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岁的邵阳人马龙(化名)发现，这两个月，邵阳市街道上多了一群戴着袖章挂着胸牌的人。他们有的甚至穿着短裤、拖鞋，拦着某个人就要罚款，或者因为过马路不走斑马线 ，或者因为随地吐痰。而马龙自己 ，现在几乎每天都要和这群人打交道，因为每当他靠路边停完车要走之时，就会有人过来收停车费。这群人被称为市容环境监督员，是当地政府雇用的替城管执法的群众，全市共招聘1000人，自 8月1日上岗。这场当地高层眼里的“城管革命”，如今正在掌声和争议中前行。
许多监督员告诉记者，他们每天的罚款直接交给街道办，再由街道办交给区财政，他们的工资和奖金也由区财政发。但结余的罚款用到什么地方，无人知晓。
没盖章的“红头文件”
10月12日上午8时，已经六十多岁的李老太准时出现在邵阳市宝庆中路。一周七天，她每天都准时出现，风雨无休。
当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手里拿着一个购物袋。如果不是胸前挂的胸牌和鲜艳的红袖章，你肯定觉得她是要去买菜。
她习惯把红袖章挂在胸前，而不是戴在胳膊上。她觉得红艳艳的袖章在胸前，更加显眼，戴在胳膊上就太土了。
现在，当她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时候，她的身份是“市容环境监督员”。如果有人问她市容环境监督员是做什么的，她会很快从手中的购物袋里拿出一张粉红色的纸——《城市管理综合整治宣传材料》。她把这张最后落款为“邵阳市城管综治指挥部办公室”、但并没有盖章的红纸称之为“红头文件”。
“印了一百份以上的，是不用盖章的。”怕记者不相信，她补充说。
无论是不是红头文件，从落款上可以看出，这群监督员履行的大多是城管的职能。而这张红纸的确详细地介绍了市容环境监督员的由来：市容环境监督员是市辖三区人民政府聘用，受城管部门和公安交警的委托，在街面上劝导、规范市民行为，监督市容交通、环卫状况的人员。
材料还对他们的职权做了规定：除了宣传城市管理法规和行为规范外，他们有劝阻违反者以及罚款的权力，再就是按照规定收取道路停车费。
“随地吐痰、乱扔垃圾每次罚款10元，随地大小便每次20元，在公共设施或树木电杆上乱涂乱画50元，不走斑马线、乱翻护栏每次10元，非机动车辆不按规定停放的，罚款50元。”对于自己的职权，李老太很难用“红头文件”上那样的语言来描述，但她可以用简单的数字告诉别人。
“我们是以宣传教育为主，不是动不动就罚款。”李老太说，“扔了垃圾如果自己捡起来，我就不罚款了。过马路的时候，我看到了会示意他回去走斑马线，如果他回去了，也就不罚款了。”
得知记者的身份之后，李老太表示希望记者给好好宣传报道一下。“退休了之后，还能为城市建设做贡献，我感觉很光荣。”
说这句话时，李老太笑得很灿烂，就像在回答那个幸福大调查一样。
“兼职”而已，就为赚钱
但在同样是市容环境监督员的小张看来，这份工作并没有那么神圣。
小张和李老太不一样，他每天下午两点才来上班，上到下午六点，因为他还有正式的工作——保安——每天晚上12点上班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上午的时间要用来睡觉。用他的话说，这份工作就是个“兼职”而已，和街边发传单的一样。
他毫不讳言，自己干这份工作就是为了赚钱。
小张坦言，得到这份工作也相当容易。“只要你报名就能参加 。”七月份，小张看到社区里贴出的通知就报名了，后来开了一次会、做了体检之后，他就上岗了。在这群市容监督员中，像小张一样有工作的是极少数，大多数是当地的下岗职工和退休老人。
小张不像李老太那样，把那张粉红色的纸随身携带。其实，他到现在也不太清楚，市容监督员到底是干什么的。上班的第一天，同事还略带调侃地问他：“现在当官了哈，是不是公务员编制啊？”他只是报以一笑，“怎么可能？全市一共有一千名监督员呢！”
他只知道，这份工作每月能给他带来五百元的工资收入，还有奖金，“就是你收费额的80%。”
事实上，小张每天工作的重点是收取道路停车费。现在的宝庆中路上，靠马路的地方已经画上了停车泊位，只要车一靠边停到泊位里，他就开始给这辆车计时，超过15分钟就开始收费。
一辆车停下来，小张很认真地把车牌记下来，在后面记上开始停的时间。而另一辆车居然没挂牌，小张依然照记不误，在本子上写了“结婚”两字，因为车牌处只有一张被撕得剩下“结婚”两字的粉红色贴纸。“我们不管挂不挂牌，只管收费。”
小张的计时工具很简单，就是手机。“要是人家刚停了十四分钟，你就说停了十五分钟来收费，人家又不计时，这怎么办？”记者问他。
“靠良心的，我不会那么干的。”小张说。
“每小时三元，第三个小时后每小时五元，每天三十元。”每次交完费，小张就会给人家开发票。记者看到，小张手里拿的发票上写着“湖南省非税收入专用收据”，盖的是街道办的章。“我们的发票就是从街道办拿的。”
他每天都很认真地在他负责的区域来回走动，几乎一刻也不休息。但即使这样，一下午收费多的时候也只有二三十块钱，少的时候也就十几块钱。
小张感觉，现在收费越来越难。“人家都学精了，就是不交，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能挣一点是一点”，今年已经26岁的小张正在攒钱买房，好早一点结婚。
权责不等的泊车费
而在马龙眼里，小张收的泊车费纯粹是瞎搞，“是乱收费。”
曾经在广州工作过几年的马龙对于邵阳的泊车费非常愤怒，“我从来没有看过其他任何城市有这样的，在路边停一停就要收泊车费。”
马龙曾经不止一次有这样的遭遇：自己把车停在路边，去银行办个业务，稍微耽误了点时间，出来就遇到戴着红袖章的市容环境监督员。“就这么一点时间就交款三元，他们直接去抢钱好了。”
在马龙看来，三块钱虽然不多，但这钱交得非常郁闷。“他们把所有的路边都画上停车点，你只要一靠边，肯定就得交费，这算什么事啊？你总不能一直开不靠边停车了吧？”
一次靠边交三块，这样加起来，一天最少也要十多块。“一个月三四百，这属于邵阳特色的额外开支。”
还有一点让马龙不解：“人家停车场收费，是要对车负责任的，如果车辆在停车场里受到损坏，人家是要赔偿的。”而这个收费的停车场，居然不用负任何责任。
马龙一个朋友的车就是停在路边停车点时被小孩在上面画了个乌龟，花了五百多重新喷的漆。当他朋友回来开车时看到车被弄花，气愤地要求监督员给予赔偿。“他们的回复很雷人，他们说自己只是收费，不负责看车。”
“他们给的发票，上面直接写明了是‘湖南省非税收入专用收据’。这肯定是邵阳私自印的，收据能顶什么用啊？这不是非法收费是什么？”马龙很生气地对旁边的一位监督员说。
监督员只是陪着笑，“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管收费，在这里站一天，也挺累的。”
马龙苦笑，“碰上个态度好的，我就认了，给他三块钱，就当是给要饭的了。碰上态度不好的，我一块也不给。”
马龙告诉记者，他曾经这样干过。“有个市容环境监督员太横了，我理都没理他，直接跟他说，你们这是非法收费，我就是不交，直接开车走了，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在那张被李老太奉为“红头文件”的粉红色宣传材料上，对于道路停车收费是这样解释的：一是确保路边停车首先满足临时停车的功能定位，避免大量机动车乱停乱摆或长期在路边摆放，缓解交通拥堵。二是推动社会多元投入开发经营路外停车设施，促进停车场地建设，解决停车困难，方便停车。三是外地经验证明，实行停车收费，制定合理的停车收费制度，运用价格杠杆，可以最大限度地提高路边停车周转率和泊位利用率，为更多的人提供方便。
“革命”背后的质疑声
据一位当地政府知情人士透露，这次聘用一千名市容环境监督员的举措是当地领导的得意之作，他们认为这是一场“城管革命”。
而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城管革命”推行两月之后，效果也在逐渐显现。
经常在红旗路和九井湾附近靠活的摩的司机老王明显地感觉到，九井湾附近摆摊的几乎绝迹，而且垃圾也很少了。“以前从这里走，摩托车都不好过。两边都是摆摊的，而且一地垃圾。”
马龙也承认，收费之后，在路边乱停乱摆的车确实很少了。“以前弄得交通很乱，有的在路边的车斜着停，一辆车就占了一个半车道。”
市容环境的改变可以从监督员小张的收费额上看出，现在的他基本上很少能罚到款了，基本是靠收停车费来生活。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场革命尽善尽美。
虽然有明确的规定 ，但罚款的尺度却掌握在每个监督员手里，而且几乎不受监督。市民老王也感觉，八月份刚开始推行的时候有点乱。“小孩在路边玩，从这头跑到那头去了，接着就有个监督员过来要罚款十元，小孩子都罚，简直让人难以理解。”
市民扔垃圾，在有的监督员那里自己捡起来就行了，但碰到另一些监督员，有可能就是罚款10元。
而且，80%的罚款作为奖金返还给个人也让人心存疑虑：“如果就是有人为了要多挣钱而想方设法多罚款，怎么办？”一位市民说道。
在街上走来走去的监督员大多都穿着便装，并非正规的执法人员，是否有执法权，这也是此项措施广受诟病之处。
罚款的最终去向，同样广受质疑。
许多监督员告诉记者，他们每天的罚款直接交给街道办，再由街道办交给区财政，他们的工资和奖金也由区财政发。但结余的罚款用到什么地方，无人知晓。
文/图记者 周超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 [编辑: 林永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