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上的人看这片区域只是即将变成高楼的废墟,这里的住户看周围的高楼是连想都不敢想的钢筋水泥
老任在青岛拾荒已经10个年头了,这是他在寒风中收废品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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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烂王老任捡破烂10年,供出三个大学生
与老任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宁夏路大润发旁一居民楼入口处,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老任穿着藏蓝色棉衣棉裤抄着手在寒风中来回跺着脚。居民路过时都会跟他点头打个招呼。“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一带转悠,周围的居民几乎都认识我。”老任笑着说,“大城市的人就是素质高,穿得再好,长得再漂亮,都不嫌弃咱。”
这位来自沂水农村的老汉,孤身一人在青岛拾荒已经10个年头了。
“我今年60岁了,叫任西昆(音)。”老任以很快的语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记者仔细听了几次都没有听清,老任不好意思地重复道,“任是任务的任,西是西瓜的西,昆是哪个昆我也不知道,身份证放在老家没带出来。”老任来自沂水道托镇,从小到大没念过一天书。
“我有老伴,我们俩有一个闺女,两个儿子,都是大学生!”说到自己的孩子时,老任的音量明显提高了,身板也不自觉地挺了挺。
10年前,大女儿考上了黄岛一所大学,这让老任在村里风光了好一阵子,但临近开学,一家人开始犯了愁。“我们那里都是丘陵耕地,土地收成不能跟平原比,忙活一年一亩地也就能收入千数块钱,我们家一共两亩多地,你算算能攒下多少钱。”老任说,为了能让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的闺女顺利入学,他决定走出农村,到大城市闯一闯。
初来青岛时,老任曾到工地推过砖、拉过沙、干过装卸工,但当时已经年过半百的他觉得力不从心,于是开始把注意力转向了稍微轻快点的收破烂行当。每天早上6点出门,晚上6点收摊回去,全月无休的状态下一个月纯收入有一千四五百元,加上大女儿在学校里勤工俭学,供养大女儿压力并不大。
后来,两个儿子也陆续考上大学,这让老任压力倍增。直到两年前,小儿子从济南大学毕业,供养任务终于告一段落。
“现在我大女儿在黄岛安家了,给我添了个小外孙女,二儿子工作定在大连,媳妇找的是重庆的。”说到这,老任小声埋怨了一句,“非得跑这么远,去年好不容易生了个女孩,他媳妇家还不大愿意管,只能让孩子奶奶过去帮着看孩子,还得找个保姆的活贴补家用。”现在最让老任挂念的就是他的小儿子,济南大学毕业后就去了河南洛阳工作,婚姻大事还没有一撇。
低矮的板房、树枝子围成的小院、乱窜的土狗,在敦化路靠近福州路一片尚未拆除的棚户区,四周的高楼大厦将其包围在中间。这片区域住着几百号人,多是在青从事最底层工作的低收入人群,其中以捡破烂收废品的占大多数。
借着一扇扇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记者深一脚浅一脚来到老任的住处,这是一个破旧得无法再破旧的地方,因为有墙和顶棚,所以姑且还能说是房子。老任和其他三个同样干拾荒行当的伙计租住在其中一间不足5平米的房间里,房间里摆着两张高低床、两个用木板搭成的板床,老任睡在其中一个板床上,床尾还放着一张捡来的旧式写字台,写字台下方的空隙刚好可以放下腿脚。“平时我就头朝外睡,这两天降温降得厉害,我就头朝里睡,这个写字台还能挡挡寒气。”
房间里没有取暖设备,房顶是薄薄一层塑料薄膜,除了没风之外,房间里的温度不比室外高多少,加上地势较低还成天见不到太阳,老任花花绿绿的被褥,用手一摸又潮又凉。老任对此却不以为然,“早习惯了,有个窝棚能挡风避雨就很不错了,又不是出来享受的。”老任摆摆手说道。由于地处市区交通便利地,老任的这个窝棚一个月房租也要360元,四个人平摊。“光回来睡个觉,一晚上还将近3块钱,能买好几个馒头了。”老任说。
老任开始做晚饭,当晚的菜谱是蘑菇炒韭菜,更准确的说法是蘑菇炖韭菜,主食是两元一个的大饼子。“这一个饼子晚上吃一半,明早热热再吃一半,这么算下来,一顿晚饭3块来钱,中午就在收破烂的附近市场买点饼和小凉菜,一天的伙食费10块钱左右。”老任说,原来的他还偶尔跟伙计们凑钱喝个小酒,最近基本上没有这种“好事”了。“现在收破烂利润太低了,一斤纸箱子挣5分,一个矿泉水瓶挣5分,就废铁稍微好点,一斤能挣个一毛来钱。”老任边做饭边向记者算着账,“不过我在超市那边时间长了,周边的商户都很照顾我,他们算是我的大客户,不然光指望居民家的废品早饿死了。”
做完晚饭坐在捡来的小板凳上,老任叹了口气。“一天又算忙活过去了。”说完一阵剧烈地咳嗽。老任原来就有慢性支气管病,这几年天天在外面风吹雨淋的,病更加严重了。“前两年一直吃着药,吃了千数块钱的药也不见好,光是忽悠人的,干脆不吃了,还省钱,其实忙活的时候基本也不咳嗽,就是回来闲下来有点犯病。”说完老任又是一阵咳嗽。
老任家里的两亩多地承包给别人种了。“我们那一亩好地500元一年,差点的就300元一年,租着两亩地一年也就是八九百元,也就够过年回家买点粮食吃的。”说起未来的打算,老任连笑带咳地折腾一阵后说,“能有什么打算啊,一天一天地干呗,过两年实在干不动了就回老家。”
说起回老家,老任兴奋了起来。“现在就小儿子没结婚,基本也没太大负担了,下一步就是把家里的老房子翻盖一下,我们村里的房子基本都是新盖的,就我家里不行,长时间没人住有的地方都塌了,孩子们过年回家都没个住的地方,还得到亲戚家去住。”老任咬了咬牙说,“现在农村盖房子,也得两三万!”照他现在的收入水平,还得三四年才能勉强攒够盖房的钱,还得保证这期间没有大的开支。
“行啊,比起那些没家的流浪汉我已经很知足了,就是孩子们都在外地安家,我们老两口再上了年纪不知道谁会管我们,孩子们都不容易,也不忍心给他们添负担,能多干点就多干点吧。到了干不动的时候就回去,别到时候掉地上没人管了就行。”老任若有所思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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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三兄弟“按点上下班,不适合俺们”
25日晚9时许,老任隔壁房间开始热闹起来。这间朝南带窗的房间收拾得比老任的屋子要整齐一些,里面住着三个大老爷们,两个人已经钻了被窝,另外一个刚烫完脚坐在床边晾干,房间里有一个十几寸的彩色电视,上面放着一个简易天线,三个人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山东卫视的娱乐节目。“你说这女的要是愿意跟着你,你要不?”节目里令人眼花缭乱的美女给哥仨提供了极好的谈资,不时发出阵阵哄笑声。
三人中年龄最大的崔师傅,今年50多岁,来自临沂罗庄农村,来青岛一两年了,另外两人是亲兄弟,姓郑,也都有40多岁的年纪,来自郯城农村。郑氏兄弟俩来青岛有四五年的时间了,后结识崔师傅,三人一见如故,便开始搭伙在青岛闯荡。“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吗,我们在青岛人生地不熟的,有两个兄弟什么事都有个照应。”崔师傅说这话的时候,郑氏兄弟也频频点头。
三人平时到杭州路、株洲路路边劳务市场靠活。“咱都没什么技术,就是给别人出大力,挣个辛苦钱。”崔师傅说,按他们的条件,干满一天能有一两百元的纯收入,但这样的活不是每天都有,没活的时候三人就推着小推车在附近小区捡破烂、收废品。
三人长相周正,身体健壮,谈吐也很有条理,按理说完全可以找一个固定的工作。崔师傅听后哈哈一笑,抿了抿嘴说自己是自由散漫惯了,不想受约束。“你看我都50多岁了,再去找个固定的工作,天天按点上下班,天天看领导脸色,我真受不了,咱自由自在惯了,现在在青岛,想干就出门找活干,发懒了就窝在屋里睡觉哪也不去。”郑氏兄弟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我们不像你们在青岛安家的人,我们还得顾着老家的事,家里还种着几亩地,农活忙的时候就得回去,一般的工作根本干不了。”
晾干脚丫子后,哥儿仨都钻到了被窝里,“再不进被窝就暖和不过来了。”三兄弟所在房间因有南向的窗户,要比老任屋里暖和一些,但在屋里说话时仍有明显的雾气。“农村的房子有几个有暖气的,这就已经不错了,出来干活哪这么讲究,想想家里的老婆孩子等着钱花,再差的条件我们也认了。”崔师傅说道。
三人这个年龄正好处在上有老下有小的时期,孩子最小的也有十几岁了,各方面压力都比较大。“要是想的话,烦心事想破头也想不完,所以干脆就不想了,吃饭、睡觉、起来干活,这就是我们每天的全部内容,晚上有空了给老婆孩子打个电话,就算是额外的福利了。”
对于今后的打算,三人都沉默了一会。“边挣钱边看机会吧,老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总有老了干不动的那一天。”郑师傅说。“要说近期的愿望就是活能多点,但一定要碰上个好老板,不然的话,辛苦干完活再到处追着老板屁股要钱,还不如捡点废品卖呢。”崔师傅说道。
在聊天结束的时候,小郑师傅说起自己明天的黄岛之行,“早点睡觉,明早5点多就得起床准备上黄岛,一个伙计给介绍的活,应该不错,再好好干上一个月,小年之前就回家忙年了。”小郑师傅边说边脱了棉袄,穿着毛衣钻进了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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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汉子熊师傅妻女虽懵懂,依偎很有爱
25日晚10时许,记者离开三兄弟家,在这片棚户区碰上一名男子开门往屋外下水道倒脏水。见记者背着相机,男子赶紧放下盆子靠到墙角上,警惕地打量着记者。“你找谁,这么晚了还在这溜达?”男子边说边准备关门,得知记者的身份和来意后,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称以为是公家的来检查。
“这个地方乱七八糟的住了很多人,而且像我们这样外地来的,根本没有什么证件的,所以都很警惕。”男子告诉记者,自己姓熊,1981年生人,来自安徽安庆,平日里靠在街头卖烤地瓜维持生计。
屋里又走出一名年轻女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记者,回头跟熊师傅说了两句方言,熊师傅忙摇了摇头。“她是我媳妇,跟我一块从安庆过来的。”熊师傅告诉记者。熊师傅的妻子朝记者笑了笑,问记者这么晚了有没有吃饭,说着将记者让进了他们的小屋里。小屋比老任的屋子条件要差,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屋内除了一张床和一张小矮桌子之外,只剩下一条两人无法并行的小窄道。“我们这个屋子一个月200元,算是这个胡同里最便宜的了。”熊师傅说道。
熊师傅从床底的隔板上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地瓜递给记者,“家里也没有别的东西,这是晚上回来前刚烤出来的,赶紧趁热吃了吧。”
熊师傅和妻子是一年多前从安庆来青岛的。“我们有老乡原来在青岛卖烤地瓜,他说烤地瓜在青岛还挺受欢迎,让我也过来试试,这不一试就试了一年多了。”熊师傅和妻子育有一个一岁多的女儿,平时推着烤炉到处转悠着卖,妻子就用自制的小推车推着孩子跟在后面。
刚来青岛的时候,两口子也不知道哪里好卖,基本上是瞎转悠,光浪费炭火也卖不了几个,后来在老乡的指导下,开始到风景区、商场这些地方卖,生意逐渐有了起色。
“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好几百,但一旦让执法的抓住,基本上好几天算白干了。”熊师傅有些沮丧地说,他也明白城市建设不可能让像他这样的游商浮贩随意设点摆摊,但为了生计,他和妻子只能硬着头皮“四处流窜”。
一旦地瓜炉被没收,熊师傅只得靠捡拾废品维持生计,筹够钱再重起炉灶。熊师傅希望有朝一日不用东躲西藏,能够安安稳稳地摆摊卖烤地瓜。
在交流中,熊师傅的妻子一句话不说,只是抱着丈夫,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根本不避讳在场的记者。熊师傅看出记者眼中的异样,一边抱着妻子背向记者,一边用手指了指妻子的脑袋摆了摆手。“她精神不大好,每天都吃着药,今天晚上的情况算是比较好了,能跟外人说两句话。”熊师傅平静的话语却让记者震撼不已,带着一个精神有疾病的妻子,抱着刚刚一岁多的孩子,漂泊在远离家乡的陌生的城市,只为挣点药钱、奶粉钱。
熊师傅说,他姓熊,妻子姓朱,他俩从姓氏上就很般配,妻子比他小8岁,他看妻子就像看自己的孩子。“她精神不大好,有时犯起病来不认人,但却一直认得我,也一直很疼我。”说完,熊师傅看了眼妻子,两人相视一笑。 文/本报记者景毅 图/记者 王猛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 [编辑: 林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