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的武人，精致不粗糙
记者：您曾提到，民国时的
武术家也很讲究规矩，很讲礼仪，有很高道德追求，就像电影《一代宗师》里表现出来的一样。为什么他们会有这么高的境界呢？
徐皓峰：所谓的武德，跟儒家的学堂守则其实是一样的，也就是武术家为人处世和书生的为人处世的准则是一样的。
在清朝的时候，好多武师作为反清将领潜伏下来，特别是在二三线城市，所以他们都是把自己看做是大将之才，治理上也是军队的一套，所以在行为上不能那么粗糙，因为带兵的人要以德服人。所以从清朝开始，即使他们是文盲，但行为是很精致化的。
到民国之后，武林成为大都市里的事情，原来二三线城市的人进了都市，又要做仲裁的事情，那对谈吐思辨就要求更高了。时间长了，武师讲得比翰林还有道理，那人们自然也愿意接受你的仲裁。
记者：现在武术界的人士还能遵循民国那样的规矩，有那样的涵养吗？
徐皓峰：民国几位大的武术家都有传人，只有他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才能有当初的那些风气。但是即使他们去其他的场合，比如去教学，可能都不会拿出那种状态来，因为没人理解。
记者：日本的武术家文化，后来延续成一种民族的“武士道”精神。而为什么中国的武德精神没有在社会上产生更大的影响呢？
徐皓峰：那是因为他们被其他的社会运动给取代了，后来，这个
社会阶层也
不存在了。清朝练武的人是其他阶层的附庸，比如保镖是乡绅阶层的附庸，只有在民国是独立的阶层。近百年来，不仅武术家这个阶层没有了，土改之后，地主阶层也不存在了，这个是历史的潮流，没有办法。
记者：这个阶层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徐皓峰：这个不好判定，但是在海外华人武术界，他们说是1953年左右。咱们说武师这个阶层起的三大作用被别的社会机构取代了，也差不多是到1953年左右，因为新社会的结构大致形成了。
如果从给别人当仲裁、给军界输送人才、管理街面治安来说，现在只有练武术的人，武林作为一个社会阶层已经不存在了。
永远的武林情怀
记者：那武师阶层去哪儿了？
徐皓峰：可能是转化成国家武术队了，建国之后各个省和大市都建立了武术协会，国家都拨钱，就像培养奥运会运动员一样来培养武术人才。
国家也在各地抢救老的拳谱，部队里也总要搞大比武之类的。武术总体来看还是有发展的，只是转化成别的形式了。
记者：在实战中，中国武术与其他国家的搏击术如泰拳、日本空手道比起来，是怎样的？
徐皓峰：有一个最好的例子，就是董虎岭这个人，他是杨氏太极拳的传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吧，迁居到泰国去教太极拳，当时泰国有个银行，请了两个打泰拳很厉害的人，他就把这两个人都打败了。
还有一个练空手道的横扫全美，叫大山倍达，是黄种人对抗白种人实战最强的。他出的自传里就说，他横扫完美国之后去了趟香港，但是被一个陈师傅击败了。像李小龙练的拳，俄国的克格勃、以色列的特种部队都在练。
记者：现在新疆也在举办武林大会，像少林、武当之类的门派，以前也存在吗？
徐皓峰：存在啊。当时在建中央国术馆的时候，模仿西方的编制建的，编系的时候，最大的两个就是少林和武当，这是从古传下来的。但是当时少林和武当比较萧条，不过练武术的人比较尊重它的江湖地位。当时，北方最大的门派是形意拳。当时门派很多，有的门派一直是一代单传。
记者：您常常提到一个词叫“武林情怀”，您怎么诠释这个概念呢？
徐皓峰：民国是个比较洋的时代，流行“全盘西化”。当时的文人大多都有过留洋的背景，推崇西方，尤其是各个大学的教授们。武林情怀就是突然出现一帮练武术的人，来完成过去书生做的事情。让百姓看到传统中国的力量，看到民族的自信，也是对传统道德和价值标准的一种坚守。
记者：您的身份有一个是民间武术整理者，您觉得这个工作的意义在于什么地方？
徐皓峰：这个算是民族学和人类学里乡野调查的一部分，也算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一部分。这些历史，虽然平淡无奇，但是确实非常重要。历史学就是描绘一个民族的内心或者说是“一个民族的心理图腾”，当你看历史事件看不懂的时候，就需要看民俗的东西，才能看到脉络，我做的就是这个工作。
■记者手记 刀光剑影已过时 传统文化仍待续
8月6日和7日两天，我在新疆跟随采访了天山武林大会，期间接触了各大武林门派的传人，此后回到青岛，又和多位深谙青岛武林的业内人士有过交流，深感传统习武人生存的艰难，虽然传统武术武功尚在，武林的消失却是必然。
在和太极梅花螳螂拳派传人王聚胜聊天时，这位80岁的老人经常唠叨，收徒弟不能收费，但残酷的现实是，几乎没有年轻人愿意跟着他学这些传统武术。
少壮派的崂山派慈善门传人陈世富也说，世人对于一招一式的传统武术不怎么信，前来咨询保健养生的倒是比较多。
2004年离世的李仲轩老人，是形意拳大师唐维禄、尚云祥、薛颠的弟子，造诣极高，而他34岁自武林退隐，晚年在北京西单的一家电器商店看门为生。
人亡艺绝的现实 、保健养生的噱头、一代宗师的潦倒 ，这些无不说明，现实世界里已经早已没有了传统武林的影子。
中国传统武术讲究实战性，要求习武者要有足够的耐心和精力去打磨，而进入快节奏的商业时代，刀光剑影的实战渐渐失去了其存在的价值，也没有人能耐心地去一招一式地潜心修炼。更多时候，谈到武术，首先被提及的是强身健体、修身养性。
我们怀念传统武林，乐意相信那些江湖侠客闯荡江湖打抱不平的故事，一方面是因为我们从小就有一种向往行侠仗义的武林情结，另一方面也是世俗社会下我们逃避纷争现实的通道。只是回到现实里，现行法治社会讲究的是法律至上，没有人可以越过法律宣判一个人的生死，人们对传统武林里侠仗义的向往在现实世界里早已没有了土壤，传统武林消亡也就在所难免。
著名导演、民间武术整理者徐皓峰说：“等老一辈师父过世后，人亡艺绝，几乎是必然的。”
我们不希望看到这一天到来，即使传统武林不在，我们仍然希望，中国传统武术能够作为一种文化传承下去，青岛地区最流行的孙膑拳和螳螂拳入选了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统武术项目，这是一个好的信号。
记者 周超
（来源：半岛网-半岛都市报） [编辑: 张珍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