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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与真诗（序）
韩作荣
我和黄浩曾有一面之缘，那是在前年我去潍坊讲课，在酒桌上相识。我是饭局上的寂寞者，不喜言谈，故只在敬酒时碰了碰杯，亦没有时间交流。我只记得他是个壮实的胶东汉子，没有他自己说的那般凶险、狰狞，也没见他滔滔不绝神侃闲聊，还挺安静，大抵是见了我这个生人的缘故。不过在他的眼神里，我知道他绝不是个木讷的人。
日前，我收到他寄来即将岀版的诗集，并嘱我为序。手头虽然文债累累，手忙脚乱，可我记得当年曾应承待他出书时写一点儿文字，答应过的事情总要认账，故再忙也不能推辞，只能勉力为之了。
我于灯下抽暇读他的诗作，浏览着介绍诗人的文章，我发现，这是个挺有意思的诗人，亦写出了挺有意思的诗。黄浩该是个没有被教育坏的诗人，保留了率真、放浪不羁的天性，不那么循规蹈矩，更不会唯唯诺诺，大抵是这种主体意识强劲、少有顾忌，常打破羁束，真实且随意的人。戴着宽边眼镜年轻的黄浩，连头发都呈向上升腾之状，那种在大堤上狼一样嚎叫的年轻人，自行消解胸中的沉郁之气，不会是一个小肚鸡肠的猥琐者。
这个世界上，谁也不会比自己更了解自己，我读着他介绍自己的文字，禁不住会意而笑。这小子挺逗，或许是故意贬低自己，与真实的黄浩形成强烈反差，会更引人注目吧。但那文字确是无遮无掩，无视毁誉，撕开了胸膛示人的发自肺腑的话。这种赤裸的真实，比那种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正人君子，不知要强多少倍，让人觉得可亲、可爱。
正如他自己所言，这个现实版70后，自号梁山第109人，确有一种豪侠之气，这在他为人为诗中均看得岀来。他称自己面目凶恶，好酒色，脸若沧桑状视人，又称自己放荡不羁，好为人师，醉酒后言及平生之志，被同学讥曰：志大才疏；他常常即论天下大事，虽遭肉食者鄙夷，似毫不自省，依然故我?自然，在这貌似强者的表象之中，他也自知內心文弱，实则一寂寞酸文人耳。一个幼时家贫，曾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一个酷爱唐宋传奇、唐诗宋词，读至慷慨激昂处拍案叫绝、痛哭流涕，动辄唏嘘不已的人；一个热爱世俗生活，向往水浒故事，做梦都想成为豪侠的人；一个心系母亲和亲人，于漂泊中思念故土的人；一个嗜酒、喜欢女人的酒色之徒；一个汲汲于富贵荣华，却又坚持多年，锲而不舍的文学追寻者?在我看来，他的真性情，坦诚、真实的告白，都是可贵的品质，也为他的写作打下了扎实的根基。
黄浩是一位早慧的诗人，读高中时还是校园文学社的成员，他早期的诗便已显露才气，令同学倾慕。他坚持多年的写作编成的这部诗集，堪称心血之作，既是对自己写作生涯的总结，也是逐步成熟的成长纪念，这样厚厚的一部书，也可以聊以自慰了。就诗本身而言，黄浩的诗笔总是探向与人生存紧密相连、自己感受颇深的人与物。他写故土，写潍河滩，写时令之变，尤其对雨的泼洒，秋的意象，雪的飘落着墨颇多，但那不是外在的描摹与静物的写生，而是融入深入的情感和心灵感受，有着自己对社会、人生的洞察和理解。他写母亲、妻子、女儿；写喜好女色，真诚抑或并不真诚的爱欲，青春期的狂放，对聊斋中狐狸的想入非非；既有亲情的牵肠挂肚，心的疼痛感，情真意切，又有玩世不恭、游戏人生的随意和轻佻。自然，他也写三国故事、水浒英豪、聊斋志异、古代的长安、域外的风景等随感式的述说与行吟之作；写日常生活诗中的发现和感悟等等，形形色色、林林总总，构成了这部诗集的多彩和丰富。
黄浩的诗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他笔下无所顾忌的真实，心灵的裸袒，敢于直面自己的灵魂，无羞无耻，有时甚至像痞子一样的胡言乱语，绝不为自己涂脂抹粉，时而有一种野性压抑不住地从文字里透出来。这样的诗近于口语写作，喜怒笑骂、插科打诨，随心所欲似乎不无得意，然而玩笑之中又不无自省，只不过他不是个“正经人”，他想“自抽三耳光”，写自己是“狗日的东西”，都觉得似乎是一场闹剧，惹人发笑。这样的诗作，他的罪已诏是其中的代表，读之，令人识其诗亦识其人。其实，诗最能动人心魄处便是真实，有的人写了几十年也看不出一个真实的自我来。自然，只有真实亦不能成诗，还要有真切的感受，真知灼见，真理的蕴含，可没有真实，诗便失去了根基。
诗人作品的另一个特征，是某些诗作的文雅和婉约，并注重意境的创造。读这样的诗，我会发现他正成为另一个黄浩。这和他酷爱唐诗宋词，有较为丰厚的创作准备有关，是中国诗歌优秀传统的滋泽而形成的特色，他活在【声声慢】、【如梦令】 里，活在【少年游】、【长干曲】里，但他能把古典的意趣移于当下的语境之中，赋予其新的内涵。如他的“长安一片月”，这李白的月光在黄浩的笔下，都是“早已忘记了，西影路的落叶/大雁塔的钟声/从高架桥上望去/午夜的长安城灯火沸腾/侧耳细听，隐约当年城头吹埙人的和声/伤感缠绵，如同这如雪的月光/今夜也悲愤神伤。”诗人将历史与现实融于一体，所创造的情境，亦是诗人的心境。
总体看来，诗人的创造之路是曲曲折折、坎坷不平的。早期的诗作虽有可称道之处，似出色之作不多。可喜的是，他的近期作品似乎已迈向了一个新的高度，达到了相对成熟、完善的境界，似已从量变抵达了质变的状态。尤其是一些短章，已看出其驾驭语言和功力以及诗之意味的追寻。他会从一泡尿冲洗蚂蚁的巢穴，想到这无疑是洪水，想到人的命运；而在“整理书籍”当中，从不同的书籍想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予以有意味的归类，该是他的发现，别出心裁？
从诗中可以看出，这个貌似粗豪、放荡不羁、率真仼性者，其实是个内心柔软、多情善感的人。正如其诗所言：今夜梦中，涉雪而来的人内心是纯净的。
是为序。
写于北京华威北里
第一辑：村庄志
家族的故事
A
瓦店街上的保长黄老大，以卖火烧为生
四十年代某年，他记叙了如下账单：
二月初二夜，龙抬头
小日本自村东过
把全村能吃的搜光，扔大洋十块
二月十五夜，月如玉盘
民团程队长，火烧五十个，面五十斤
扔欠条一张，说秋后算账
二月二十七夜，弦月如钩挂在树梢
春寒料峭，国民党张步云十二旅部催饷
一枪撂倒一个嘟囔的村民，十天需凑齐：
面五百斤，火烧五百个
瓦店村的保长黄老大卧床不起
未几年，命丧，村民皆曰：叫军爷吓死的
B
八路军侦察员管某某十年未归
夜黑风高路过家门，翻墙而入
却发现媳妇炕上另有他人
恨恨不已，入高粱地去时
朝自家院子扫了二十响，扬长而去
于是村庄响了一晚上的枪
大人孩子趴在炕前里，孩子不敢哭只有狗叫
这大约是一九四五年的事罢
C
我大伯父与南场郭大炮到百尺河送东西
出高粱地与小日本子相遇
问话间郭大炮尿下了
自此几十年，郭某某鸡巴便软了
这是我大伯说的，我觉得有水分吧
D
工作队长老程把人头
踹得满地乱滚，临到黄老三时
我爷爷保长黄老大上台保他的弟弟
队长杀红了眼说：来来来，老黄连你一块
保长的裤子就尿下了
保长站不起来了
我三奶奶说保长是怂蛋
发誓终生不与保长言
E
刘黑七的土匪兵，只一枪一只鸟就应声而下
我三奶奶在烙火烧，她抬头看看天
天上没有一只鸟
三奶奶落下了尿裤子的毛病
由此，我得出：
一部家族史就是一部尿裤子的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