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30万:"后舌尖时代"的老黄和他的黄馍馍

2012-06-26 18:41   来源: 半岛网-半岛都市报 手机看新闻 半岛网 半岛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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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20日,坐在新闻发布会主席台上的老黄(黄国胜)心扑通扑通地跳。他很清楚自己说了很多话,但事后已记不清当时说过什么。他瞄了一眼身边故作镇定的儿子和说话亦不太利索的老婆,又掐了一把大腿,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在这场发布会上,59岁的老黄以三年30万元的身价成为北京西贝餐饮集团“黄馍馍”的代言人——这相当于他37.5个冬天卖黄馍馍的辛苦所得。

  梦境般的遭遇,源于不久前红极一时的那部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5月15日,象征乡土饮食文化的陕西农民老黄和他的黄馍馍在第二集《主食的故事》里出现,并迅速走红。也正是因为这部纪录片,在这一个月以及接下来的日子里,老黄的生活轨迹悄然发生着变化。

      “城里人”给的梦

  那天是6月4日,太阳很毒。陕西绥德县辛店乡亢家沟村农民老黄和老婆吴桂珍忙着在地里锄草 。一直忙到上午10:00,感觉再锄一会儿就“晕到地里了”,他们才决定回家。

  吃完午饭,老两口躺在宽大的炕上睡着午觉。睡梦中,门外的那条大狗开始狂吠 。“老黄在家吗?”没有围墙的院子里站着一位穿戴整齐的“城里人”,这人正是西贝餐饮集团董事长贾国龙。

  此前贾国龙给老黄打过电话。“他想搞什么黄馍馍合作。我以为是骗子,就挂了电话。”让老黄没有想到的是,电话里的“骗子”竟然找上门了 。

  陌生的客人让老黄有些不知所措。即便是当面交流,他也听不大懂对方在讲些什么。没办法,老黄抄起电话打给儿子。儿子与贾国龙聊了大约十分钟,便让老两口跟着贾国龙去榆林。

  榆林,住着老黄的儿女。在女儿黄艳霞开的饭店里,老黄一家四口仍旧信不过贾国龙,后者提出,“咱们去北京转转,那里有我的饭店。”

  次日一早,老黄和老婆就坐着贾国龙的车前往北京。在老黄的世界观里,北京有毛主席和天安门,那可是比天还远的地方。在过去的50多年里,老黄去到最远的地方,是省城西安。

  坐在车里,紧张的老黄一路都在心里念叨,“儿子和女子(女儿)都麻利点过来吧!”

  当天晚上,女儿和儿子坐着飞机来了 ,机票是贾国龙提前买好的。

  “一座大厦四层楼全是他的办公室,这下我们相信了。”黄艳霞笃定地说,“绝对不是骗子。”

  对于双方的合作,贾国龙开出的价码是一年10万元、三年30万元。

  听闻这个数字,不仅老黄惊呆了,就连他的儿子和女儿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哐当一下,这是逗俺玩儿吧?”对于老黄来说,这是一个他只在电视里听说过的数字,“我觉得,给个三五万就不错啦!”一再确认之后,老黄还觉得像是做梦,“这得卖多少个黄馍馍啊!”

  面对一个无法拒绝的数字,一家四口没有讨价还价。事情很快谈妥。

  6月19日,老黄一家又飞去北京,参加签约仪式。20日上午,双方正式签约,老黄成了西贝餐饮的形象代言人。根据合约,老黄每年将利用农闲的一个月时间在西贝餐饮50余家分店进行技术指导 。另外,双方还将协商注册黄馍馍商标、制作标准化等细节。

  言语中,老黄对贾国龙充满感激,“是个很好的大老板,两回去北京花了两三万,故宫、颐和园,啥好玩儿的都玩了,没让我们掏一分钱。”

      卖馍八年,走红舌尖

  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住酒店、第一次坐上主席台 、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就这样,农民老黄在自己59岁这年迎来了命运的转向。而这一切变化,源自于央视的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

  老黄所在的亢家沟村是一个总共一百来户人家的小村落,离绥德县城有4公里。在这个典型的陕北村落里,黄馍馍是一种传统的主食。老黄沿袭了祖辈们做黄馍馍的手艺,松软的枣泥裹上黄灿灿的糜子面,筋道有嚼头。

  2004年冬天之前,只有在过年前后,老黄和他的一对儿女才能吃到黄馍馍。因为黄馍馍算是“稀罕物”,平日里他们的主食仍以馒头和面条为主。“这么好吃,干脆拿到县城里卖吧!”女儿的建议在老黄看来是一个不太尊重自己的笑话,倔脾气的他还骂了女儿一顿。

  听了这话,老婆吴桂珍却动了心,日复一日地吹起“枕边风”。终于有一天,老黄顶不住了 ,赌气用小三轮车带着200多个黄馍馍去了绥德县城。“才喊了两三声,呼呼呼卖完了。”回到家里,老黄将赚到的钱数了数,一共一百多块。他心里盘算“晚上做下一锅,多做点儿,接着卖”!

  由于原材料糜子是在秋天收割,真正做黄馍馍的季节只有冬天。从农历十月末一直到春节,老黄每年要忙上两个月的时间。做一锅的黄馍馍,从清水浸泡糜子,到把糜子用石磨碾成面,再到发酵、揉面、包馍馍、蒸馍馍,要耗费整整三天的时间。为了能让顾客吃到热气腾腾的黄馍馍,后两个环节需在后半夜完成 。对于这种辛苦,不识字的吴桂珍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能“哎呀、哎呀”地叹气,其间两条眉毛拧成了倒“八”字。

  黄馍馍出锅之后,老黄清点着个数,把它们一一装进簸箩里。告别妻子,骑上小三轮,叼着他喜欢的猴王牌香烟,老黄一路向县城蹬去。卖馍第一年,他就赚了一千多块钱。因为供不应求,从2005年开始 ,老黄的黄馍馍从五毛涨到一块。价钱涨了,顾客却越来越多。“整个绥德县有七八家卖黄馍馍的,但纯手工制造的就我们一家。”而在老黄看来,“天下第一黄馍馍”不是自己叫出来的,而是顾客捧出来的。

  2011年冬天,是老黄做黄馍馍的第8个年头。当年农历十一月,循着陕西特色食品“油馍馍、黄馍馍”这条线索,《舌尖上的中国》分集导演胡迎迎找到了绥德县县委宣传部。那里的食堂师傅告诉她,亢家村老黄有陕西最好吃的黄馍馍。她找到村子里时,老黄正领着毛驴拉碾子,为下一锅黄馍馍准备糜子面。

  5天后,胡迎迎带着三男两女的摄制组来到老黄家,开始了拍摄工作。面对陌生的摄像机,老黄并没有感觉紧张,“忙起来连擦汗都顾不上,哪还顾得上他们,拍成啥样是啥样。”拍了四五天,胡迎迎等人离开,顺便带走了差不多120个黄馍馍。老黄收了他们100块钱,算是打了个八五折。

  换做往常,不到晚上10:00,老黄就睡觉了 。但在今年5月15日这天,女儿一再叮嘱他“要看中央一套 ”。当晚10:30,《舌尖上的中国》第二集《主食的故事》在CCTV-1播出。整集49分钟,老黄和他的黄馍馍占了7分多钟。在纪录片里,锅台边的老黄一边填柴火,一遍讲述着他的一套朴素哲学:“辛苦干来钱,懒的人没人给他钱。”这位自足而踏实的老人,用自己的双手获取所需。这是纯朴的陕北农民的一个缩影 ,也带给人们回味良久的感动。

  电视机前的老黄看到电视中的老黄,激动地跳了起来,拍着巴掌大喊“真好,拍得真好啊”!

  女儿黄艳霞说,爸爸看了十多年的电视,“就数那一次最开心了 。”

  随着纪录片的热播,老黄红了 。

      全村最勤快的人

  老黄并不清楚“红了 ”是个什么概念,让他意识到生活开始变化的,是在陕西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找上门的时候。村里人见了他就开玩笑说,“你可是名人啦!”一位宁波餐饮界人士打来电话,要谈合作。虽说后来不了了之,但老黄隐隐约约觉察到,“真有点不一样了。”

  在此之前,老黄只是亢家沟村一位普通村民。最被村里称道的,是“老实”和“勤劳”。

  陕北之地常年干旱,降雨量永远撵不上蒸发量的步子。农民看天吃饭,一年只能收秋天一季庄稼,亢家沟村仍坚持种地的人不足一半。老黄种了60亩地,有自己家的十几亩,剩下的都是人家不要的。

  “黄叔两口全村最勤快,都很能吃苦。很老实的人,去北京之前还念叨着地里旱,盼着老天爷开恩下点儿雨。”黄忠文跟老黄是本家,和老黄同龄,因为辈分关系,他得叫老黄“黄叔”。在黄忠文看来,老黄对自家的那头驴子比对他自己都亲。老黄听到这个说法,笑得前仰后合,“家里平地只有两三分,剩下的不是坡地就是梯田,得指望它耕地啊。冬天做黄馍馍,又得指望它拉碾子。不对它好能行吗?”

  一年四季,老黄都闲不住。春天地里撂荒,老黄就跟着建筑队打工。在工友的印象里,“干活从来不偷懒”。盛夏是蝎子出没的季节,每天晚上8:30到凌晨3:00,老黄都要去捉蝎子。去年,一斤蝎子卖到130块钱,老黄捉了 30多斤,进账4000多块。

  院子里的三间窑洞,是老黄23年前修好的,一间老两口住,一间留给儿女回家过年时住。另外一间,堆满了装着豇豆和糜子的袋子,“25袋,全是我的。”老黄自豪地带记者巡视他的粮食,就像将军巡视手下的士兵。

  到了冬天,老黄就做黄馍馍。一个冬天下来,除去成本,利润大约8000多块。其他村民大多都会做,但都不愿做,“因为又麻烦又累”,如今只剩老黄一家还在坚持。

  一到正月,闲不住的他开始编扫帚。每年编200把,每把卖5块钱,又是一笔收入。

  老黄给自己算了笔账,一年到头各项收入加起来,大概能挣上四万块钱。

      代言是“兼职”

  从北京回到亢家沟村,老黄的包里多了张银行卡,里面存着他的第一年的代言费——10万元。在父亲的要求下,黄艳霞算过这么一笔账,合约中的30万,“按照每个冬天赚8000块钱计算,需要做37.5年的黄馍馍。”

  “我们每年才花一万块钱,30万够花上30年了。”老黄说,这样的换算让他越来越明白30万的分量。

  如今的老黄在村里人面前,腰板挺得更直了。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和村里人大声打着招呼,“从北京回来了 。”说完,老黄从兜里掏出三块钱一盒的延安牌香烟递给乡亲们——比他以前常抽的猴王牌贵了8毛钱。

  按照当地的风俗,端午节要上坟祭祖。老黄往年只买两三块钱的祭品,这次一口气买了 20块钱的元宝和纸钱。他想“让先人们跟着高兴高兴”。

  对于未来的生活,老黄也有了自己的打算。地少种些,“种个七八亩,打的粮食够吃就行。”工地就不去了 ,扫帚不编了。他依旧打算在夏天捉蝎子,“少捉几天也得捉,要不然手痒痒。”

  在老黄当代言人的消息被网友转载之后,网友们却为这个憨厚的陕北农民捏了把汗。有矛盾纠结者认为,“他的生活也许会得到改善,我们这些看客,却终究觉得有些遗憾。”“老黄的馍馍,要卖在陕北绥德的风烟里,才有那么一缕地道的醇香,进到北京也就消散了。”悲观者认为,恒久的本色,才是永久的魅力。他们担心,商业化文明不仅会毁掉黄馍馍的味道,甚至还会毁掉老黄纯真的生活信仰。

  6月4日,西贝餐饮集团董事长贾国龙贴出同老黄夫妇的合影后,曾被《舌尖上的中国》分集导演胡迎迎痛骂一顿,但他仍然坚持与老黄合作。“我已下定决心请他们到北京,为他们搭一个平台,改善他们的生活,同时让越来越多的人吃上地道的陕北黄馍馍。”贾国龙在微博上写道。

  “原来大家这么担心我们。”听闻外界的争议,黄艳霞很感激,同时她也觉得,“事情远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坏,至少爸妈能过上好日子了。”

  “合约的履行和日后的其他合作项目,由我和弟弟跟西贝餐饮那边谈,爸妈不用操心。”有着经营着一家饭馆的经历,黄艳霞认为自己很清楚“这一行的道道”。她试图尽最大努力保护自己善良的父母。那些想采访老黄的记者,都需先征得她的同意。

  “跟一个媳妇不嫁两个婆家的道理一样,就算别人给我们60万,也不给他们代言了 。”并不识字的老黄向记者介绍着他们理解中的合约——他们还可以继续卖属于自己的黄馍馍,“老黄这个名字就我们两家能用。”

  看似正盘旋于漩涡之中,可老黄又像置身事外。对于这位老人来说,他并不理解外界争论的“得与失”,他更愿意享受成名后带来的好处。这阵子,老黄准备再盖几间窑洞,以便将来扩大经营,“我的黄馍馍有名了,多做点,不愁卖。”至于剩下的钱,老黄准备存起来养老。他并不想搬到榆林和儿女一起住,“人老了 ,适应不了城市生活。”在北京住宾馆的日子,他更怀念家里的炕头。

  老黄说,今年的黄馍馍还是一块钱一个,不涨价。

  文/图  记者 张庆宁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 [编辑: 林永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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