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10日，鄂尔多斯一家医院。病中的老人虚弱地躺在床上，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白绍华坐在一边，充满爱怜地用手抚摸着爷爷的头。北京摄影师杨佳音用镜头记录下了这温情的一幕。照片上的白绍华只有一个侧影，但她无比珍视这张照片。因为这是她人生中与爷爷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合影。拍照后的第7天，爷爷安然辞世。
“我非常感激杨佳音。”在爷爷生命的最后一段历程中，白绍华没有再留下遗憾。感激杨佳音的不止她一个 。目前，已有三对祖孙请杨佳音拍摄了合影。在拍照过程中，他们心中那些尘封的往事也随之豁然开启。
这一切，都源于杨佳音策划发起的为祖孙合影计划。这位27岁的摄影师，想用手中的镜头提醒那些忙碌的年轻人——生命中还有某些更为重要的东西，比如几被我们忽视的祖孙情 。
不对等的祖孙情
1985年出生的杨佳音，是在今年1月初有了这么一个和祖辈合影的计划。
那时，他在德国留学的表妹豆豆要回北京探亲。两个调皮的年轻人商量着，很长时间没见着家人了，要给他们一个惊喜。在机场接上表妹，杨佳音将车子径直开到姨妈的工作单位。“脑袋咣当一下，还以为哪个女孩儿和我闺女长得一模一样！”姨妈大喊着。接着，这样的惊喜又传递给了杨佳音的姨夫。
但情绪最为激动的是杨佳音的姥姥。79岁的老人在一开门看到外孙女的一刹那，泪流满面，当即伸手抱了上去。
平时低调稳重的姥姥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让杨佳音心里一颤。当天晚上吃完晚饭，爱好摄影的杨佳音提议，“豆豆和姥姥拍张照片吧。”杨佳音从包里拿出灯、灯架、反光板、柔光箱，找了面白墙当背景。
“这么专业啊。”看着外孙摆弄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姥姥嘟囔着。在姥姥看来，这显然是一次隆重的拍照，她前后换了三四件外套，直到外孙说“行”。
像平时撒娇一样，豆豆亲昵地依偎在姥姥的肩头，姥姥攥着外孙女的手，慈爱地笑着。“咔嚓”，杨佳音抓住这个暖心的瞬间摁下了快门。
这个一米八五的大男生心里泛了酸。
“豆豆是姥姥一手带大的。豆豆一家搬到北京，姥姥为了她，宁愿舍弃西安舒适的房子到北京住地下室。”杨佳音知道，老人为了孙子孙女付出了太多。
在成长的岁月里，过年时的一个场景杨佳音再熟悉不过：
父辈们在一边忙着做饭，他在客厅里陪姥姥看电视。没一会儿，姥姥就坐不住了。她的腿脚已经不利落，撅着屁股一步步踱到柜子前，掏出拴在腰间的钥匙，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红包。红包是她自己用红纸包的，一摸还掉色。方方正正的红包上，用铅笔写着七个字：成成(杨佳音乳名)，祝学习进步。
姥姥的退休金一个月只有600元，但每年都给孙辈们500元压岁钱，直到他们参加工作。
“我们整日里忙来忙去一年回家一两次。对于一切都为了孩子、不求索取的老人来说，这一两次见面是不够的。那些老人钓鱼的时候，挂在嘴边的就是孙子孙女。第一天如此，第二天还是如此。你把他们挂在嘴边么？祖孙情在他们心中比我们要重，这种关系是不平等的。”杨佳音也承认，自己做得并不好。
“老人现存的时光很短了，年轻人能否从心里挤出一块地方给老人？”杨佳音觉得，他应该用手中的相机为祖孙们做些什么。如果有人愿意拍，都拍下来。对于被拍的祖孙来说，是一种纪念，也是一种交流，因为可以静下心来面对面。
就这样，27岁的杨佳音，这位中央电视台体育频道的摄像师，开始在工作间隙，寻找愿意拍摄的对象。
奶奶就是罩着你的天
回家乡西安过年的时候，杨佳音通过朋友找到了杨校。“和老人常年见不上面，拍张照片也算有个念想。”简单沟通之后，杨校欣然接受。
大年初四，杨佳音背着设备来到了未央区一栋老房子里。
狭小的房子里找不到一处合适的白色背景墙。杨校的小叔找来自己在医院穿的白大褂，在墙上铺开挂好。再把墙边的桌子搬走，换上两张凳子，杨校把奶奶搀了过去。
对于第一次和孙子的这张合影，奶奶当然也很重视。她甚至穿上了过年时才穿的大红外套。“看我头发乱不乱”，奶奶笑吟吟地问着。
坐在椅子上的杨校比奶奶高出半头。他左手自然地搭在奶奶的胳膊上，拿着梳子将奶奶花白的头发一一梳平。
这是这位32岁的年轻人第一次给奶奶梳头。就在那一瞬间，杨佳音将镜头对准了他们。
其实，在北京一家外企工作的杨校有过好几次和奶奶拍照的念头，但始终没有成行。杨校的朋友都知道，他和奶奶的感情特别深。
从12岁到高中毕业，杨校一直跟着奶奶住在一起。和中国的大多数老人一样，杨校的奶奶也不太习惯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情。
奶奶坚信吃鸡蛋对身体好。每天早上，她都早早起床做6个荷包蛋。怕荷包蛋凉了，奶奶再在上面扣上一个碗，两个碗中间的缝隙也小心翼翼地用笼屉布包上。等到上课前半个小时，被窝里的杨校准时被爷爷叫起床，吃完鸡蛋去上学。
这两年，奶奶得了脉管炎，每天最多的时间是在床上度过，走路时要靠一个板凳向前挪。老人的脑筋也已经跟不上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和孙子聊天时，她的话题大多停留在过去——你有个小学同学中午来咱家吃过饭呢。
有时候，她也能说起当下的生活。但一般是这次问过了下次还会再问——“你那个公司里都是外国人啊？他们说话你听得懂吗？”
眼看着奶奶“以前没有几根白头发”，“现在没有几根黑头发”，杨校恨不得时光慢些再慢些。
上学、工作、出国，杨校离奶奶越来越远，一年回去一两次。回老家的每天早上 ，奶奶都要做荷包蛋给他吃。有那么两三次，都被杨校拦下了。她就跟儿子说，小校早上要吃鸡蛋，你去做，做六个。那一天早上6时 30分，杨校睡过了，奶奶偷偷溜出去，做好了——依旧用了两个碗，中间还有一层笼屉布。
“即便是身体不行了，她也想着，她是奶奶，她就是天，就要罩着你。”杨校说。但与此同时，只要孙子说好，奶奶从来不说“不”。“因为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得不走，这种情况很尴尬。”
就在摁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杨佳音的脑海里出现一句话，“你牵挂的孩子已经长大了，该让我们付出了。”
就像一个旁观者，杨佳音走近一对对祖孙，听他们讲述那些触动人心的细节，“对亲情似乎又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
即使不拍照，给老人打个电话也好
很快，杨佳音的拍摄计划打动了朋友们，并被他们传播了出去。在北京一家公司担任总监的白绍华找到了他。
由于各自工作的原因，拍摄时间先后改动了几次。当双方最终敲定日期时，白绍华的爷爷已经住院了。3月10日，白绍华立马坐飞机赶了回去，和她同行的还有杨佳音。
把行李放到宾馆，杨佳音拎着设备匆匆赶到了鄂尔多斯一家医院。在病房里，他们开始了拍摄。
这位84岁的老人虚弱地躺在床上，鼻子上还插上了输氧管。听孙女讲述她的出国经历时，老人侧过头去，努力绽放出笑容。而病床旁边的白绍华边说边摸着爷爷的脑袋，就像小时候爷爷给她讲故事。
在拍摄的过程中，祖孙之间那些尘封的往事被豁然开启。
老家在内蒙古鄂尔多斯的白绍华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内蒙古的冬天特别冷，上小学时学生们要轮流去教室生炉子。轮到白绍华值日时，爷爷总要早早出发，去学校把炭烧好了，“每年都是如此”。有时放学回家下大雨，爷爷就把自己穿的鞋脱下来给白绍华穿，“鞋底已经磨得不平了。”
这些细节都被白绍华记在心里。在北京工作了，她每次回去都会给爷爷买内联升的鞋子——要让爷爷穿最好的。
但在2005年，爷爷患上了肺癌。在与病魔抗争的7年里，他从来没有喊过疼，也坚决不用杜冷丁。
10分钟的拍摄结束，爷爷颤巍巍把手伸进睡衣口袋，掏出500元钱，又颤巍巍地把钱递到孙女白绍华手中。见白绍华推脱，老人用尽力气摆出倔强的表情表示自己的坚决。癌细胞已经侵蚀到他的喉咙，他一个字都说不了。
“那500元钱带着他的体温，在他身上揣了一个月，他就等着我回来。”回忆起上述种种，白绍华泣不成声。
一周之后，爷爷离开人世。白绍华给摄影师杨佳音发去短信，感谢他的那次拍照，因为“这么做对她来说很有意义。”
而让杨佳音印象更为深刻的则是，那天用几根架子把相机架设在她爷爷病床的正上方俯拍，老人眼睛直视镜头非常坚毅，努力露出微笑，像是看着老天爷在说“我是活不长了，但别想就这么轻易地带走我”。
这是杨佳音第一次经历镜头中的人物离开。这也让他认识到祖孙拍照计划的意义所在以及亲情的重要。
“他们在变老，与我们见面的次数在变少，平日工作繁忙的年轻人会有多少次主动想起他们，在他乡奋斗的年轻人生活被同事朋友工作爱情应酬约会所填满，而在家乡的他们多数时间有的只是对我们的思念。”3月17日，他将自己免费拍照的想法放上了微博，征集参与者。
杨佳音说，“即使不拍照，看到我的活动后，想到给老人打一个电话，也是好的。”
对于照片，第二个拍摄对象杨校也非常满意，“主要在奶奶的笑容，“太熟悉，太慈祥了。”他把照片洗了出来，还专门去宜家买了两个相框。一张祖孙合影被他放在家里的醒目位置，另一张他准备今年国庆节给奶奶捎回去。
而爷爷留给小白的500块钱还有手表等物件，都被小白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随身携带。
小白说，这钱永远不会去花，要留一辈子。
最新的消息是，又有3个年轻人想要参与祖孙合影计划。
文/记者 朱艳丽 图/由杨佳音提供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 [编辑: 林永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