帮我的两个仔吧。”黄老五撑着小船将记者送到岸边,说出这句话时,又有些不好意思。而比他大3岁的兄弟,渔业队队长黄朝新的父亲,则静静地坐在小船上,看着岸上那群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一脸落寞。
现在,渔民们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够领到自己的赔偿?将来的河水还能不能养鱼给人吃?这群受灾渔民,可以说是刘三姐的老乡,当年电影中三姐唱的歌犹在耳畔:“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滩险弯又多……”怕的只是绿色的江河不保,依江而生的乡亲们将来能否再摇着渔船从河里讨一口饭吃。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