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 老年“青漂”

2024-04-08 19:26 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阅读 (28951) 扫描到手机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

清明节假期里,苏大姐独自踏上了回青州老家的行程。一年时间里,她奔波在青州、青岛、北京三个城市之间。像清明节这样的小长假,她会回到青州老家,陪老伴住几天;暑假和寒假里,去往北京小女儿家帮忙看外孙;其余时间则留在青岛大女儿家照看外孙女。从老家到城市,每个地方都有她牵挂的人,每个地方都是她住不下的“家”。

根据国家卫健委发布的《中国流动人口发展报告2018》显示,中国有随迁老人近1800万,其中专门为照顾晚辈的比例高达43%。

如果为漂泊在城市里的父母们画像,大体的轮廓应该是:放不下在大城市的子女和孙辈,但也难舍乡愁。在纠结和彷徨中,他们还是坚定地成为孩子们的后盾,即使头发苍白,也依然想要去托起孙辈,就像过去他们曾拼尽全力托起子女一样……

住不下的城市

4月7日早晨7点,苏大姐乘坐网约车刚要离开青州国际花园小区,想起嘱咐的话还没说完,摇下车窗玻璃,冲着站在门口的老伴喊道:“记得吃药,少吃咸菜……”车子迅速开动渐渐驶离,她的话被抛在半空中,只看见老伴挥手的身影被远远地抛在车后。

“听不见了……”身边坐的陌生人提醒苏大姐,止住了她的喊声。

这辆网约车一路行驶的终点是青岛,车上坐了5个人,两男三女,都是像苏大姐这样60岁开外的同龄人,大家相互看一眼便心领神会,都是离开家乡、到城市里给孩子们照顾孙辈的同行人。司机已提前规划好路线,住在西海岸的一对老夫妻先下车,到市北区的苏大姐是第二个到达目的地的,最后到家的是住在李沧区的一对老夫妻。“又要去上班了。”车上有人开玩笑地说。

一位接孩子放学的老人,注视在远处玩耍的孩子

看着车窗外模糊的街景,苏大姐有点恍惚。在异乡和老家之间穿行,一晃就是10年。

2014年苏大姐还在青州老家欢快地跳着广场舞,作为领舞的她,退休后一直把广场舞当作自己的“事业”,联系演出场地,组织排练时间等,一支二十多人的舞队要操心的事儿不少,她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

谁知,在青岛工作的大女儿生下外孙女,突然打乱了苏大姐自娱自乐的节奏。离开青州老家来到青岛,苏大姐与大女儿约定:“一家看两个月。”意思是女儿的婆家和苏大姐夫妻俩采用轮班制。苏大姐的想法很简单,这样的安排既履行了看孩子的责任,又没断了与舞蹈队姐妹们的联系。

这样过了三年,2017年秋天外孙女顺利升入幼儿园,就在苏大姐打算着可以回老家安心开展“广场舞事业”时,可没承想在北京居住的小女儿怀孕了。2017年小女儿的儿子出生,苏大姐夫妻俩又赶赴北京,这次看孩子可不是轮班那么简单了,小女儿的公婆还没退休,在北京请个月嫂要上万元,小女儿夫妻俩又都是上班族,照看外孙子的责任自然落到了苏大姐身上。

不比大女儿家住得宽敞,小女儿在北京的房子只有70多平米,小区楼下几乎没有公共活动区域,离家最近的公园也得坐三站公交车,这让苏大姐的老伴住得很不适应。被孩子缠身,本来就很上火的苏大姐,更是像火药桶,一点就着。老伴行动慢了,都要被苏大姐劈头盖脸数落一顿。看孩子帮不上忙,想下楼出去躲个清净,又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苏大姐的老伴终于绷不住了,一次吵架中,老伴朝苏大姐大喊出自己的感受:“跟坐牢一样!”

三个月后,苏大姐的老伴实在难捱这样的日子,独自一人回了青州老家。

小区里看娃的老人们会集中在一起聊天

老伴有多年的心脏病、高血压病史,一个人在家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苏大姐有时梦到老伴晚上睡着觉一下子憋气喘不上气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一下子就急醒了。

这个年纪的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苏大姐本来是想说些问候的话,但是一开口就成了埋怨:“你就是自私,只想着自己,一个人过省心日子去了!”苏大姐的老伴虽然嘴笨,但是脾气犟,两人吵得厉害了干脆就不接电话。

急性子的苏大姐赶紧找来亲戚帮忙劝说老伴,但是不管谁磨破嘴皮子,老伴都是一句话:“不去北京!”

拉锯战耗费了苏大姐的精力,本来晚上带孩子就睡眠不足,白天浑浑噩噩中,她没发现睡着了的外孙子蹬了被子,孩子当天晚上就流鼻涕、发烧了。

于是与老伴之间的战争,扩散到母女之间。吵架开始慢慢升级,小女儿从“一个人在北京闯荡住过地下室”开始说起,越说越生气,把桌的碗都推到了地上,饭菜和陶瓷碎片铺了一地,“你俩为什么要生我?”撂下一句气话后,小女儿抱着孩子回了卧室,直接把房门反锁起来。

一位老人照看着家里的两个孩子

小女儿产后本来就有些情绪不稳定,苏大姐怕她一时想不开,赶紧又把女婿从单位叫回家,俩人轮番敲门。婴儿的哭闹声、女婿带着哭腔的敲门声顿时乱作一团,苏大姐也只能默默地掉泪。后来女婿叫来开锁公司,才把门给打开。开门的瞬间,苏大姐惊出一身冷汗,她看见小女儿抱着孩子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已迈过了窗子。

经此一事,苏大姐在心里暂时接受了与老伴两地分居的状态,一人在北京,一人在青州。

回不去的家乡

转眼来到2016年末,考虑到外孙子还小,不便出远门,苏大姐和老伴商量着来北京团聚过年,苏大姐心里还盘算着,外孙子已经1岁多,不像婴儿时期那样难带了,自己平时也可以带他出门遛弯,可以留老伴在北京多住些日子,一起带孩子。谁知,大年初一一家人外出吃饭时,又迎来一场风波。

苏大姐的老伴有烟瘾,在商场等位时,他便想着去找个地方吸烟,谁知左转右转,稀里糊涂从一个出口走出来,抽完两根烟,想再原路返回时,找不到商场入口了。等到上菜后,苏大姐给老伴打电话喊他吃饭,才知道他迷路了,已经在外面转了半个多小时了。

苏大姐的小女儿立马下楼去找父亲,可是电话里老头越着急越说不清在哪里。原来商场地势是一头高一头低,父亲所在的出口地势高,在他看来是一楼,其实商场标记的是二楼。老人不会看标识,只反复强调着“我在一楼呢,我在一楼呢……”

一位接孩子放学的老人,背着沉重的书包

小女儿索性让父亲不要动,绕着商场每层找,找了整整三圈才找到他。可想而知,一家人的年夜饭又在苏大姐埋怨声和老伴的负气不说话中度过。

大年初三,苏大姐的老伴就回了老家。也许是因为生闷气,也许是雪天等车,路上受了风寒,回家没多久他的脚就肿了。因为自己有静脉曲张的老毛病,起初腿肿并不没有太在意,加上和苏大姐正在冷战期,两人有两星期没有通电话。直到正月十六,苏大姐打微信视频电话,本来想让老伴看看外孙子,却看到老伴躺在床上,脚都有些发紫了。

苏大姐赶紧给青岛的大女儿打电话,大女婿下班后开车两个多小时把他接到青岛,第二天大女儿带父亲去医院检查,医生诊断为静脉血栓,需要马上手术。“要紧吗?”苏大姐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不要紧?医生说,血栓很危险,上一秒还在说话呢,下一秒人就可能没了。”大女儿回答说。

情况紧急,苏大姐的老伴办理完住院,第二天就进了手术室。大女儿还要工作,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苏大姐也立马动身从北京赶往青岛陪床。

在医院里住了一星期,老伴出院后,留在大女儿家继续做后期的复查,苏大姐又马不停蹄地返回北京,因为小女儿已经带着外孙子上班一星期了。在小女儿发来的微信照片里,办公室一角铺着一张爬行垫,外孙子就坐在上面玩玩具。苏大姐很担心地问小女儿:“领导没说啥吧?”小女儿回答:“同事们都轮流帮我看孩子呢。”

2020年,外孙子顺利进入幼儿园,小女儿的公公也退休了,可以接送孩子了,苏大姐终于回到了青州老家。可是经过6年时间,原来一起跳广场舞的小伙伴们都不见了,有去外地看孩子的,也有身体不好不能出门的,苏大姐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这时大女儿的孩子要上小学了,小学一二年级有两天下午没课,需要人手帮忙接送孩子。青岛离青州路程近,大女儿家的房子也住得下三代人,苏大姐和老伴就一同前往青岛。

李家花夫妻住在地下室

为了让老伴住得下,苏大姐专门花了几天时间学习如何乘坐地铁,在手机上绑定银行卡、下载app、刷码进站、识别换乘标志……想着外孙女上午上学,老两口可以坐地铁出去溜达。老伴也在小区附近的老年活动中心,找到一处可以打乒乓球的场地,“如果两人在青岛安度晚年也是不错的选择。”苏大姐在心里这样想着。

谁知老伴的城市化适应并不顺利,在乒乓球场地上,因为占场地先后问题,他和别的大爷起了冲突,“没有玩的地方。”老伴吵着要回老家。习惯了分离的苏大姐,也没有了当初的坚持,“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就这样苏大姐独自一人在青岛住了下来,她在小区里渐渐结识了新的伙伴,这些新朋友都是外地来看孩子的老人,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相互之间称呼都是被冠以可可奶奶、开心姥姥、柠檬爷爷之类的称呼。苏大姐有一个形影不离的好友是张大姐,同样来自潍坊,照顾的孙辈同样都上学了,所以俩人的作息时间基本一致。每天7点半送孩子们去上学时,带上自己的乒乓球拍,从学校门口附近的路口出发,俩人一同去社区活动中心打乒乓球。苏大姐的腰和腿都不太好,打乒乓球时她们尽量少移动步子,只转动腕部接球和发球,这是老年乒乓球友之间的默契。

晚上7点还有一次打球聚会,有时候大女儿加班回家晚了,苏大姐也会督促她,“快点,我7点钟还有事。”苏大姐很害怕失去这个朋友,“7点之约”雷打不动。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交朋友也并非易事,她曾经参加了一个健身球队,因为和队长合不来,就被孤立赶出了队伍。

攒个养老钱

车子行驶3个小时,上午10点多苏大姐到达了位于青岛市北区合肥路的小区,进单元门时碰到了保洁李家花,见她拎的行李多,李家花赶紧帮她用门禁卡打开了单元门,苏大姐从包里拿一包煎饼递给李家花,“从老家带的。”

耿大爷在转运垃圾

李家花眼睛一下子亮了,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东西了。“我家老头是煎饼肚子。”她笑呵呵地说。李家花是山东临沂沂南人,在老家的饭桌上,煎饼是主食。城市里虽然能买到的煎饼,但是没有家乡的煎饼味道地道。

“你没回老家啊?”苏大姐问李家花。

“没回去,这几天可忙了,好几个保洁请假回老家了,我俩还得兼着干5号楼和13号楼的活。”李家花的衣服上满是灰尘,她刚刚把一幢楼的地面打扫了一遍。

李家花今年65岁,她的老伴耿大爷今年62岁,十几年前小女儿在青岛上完大学后留在城阳区工作,老两口照顾完孩子上小学后,便留在青岛打工,2019年来到这个小区做保洁员。

当时两人的想法很简单,在临沂跑货运的大儿子和在青岛工作的小女儿生活都已稳定,孙子、外孙们都上学了,农村的地也都租出去了,回到老家没事干,趁着腿脚还利索,在城市里挣点养老钱。当时有个公司招聘保洁员,介绍人还是熟人,说可以照顾老两口,安排住的地方——小区车库的一个仓储空间改造而成的临时房。

耿大爷在转运垃圾

来看住所时,李家花调头就要走人。房子的地板都是黑的,一件家具都没有。物业经理极力挽留:“大姐,咱打扫一下不就干净了吗?我帮您一块儿。”事实上,物业经理的眼光没错,李家花老两口朴实,一看就是干活的人。

5年时间里,李家花老两口从来不挑活,虽然保洁工作有相对固定的上班时间,早7点到下午5点,但是因为住在小区里,干活也是随手的事,有时候吃完晚饭七八点钟,耿大爷会到自己负责的8号楼门口转转,把垃圾桶旁边的卫生收拾一下。

李家花性格开朗,和楼上的居民关系都处得不错,见面都能聊上几句,有些居民会把家里的纸壳箱送给她,靠着收纸壳和空饮料瓶,一个月能有几百元的收入,老两口的伙食费就解决了,工资就可以存下来。一人2000多元的工资,两人存了6年也攒下了20万元。

不知是长期住在潮湿的地下车库,还是因为走路多了,李家花的脚腕处得了风湿,这使得她走路总是一瘸一拐,她去附近的医院看了两回,拿回来一堆药,吃完也没见好转,耿大爷劝她:“这个病就是因为老了。”老两口盘算着再干两年,把存款凑个整数就回老家,“养老的钱攒够了,将来不麻烦孩子们。”

何时归巢

把垃圾桶的垃圾倒掉,纸壳规整好后,已经是下午2点多了,李家花来到小区中心花园坐着休息一会儿,每天上午10点、下午3点有两场遛娃聚会,看孩子的老人们会聚在这里聊天。

对这些老人来说,代际冲突是个常常聊起的话题,在与儿女同住的空间里,不同的育儿理念总是短兵相接。

李家花夫妻住在地下室

一位穿花上衣的老太太说,昨天晚上她下楼倒垃圾,看到可可奶奶坐在长椅上哭。可可奶奶是从江苏老家来青岛照顾孙子的,常和儿媳闹矛盾。“不在家里哭,是怕吓到孩子。”

“要是我,早回老家了,一天都受不了。要不是带孩子,我到死都不会离开老家。”一旁有快言快语的老人打抱不平。

作为过来人,李家花插嘴道,“咱们得适应年轻人的想法,心里再不得劲儿,也得摆正一个观点,就是孩子你再疼他、亲他,他也是人家的孩子,你只是辅助一下,别给摔了、磕了、碰了,其他的,人家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家花比较能忍,以前在儿子家看孩子,一看儿媳生气了,她就沉默了。她心里跟明镜一样,两代人观念的相差,无非穿多还是穿少、怎么吃才健康、喝水多了还是少了之类的话题,如果纠缠这些细节,两代人根本没法相处。

其实说些规劝的话,也是想让老人们不要在一些家庭琐事里,为情绪而沦陷。李家花在小区里,见过太多从农村老家来到城市的老年人,高楼林立、钢筋水泥就足以让他们感到恐惧和手足无措。

李家花夫妻

有一次11楼刚来了一个从农村老家来看孙女的老太太,孙女午睡时,她想把垃圾袋放在门口,风一刮把门给带上了。关门声把孙女吵醒了,孩子在屋里哇哇大哭。老人没带钥匙也没带手机,坐在门外掉眼泪。这时在楼道里打扫卫生的李家花看到了,她给孩子的母亲打了电话,等待时从手机上找了一首儿歌,播放给屋里的小孩听,孩子才慢慢安静下来,直到一个小时后孩子的母亲从单位打车回来打开了房门。事后孩子的奶奶说:“我都麻爪了,吓得直哆嗦。”

老人们正说着话,苏大姐打完乒乓球回来拎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在外面花坛里挖的各种野菜,找了个座椅坐下,一边摘野菜,一边也加入闲聊。

苏大姐说:“我每次一回老家,就生一肚子气。屋子脏得像猪圈,回家那天我擦地就擦到半夜。”她越说越生气,把摘好的野菜甩到地上。

耿大爷给儿子打电话

就着苏大姐的话头,大家开始讨论自己的漂泊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老太太叹口气说:“辛苦一辈子了,到老了反而背井离乡了。”

苏大姐感触地说:“我们这代人啊,一辈子都在为孩子活着。”

李家花没有说话,她想到了自己许久未回的老家,她和老伴的父母都去世多年,在青岛漂泊的五年时间里,不管是春节、清明节还是中秋节,他们都没有回过老家。“如果过几年回老家养老,房子是要翻新一下的。”李家花还记得,老家房子的正门屋檐下有个燕子窝,十几年了一直都在那,它们每年天暖和了就回来,天冷了就飞走了,归巢或者飞离,也像人一样。(应采访人要求,苏大姐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