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蓉
王蕊
衍子夫妇俩
一份收入调查近日在网上疯传，调查内容为“月薪多少会让你在相应的城市生活不惶恐”。数据显示，上海、北京等一线城市的“惶恐线”已达到8000～9000元左右。尽管这份调查的权威性有待商榷 ，一时间仍引发了大量网友热议。在这份调查中，作为一线城市的北京，“惶恐线”显示为月薪8550元，但在记者的实地调查中，很多北漂者表示即使拿到九千甚至一万元月薪，也不一定有生活上的安全感。房价、医疗、教育、养老、孩子户口……他们的烦恼故事，每天都在上演着。观察他们这个巨大城市里的生活样本，或许更有助于我们理解“惶恐线”遭热议背后的时代心情。
月嫂刘蓉 40岁自留400元，其余薪水寄回家
“褐石园，处于现代城市及历史自然之间，坐拥圆明园皇家龙脉之风，近邻清华、北大两座顶级学府，享有生态与人文环境双重优势的高档住宅园区。”
这段广告语所宣传的地方，是北京赫赫有名的别墅群，其中一处250平方米左右的一跃二庭院别墅，即刘蓉工作过的地方。她当时的男雇主是清华科技园里的“头面人物”，女雇主号称是当年的“清华校花”。她本人，则是北京某高端家政公司派遣到此处工作的月嫂。
刘蓉今年40岁，来自辽宁农村，一张口便是铿锵有力的东北腔，烫染过的头发深处，躲藏着成片成片的花白。在这座城市，她每月能挣到8000～9000元不等。
刘蓉说，丈夫做生意赔了钱，“欠下一屁股债”，在重压之下一蹶不振。马上就要参加高考的儿子，即便成绩排名年级前十，还是悄悄退了学，直至高考结束后才告诉父母自己已在方便面公司做了半个多月的销售。
老乡口中工资水平较高的北京，延续了刘蓉的生活希望。今年二月，这位全职主妇加入北漂行列，只有高中学历的她干起了自己知识水平范围内最能赚钱的工作——月嫂。
她所在的家政公司工作人员总结，她们的工作是最下层的人捧着最上层的人。
在刘蓉看来，男雇主的岳母似乎很不满意女婿的收入，总感觉女儿嫁亏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场中，刘蓉屡屡在心里叹息，“这家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在感慨同时，她战战兢兢地照顾着主人家“生下来就宝贝”的婴儿。
“怕被开除了。再想找一份这么高工资的工作太难了，家里还等着我的工资救命呢。”
捱了一个月，婴儿满月，刘蓉顺利完成这一段工作。她不仅拿到了8000块钱的工资，还意外收获了900元的奖金。
也许是这个月的工作过于压抑，刘蓉领完工资后走进一家每位100元的自助火锅店，想要犒劳一下自己。在收款机前站定，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了过去，马上又将手缩了回来。还是舍不得。她说自己当时脊梁骨凉飕飕的，因为感觉收银员在盯着她后背看。
后来，刘蓉用那张百元大钞给儿子买了件森马的毛衣，连同自己的工资一块寄回了家。
“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每个月看病要花两千多块。孩子都十八九岁了，想给他在县城买一套房为以后结婚准备着，首付需要一二十万。孩子他爹的债人家催得紧，一个月得还三四千。”因此，刘蓉每个月只给自己留400元的零花钱，“当月嫂吃住都在客户家里，花不了什么钱。这400块钱主要是交电话费，买点擦脸的，过渡期用。”
上周六，刘蓉刚结束了上一段30天的工作。如今在公司宿舍听候安排。她最担心的，便是这两段工作之间的过渡期，“闲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天天心里急得百爪挠心。”
上有老，下有下，中间是咱苦命的月嫂。
这是刘蓉和她的同事们经常念叨的一句口头禅，她们年龄大多在40多岁，以农村人和城市下岗工人居多。她们之所以背井离乡进京打工，是因为不仅要赡养六七十岁的老人，还要拉扯孩子——或者供他们上大学，或者为他们挣首付，或者帮他们还房贷。
他们自己的将来？没有退休金，没有医疗和养老保险。但顾不得想这些。
房产策划王蕊 25岁“失恋买醉都买不起”
近一个月，王蕊常做同一个梦——校门外的海滩上，她和她室友们赤着脚、嬉笑追打。追着追着，室友们全走散了，周围漆黑一片，然后她吓哭了，醒了。
王蕊今年25岁，供职于一家房地产公司，从事品牌策划工作，今年是她来北京的第三个年头。2010年2月，距离本科毕业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家在河北安国的王蕊便决定做一个北漂。
“如果你折腾，那就来北京 ！”在北京，她在一家房地产公司找到一份品牌策划的工作。她的男朋友胖子则考上了国家公务员，父母还为他在北京买好了房子。两人计划着今年10月份举行婚礼。
2011年冬天，王蕊受命去外地为公司开拓业务，时长达4个月。当时王蕊月薪为7000元，而在外出差每天的补贴就高达400多元。这意味着，出差一个月的收入，相当于她留在北京月薪的近三倍。
两年时间，她攒了12万元。
长时间的出差，让她骤减15斤，外加失恋。“从马上要在北京拥有一个自己的家到一无所有，希望碎成了豆腐渣。”
失恋的第一个星期，王蕊经常一个人在后海散步。街边的酒吧传来热闹的音乐声，想进去买个醉吧，一问，一杯鸡尾酒要价四五十块，把她吓退了。“在北京，就连买醉都快买不起了。”
走出失恋的王蕊，迫切想靠自己在北京买一套房。
王蕊为自己规划好了买房三步走。第一步，在房价较低的安国买套房，现在已经办到；第二步，攒几年钱，把第一套卖了，在二线城市保定买一套房；第三步也是终极目标，把保定的房倒手，添钱在北京买一套。
压力不仅来自于买房。“我们公司就在国贸，路上随便一个年轻人就可能是清华、北大的高材生 ，海归也到处都是。像我这种外地本科院校学生 ，北京遍地都是，跟他们竞争起来，压力可想而知了。”王蕊一直告诫自己，“老板之所以给你涨薪，不是你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你上班比别人早、下班比别人晚，加班比别人勤。”
王蕊每月也能拿到10000元左右，与之伴生的是眼角早早出现的鱼尾纹。
“每月房租 1500块，房贷2000块，吃饭1000块，化妆品500块，电话费200块……女孩子总得穿得讲究点吧，又要三五百块。”如此算来，王蕊每个月硬性支出至少需5500块，而且她为了实现自己的“买房三步走”，每个月强迫存款4000元，“所以说，别看北京到处都是歌剧、话剧、戏剧表演的，但我看不起。”
相较金钱上的压力，心理上的惶恐更让王蕊觉得煎熬。“不光是越来越累，还有扛得好难受的孤独。”很长一段时间，王蕊都找不到陪自己逛街的人，甚至连饺子馅都要网购。“大家忙着干活，忙着和领导搞关系，忙着涨工资，哪有心情和你交心啊。”
家居设计师衍子 27岁最怕孩子没户口
在衍子的记忆中，老婆铭铭发脾气让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一年半前。“当时我们从方庄搬出来半年，我提议说回方庄吃一顿酸菜鱼。话刚说完了，铭铭立马火了，‘你记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回那个破地方！’”
来北京的第一年，衍子和铭铭在方庄以每月400元的价格租了一间小屋，面积大约5平方米，屋内只能放下一张1.2米宽的小床。
衍子说，等到他们搬走的时候，小床基本上要散架了。
这位北京某家居装饰公司的设计师，今年27岁，他和妻子铭铭，已在北京奋斗三年。
2010年7月份，两人初到北京，衍子月薪2500元，铭铭月薪1500元，“勉强够我俩活命。”
有段时间，两人连水电费都交不上了，铭铭背着衍子去看了场莫文蔚，借了别人1200块钱。一个月之后，铭铭才怯生生地把这件事告诉衍子。衍子没有发火，只是说了句“看就看了，没啥”。
衍子解释说，“我不生气，是因为铭铭跟着我吃苦过来的。”
时至今日，衍子的工资已经涨到9000元左右，铭铭每个月也有7500元的收入，两人租着一间15平米的单间，里面放着一张2米的大床。即便如此，日子依然“惶恐”。而“惶恐”的根源，来源于房子、车子以及未出生的孩子。
“房子买在燕郊，90平方米的两居室。我公司在建国门，房子离公司40公里，以后上下班真累了。两边父母出了大头，我俩也攒了一些，凑了个30多万的首付。车子主要是谈合同用的，我要是坐公交或者打车过去找客户，人家怎么可能放心地把十几万的工程款给我？狠了狠心，贷款买了辆14万的东风标致。”
衍子算了笔账：每月房贷3500元、车贷2500元、养车2000元、房租2000元；除此之外，吃饭一个月至少1500元，铭铭买件衣服、买点化妆品，又要不少钱。衍子苦笑着说，尽管全家总收入达到16000元左右，但顶多能攒下2000元。这2000元绝对不能乱动，因为将来要养孩子。
在衍子的规划之中，他和铭铭的户口问题暂且不提了，日后让孩子成为真正的北京人，成为他们奋斗的主要方向。“我听说，花20万块就能搞一个北京户口。但有了孩子肯定一分钱都剩不下，更谈不上攒20万了。”
起初，让他心里不平衡的是，公司某些在国企工作的高级客户，不仅没有落户的烦恼，还都住着花费百万装修的别墅。但在北京这皇城根下，这样天生“非富即贵”的例子看得太多了，政商名流的圈子也见识了不少，艳羡不过来，只有逼自己淡然。
衍子只是希望，日后他和铭铭可以靠孩子养老，但他们又不敢报太大希望，“孩子现在还都是没影儿的事儿呢。而且有了孩子。户口怎么办？最怕的就是这个。”
衍子在惶恐之余一直在思考其根源所在，后来他想明白了，“物质上的惶恐只是一方面，最根本的还是刚来北京时的理想 ，随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渺茫。”
文/图 本报记者 张庆宁(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刘蓉为化名)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 [编辑: 林永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