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渡,原本只是一种交通方式,是一个人从这边到对岸去的一种媒介而已。它从来都不是旅行者真正的目的地,但是,在接受了一次又一次的驻足后,它成了一个时代的切片,承载着过去26年的生活印痕与城市历史。
怀旧情绪深深地埋植在人类的基因里,一旦遇有合适的土壤,它便开始萌发枝蔓。阳光下,26年前就已经存在的青岛轮渡站,安静得像一位老人,聆听着胶州湾亘古未变的涛声。突然响起的一声汽笛,像极了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让所有关于轮渡的过往倾泻而出。
见证生命接力和爱情
在2011年桥隧开通之前,轮渡是黄岛到青岛最为便捷的交通方式。每天往返百余航次,轮渡承载着无数人的生活印痕。它成为忠实的记录者,记录下了许多细碎而又温暖的细节。
2005年5月7日,一个叫纪洪喜的21岁小伙子在开发区一家企业锻压车间里上班时,左手不慎被卷进运转的机器内。情况紧急,厂领导立即找来一辆夏利轿车,火速将纪洪喜送往解放军四○一医院。夏利车一到码头,轮渡就开始了紧急的生命接力。轮渡站站长亲自指挥开启了专用通道,夏利轿车第一个上了船。为赢得充裕的救援时间,当天下午“鲁胶渡2”号轮提前10分钟起航赶往青岛。
渡轮起航后,船长命令开足马力,全速前进。那时,海上风力较大,渡轮迎着6级东南风,劈波斩浪,快速向青岛轮渡码头驶去。青岛轮渡码头调度室的辛伟波为了不耽误时间,当即决定提前将本属薛家岛轮渡的南泊位留出,并拨打110,请求警方给予帮助。25分钟后,“鲁胶渡2”号轮顺利靠上青岛轮渡码头。
警车在前面鸣笛开道,纪洪喜很快就被送到了解放军四○一医院。当天21时10分,手术成功完成,纪洪喜的左手保住了。
在轮渡站工作了十几年的尚德海说,这样的紧急救护事件,或大或小,每个月都会发生几起,“当时,轮渡就是海上的绿色通道,轮渡公司每年都会收到许多病人送来的感谢信和锦旗。”
尚德海最为自豪的事情是,有许多影视作品都曾经在轮渡上取过景。“《张学良》、《跑马场》都在我们船上拍摄过,一开始我们还考虑收费,后来觉得每年也来不了几次,就算了。”
对于在青岛上过四年大学的小刘而言,轮渡则是他爱情和青春的见证者。小刘和女友是高中同学,大学时,他的女友在黄岛读书,几乎每个周末,他都要坐一次渡轮。或者他去黄岛,或者女友来青岛。为了和女朋友呆的时间长一些,他每次都赶最早一班渡轮,晚上也要等着坐最后一班渡轮。而女友到青岛这边的时候,他一定会再坐轮渡把她送回去。
小刘记得,他们曾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海上的风景,他曾在甲板上迎着海风对女友表白。他也记得,他俩吵架女友生气地把他给买的可乐扔到大海里 。四年的爱情长跑在毕业的一刹那戛然而止。只是,偶尔坐一次渡轮,还会让他想起自己的青春岁月和曾经四年的爱情。
这样的故事不胜枚举,其实,每个坐过渡轮的人心中都曾经有一份独一无二的记忆,那些记忆或早或晚,或深或浅,在别人看来无关轻重,但在自己内心却意义非凡。
卖渡轮就像送女儿出嫁
与这些普通乘客相比,轮渡上的工作者对这位老朋友更有一份别样的感情。
6月8日15时21分,“鲁胶渡2”号船船长郑明斌站在驾驶舱,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码头,朝在驾驶台上操作的工作人员大声喊着“左车停”、“右车停”等指令。船停稳后,郑明斌松了一口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褐色的茶水中泡的是上好的铁观音,初入口略显苦涩,但回味无穷。郑明斌的轮渡生活,像极了这杯酽茶,虽有一股淡淡的苦涩,但沁人心脾。
郑明斌1988年来到轮渡公司,当时,他是“鲁胶渡1”号轮的一名普通水手。后来,从三副、二副、大副到船长,轮渡成了他一路成长的见证。“我们经常会调整工作岗位,这里几乎所有的船我都上去工作过。”郑明斌说。
和轮渡站的多位工作人员一样,郑明斌与几乎所有的船都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每一次有船要卖,心里面总会有些失落。”
1986年,轮渡刚刚通航的时候,轮渡公司只有两艘渡轮:“鲁胶渡1”轮和“鲁胶渡2”轮。时任“鲁胶渡2”轮船长的刘国宽还清晰地记得,他是当年12月19日上的船。“日本人还在船上留了一台电视机,那台电视不好搜台,只能看个中央台,还不太清楚。”“鲁胶渡1”轮和“鲁胶渡2”轮分别在2000年和2002年转卖给了东南亚国家——这是大多数渡轮的归宿。卖“鲁胶渡1”轮的时候,船员们很不舍,开着船一直把它送到了胶州湾口。
2011年12月,“鲁胶渡8”号卖给印尼前,船长刘法敏难舍这位“老朋友”,在等待交船的日子里一遍遍上船,仔细地擦拭它。“就好像一种把女儿养大出嫁了的心情。”
在所有渡轮中,没有“4”这一序列。尚德海告诉记者,因为“4”与“死”谐音,不吉利,所以没用4这一数字。另外,“鲁胶渡7”轮比8号和9号来得都晚,这里面还有个小典故 。告诉记者,之前他们轮渡公司有一名员工姓杜,“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反正大家都叫他的外号‘杜七’”。后来,这位杜七因病去世了。“大家那时候一提到‘鲁胶渡7号’都会想到杜七,觉得有些伤感,所以一直没有用‘鲁胶渡7’这个编号。一些老员工退休后,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故事了,‘鲁胶渡7’这个编号又用上了。”
不舍中寻找新饭碗
轮渡的这26年,见证了这个城市的变化。而现在,这个一直在我们身旁安坐的老朋友,也要像我们当年那样,站起身来,完成一次华丽的转变。
2011年10月25日,在青岛城投集团300客位豪华游船建造签约仪式上,青岛城投旅游集团常务副总经理贾永丰表示,该船最后一任刘船长,轮渡公司将正式投身于青岛的海上旅游业。
不过,为了方便市民往来青黄间,青黄间轮渡仍保留。根据今年6月发布的蓝海新港项目规划,青岛轮渡站将弱化客流运输功能,强化旅游功能。
虽然前途光明,但轮渡的转变落实到每一个个体身上,却是他们得以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所不得不考虑的前途问题。
当年跟随轮渡一起成长起来的年老船员,多数都已退休。即使没有退休的,也已届退休年龄。“现在就等着退休了,退休后说不定还会去其他船上干。”也有一部分员工已经分流到了城投集团下属的其他企业,仍在坚守的员工已经在准备未来的海上旅游了。老船长刘法敏现在就在即墨监造新游轮,之前他是由“鲁胶渡10”轮改造的“蓝海明珠”游轮的船长。
一位不愿意具名的轮渡员工向记者透露,由于渡轮的数量减少,已经有一些年轻员工离开了。“目前来看,轮渡的待遇在船员中不算高的,像出海的船员每个月拿到五六千很正常,有些年轻的船员已经开始跳槽了,这或许对他们的发展更加有利。”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一种交通方式总会被更先进的所取代。对于在轮渡站工作了26年的老员工们来说,轮渡站离去之后的日子,迷茫中也充满憧憬。
记者手记:
轮渡,城市历史的切片
已经运行了26年的轮渡,见证了这个城市26年的变化。虽然并不全面,但作为这座滨海城市发展历史的一个小小的切片,我们依然可以从中感受到时代前进的脉搏。
1986年,马天刚来黄岛轮渡站担任检票员时,还能见到拖拉机和现在农村里也不多见的地排车。在1999年各种车辆重新定价时,23马力以下的拖拉机头,每辆 12元,地排车每辆10元。
那时上船的车辆还以东风、解放等大货车为主,后来小卡车、面包车多起来了,还有不少依维柯,拉着一车人去黄岛旅游。如今,多数都是清一色的私家车了,地排车 、拖拉机早已消失在马天的视野。当年为数不少的自行车现在依然存在,不过早已不是大金鹿了。
那时的黄岛渔民,会用摩托车、自行车带点海鲜去青岛卖。现在,越来越多的青岛人坐渡轮去黄岛那边上班。
那时的人们,还穿着“的确良”的衣服,上船之后,小青年会给心爱的人买一瓶青岛汽水,或者两个人共吃一根美猴王雪糕。那时,坐渡轮还是一种非常新鲜而高级的体验。
那时船上的座位是棕色的人造革包的,像现在的绿皮火车上的座位,有点硬,两个人坐一个。有一段时间,船舱里还贴了不少三株口服液的广告。
马天刚开始的工作服是咖啡色的,后来又改成灰色的,现在成了标准的西服衬衣。“再回头看看那时候的照片,穿得真土!”
刚开始,船上还没有女服务员,清一色的都是男士。行船人有讲究,女人上船不吉利。但随着时代的变化,这种观念慢慢淡化了。
26年的光影流转,26年的光阴偷换。原来的老船长早已退休,曾经稚嫩的水手也早已成为船长好多年。
时代的进步是如此迅猛,以至于变化来临时,我们的心里一时有些不舍。26岁的轮渡在一夜之间被桥隧所代替,一如当年的伏特加变成了今天的奥迪宝马,当年的老金鹿变成了今天的捷安特。
岁月真是一把无情刻刀,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只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再看老轮渡站一眼,然后默默祝福 ,它的明天会更好。而那些关于轮渡的记忆,依然留存在我们的脑海里,温热如昨。
链接:
26年票价从1.2元调整到7元
收藏不同时期的船票是轮渡站老员工老陶表达对轮渡站感情的最好方式。老陶至今保留有两套完整的车票。这些车票有的是向乘客要的,有的是自己买的,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抽屉里 ,一般都不给外人看 。
1986年刚刚通航时,实行的是等级票价,普通票1.2元/每人(含0.1元保险费,下同),三等乙1.6元,三等甲 2.4元。“我们的船没有那么豪华,还达不到卖二等票和一等票的程度。”老陶边向记者展示着自己的宝贝,边解释说,普通票坐的是甲板上的座位。买一张三等客票就可以坐在船舱内,根据座位的不同分为甲乙两种。
之后,票价先后进行了五次调整,不过每次涨幅并不高。1989年,三等甲票价改为3.6元,三等乙票价2.4元,普通票 1.8元。1993年8月 10日开始,取消等级票价,实行一票制,每人次 3元。“普通票的乘客经常跑到船舱里,我们也不好控制,于是干脆取消了等级票价。”老陶回忆说,1994年7月15日,票价从3元调整为4.5元。1996年9月15日,票价调整为5.5元。1999年6月,票价提高了0.5元,改为6元。2002年4月15日,每人次为7元,并执行至今。
从这些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船票上,也能看到轮渡26年来的变迁。1986年的船票是山东省统一的海上渡运客票,上面的头衔是山东省交通厅下辖的青岛海运公司轮渡管理处。1991年7月16日,青岛海运公司轮渡管理处经省政府批准,下放给青岛市,隶属市交通局,并正式更名为青岛轮渡公司。1998年9月 ,公司更名为青岛轮渡有限责任公司。这10个字也就出现在了票面上。
文/图 记者 周超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 [编辑: 林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