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华岛居民几乎家家有三轮摩托车，这是海上跑冰最便利的交通工具。
海冰上的不规则突起都是被冻住的海浪。
面对瞬间成冰的海浪，觉华岛人很淡定。这个辽东湾中最大的居民岛，向来是我国冰情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今年周围的海冰最厚达到了 35厘米。在这里，厚厚的海冰是居民期盼的坦途，为“春运”提供着便利：每年春节前后，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面包车在冰冻的海面上穿梭来去，当地人把这叫做“跑冰”，而每年能跑冰的日子只有二十多天，在剩余的冰冻时间里，这里的对外交通基本处于瘫痪状态。2月初，记者来到这个岛屿亲眼目睹了岛民们的跑冰生活，虽然看似新奇美妙，但潜在的危险却是巨大的。有岛民称，他们希望有一天能有座跨海大桥直通陆地，乡亲们不再被动地利用自然。
海浪被冻成小山包
这个冬天，极寒横扫欧亚，“冰冷”成了全球热议话题。立春过后，我国北方多个地区气温仍在0℃以下 ，黄渤海冰情也依旧严重。位于辽宁省兴城市的觉华岛，就是冰情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
觉华岛原名菊花岛，是辽东湾中最大的一个岛屿，其附近海域水深较浅，且水的流动性较差，这为大规模海冰的出现创造了条件。根据国家海洋局海洋预报台2月2日发布的《辽东湾海冰Ⅳ级警报(蓝色)》，觉华岛附近的海冰最厚达到了35cm ，往日联系小岛和大陆的船运都停了。
40岁的觉华岛人李艳慧已经在青岛董家口港工作了两年，今年，她准备正月十五后回青岛。从觉华岛到董家口港，大约需要17个小时的时间，其中前20分钟左右的路途，是要在觉华岛通往陆地上的海冰上完成，当地人称其为“跑冰”。
为了亲身体验跑冰这种特殊的交通方式，2月1日清晨，记者来到了离觉华岛最近的兴城市四城子村一处海边。站在海边极目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冰海，仿佛到了南极。沿着防波堤走下来，就能走到已被冻得十分结实的渤海。白色的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车辙，这就是觉华岛人的跑冰路线，顺着车辙可以到达海冰包围中的觉华岛。
在冰面上，记者遇到了觉华岛北山村居民韩少君，他开着自己的三轮摩托车，刚刚送走去兴城走亲戚的儿子和儿媳妇。韩少君今年55岁，已有30多个年头的跑冰经验。得知记者身份后，他同意载记者跑一趟。
近岸的海面上，时而凸起时而裂缝的冰面并不平整，还有许多冰包一排连一排，它们无序地拥挤着，低的有十几厘米，高的则像一座小小的冰山，得有一人多高。这些就是被冻住的浪头。“在大海的结冰期，如果遇到刮风就会形成冰包，风越大，冰包也就越多越大，路也就越不好走。”韩少君说。
汽车摩托海面上跑
果然，刚走了没多远，车子就开始剧烈地颠簸，这使得记者手中所拿相机拍出的照片也模糊不清。到后来，记者根本就拿不住相机了，两只手紧紧抓住两边的铁架才能坐稳。
穿过冰包区不久，就是一片坦途，宽阔的冰面平整得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阳光照在上面直刺眼睛。随着三轮车的行进，冰层由白转青，要是在夏天，这里就是一片汪洋。“这里叫做大青沟，是觉华岛和对岸陆地之间最深的地方，海冰相对来说也最薄。”韩少君开足了马力，直冲过这段青色的海冰，速度快得让人心惊胆战。可韩少君却显得胸有成竹 ，开着车在冰上左突右转，并大声告诉记者没事。“我夜里也走过，别说白天了，跑了30多年冰了，我闭着眼也走不错！”
一路上，不时有各种陆地上常见的交通工具在海冰上行驶着，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甚至汽车。根据经验，韩少君认为三轮车最适宜用来跑冰。“三个轮子比较稳当，而且比汽车轻。摩托车容易打滑，一不小心就摔倒。”在觉华岛，几乎家家都有三轮摩托车。
从陆上的四城子村到觉华岛有9公里路程，韩少君跑完全程只用了20分钟。如果是夏天坐船来，则至少要1小时。
每年正月前后是海面冰封期，也正好与春节置办年货、走亲访友时期重合，跑冰成了觉华岛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必备技能。 今年97岁的陈景志是山东莒县人，29岁的时候来到了觉华岛。他记得刚到觉华岛时，人们一般都是走在冰上过海，如果要买点东西的话就用扁担挑着，稍微好一些的家庭就用马车拉着过去。而现在，跑冰的交通工具变成了摩托车三轮车甚至汽车。在冰面上开面包车拉客的雷屯村人肖建军告诉记者，每年跑冰的时间大致就是二十多天，只有冰冻得最结实的时候才跑得了面包车，“也就一个周左右的时间，来回跑一趟收200元，一个周下来能挣两三千元钱。”
啥时跑，走啥路，全靠经验
虽然记者的跑冰之行进行得很顺利，但这并不意味着跑冰一点危险都没有。
韩少君告诉记者，当地跑冰人有“闯三关”的说法，这“三关”就是三段每年冰包都比较集中的路段，不小心就容易翻车。就在三四年前，韩少君所在的北山村曾有一个老人领着两个外孙走冰回家的时候，仨人掉进冰窟窿里再也没有出来，“他们没有走我们跑冰的路，要是顺着路走没事。”
韩少君所说的跑冰路，是靠觉华岛人祖祖辈辈摸索走出来的，只有这条路最安全，如果走其他地方，则很可能出意外。只有觉华岛人知道这条路，在外人的眼里，也只有觉华岛人敢走这条路。
每年海冰初结的时候，并非所有觉华岛人都敢第一个下海，看看海冰是否结实到可以跑冰的程度。但总有一个人要做第一个探路者，这两年，有30多年跑冰经验的韩少君充当了探路者的角色。
韩少君探路，不像其他人一样会带条木棍四处敲敲打打，看冰结不结实，他惯用的方法就是边走边看。
“冰结实不结实，主要看冰的颜色。”韩少君介绍说，青色的冰薄，白色和发乌的冰厚。除了颜色，还要看冰上一种被称为“菊花”的海冰纹路，这种状似菊花的纹路只有海冰冻得很厚的时候才会出现。“菊花拉手，冰上随便走”，这是他们跑冰人常说的一句话。
如果觉得冰已足够厚实，韩少君会开着他的三轮摩托车先跑一趟留下车辙，人们看到车辙就知道这冰可以跑了。
立春之后跑冰越来越险
其实最危险的并不是每年冰冻初期探冰，而是快开海的时候，当地人有“宁走冻河冰一指，不走开海冰一尺”、“开海如花谢”等说法。韩少君记得有一次开海时，他刚跑冰上岸，后面的冰接着就消失了。
2月4日是立春，立春之后就慢慢开海化冰了。“开海时冰从下边往上化，从上边看不出来，但其实冰已经很薄了，跑冰时非常危险。”肖建军表示，现在他的面包车已经不敢跑冰了，只敢用三轮车。
李艳慧去年回青岛时正好赶上开海，正月初十那天，她要去兴城坐火车回青岛。那个时候，冰层已经开始融化，虽然仍可承载人的重量，但三轮摩托车都不敢冒险跑冰出海了。于是，李艳慧用了一个半小时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徒步走冰去兴城，“走的时候心惊胆战的，生怕冰突然裂开。”
正是由于跑冰有潜在危险，使得觉华岛乡政府在每年寒冬都很紧张。副乡长杨晋生告诉记者，他们每年都会组织人在海冰公路的两头巡逻，劝说人们不要跑冰。
“但现在岛上出海的唯一方式就是跑冰，也没有其他办法，还能不出海了？那过年走亲戚怎么办？”一位跑冰的渔民告诉记者。
这是每一个觉华岛人面临的两难选择，一位住在岛外的乡政府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他自己现在也是跑冰来上班的。“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我们现在就盼望着能修座跨海大桥，这样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村民盼通跨海大桥
一座跨海大桥，也是每一个觉华岛人所期盼的。“修了跨海大桥，我们出海就方便了，不用管风多大、浪多高、冰厚不厚，我们随时随地都能出海了！”岛上居民王桂芹说。觉华岛旅游度假区管委会秘书杨丹向记者透露，辽宁省曾经有在觉华岛修跨海大桥的意向，但具体修不修、什么时候修，一切都还没有定。
而有一点可以确定，很快，觉华岛一定会大变样。作为辽宁省38个沿海重点区域之一，这个未来定位为“国际旅游岛”的地方正在进行轰轰烈烈的建设，去年年底，韩少君门前的土路刚刚变成了水泥路，“今年，我们家旁边还要修一条水泥路。”韩少君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在觉华岛码头附近，记者看到 ，一条商业步行街正在建设。而路边的标语早已打出：南有普陀山，北有觉华岛。
■冰封下的海岛生活 夜不闭户的“世外桃源”
在觉华岛，真正可以跑冰的时间并不长，今年是从正月初二开始的，大约能持续二十多天。从腊月初，客船就停航了。但是岛上的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仿佛世外桃源，虽然室外有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的严寒，但是屋子里总有不熄火的热炕和打牌搓麻的欢声笑语。
救病人曾动用直升机
从早上去到傍晚回，记者在觉华岛待了整整一天。来的时候，记者本以为在青岛穿着还稍嫌暖和的羽绒服足以抵御觉华岛的严寒，但一坐上跑冰的三轮车，记者就后悔不迭，在车上盖了两件军大衣依然感觉冷风从衣服缝隙里钻进来，冷得直入骨髓。跑冰的一路上，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的低温冻得记者头皮直发麻，两只拿着相机的手也冻僵了。在岛上每户人家的院子里，最显眼的场景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连着炕的锅灶更是一个冬天不熄火。
每年，岛上居民都会早早地为这一段难以出海的日子做准备。岛上唯一一家医院觉华岛乡卫生院，赶在客船停航前储备下了十几万元钱的常用药，“可以保证用三个多月”。医生吴子阳告诉记者，一般的头疼感冒在乡卫生院都能治，但一些急病和大病还是要出海。在他印象中，只有1983年有人在冰封期得急病出过海，“有几个小孩得了流行性脑膜炎，岛上治不了，最后乡政府联系了部队的直升机给送出去的。”现在的觉华岛人如果有大病或者要生孩子的，都会在客船停航前就到对岸兴城的亲戚家住下 ，以防海冰困岛之后出行不便。如果实在有突发性的疾病，人们只能选择去坐小船绕远道出海了。
运钞车跑冰送过节钱
岛上唯一一家银行农村信用社有自己的金库，按规定只有县级信用社才有的待遇体现了觉华岛的特殊性。“因为冰封期正好是年前取款的高峰期，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充足的资金供人们使用。”信用社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现在如果资金不够，还可以让运钞车跑冰过来补充。
如今，觉华岛人主要的收入来源还是出海打鱼，每年海冰袭来的时候，渔船早已停止出海，觉华岛人有大把的休闲时间。虽然岛上早已有了网络、有线电视等现代化娱乐手段，但渔民们最喜欢用来打发时间的娱乐方式还是麻将和扑克。每年都会有固定的人家召集乡邻玩麻将和扑克，每天上午他们吃完饭，就到这几家来“上班”。岛上的麻将和扑克多数都“动钱”，输赢上千的都有。在88岁的渔民李大爷眼中，这些人就是手里有点闲钱了，“不整出去难受”。
除了这些，闲在家里的觉华岛人在冬天都喜欢互相请客喝酒。岛上至今保留着淳朴的民风，记者随便走到谁家采访，人们都会很热情地接待，不少人还问记者有没有地方住，不行就住在他们家。在岛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并非夸张，走在路上，随处可以看到散养的马匹在两旁的田里啃玉米秸秆，放在外边散养几个月也不会丢失。岛上的人经常把三轮摩托车停在门口，钥匙插在上面都不用拔，车厢里的东西也不会丢。
文/图 记者 周超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