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山庄现存建筑 □ 本报记者 卢 昱
本报通讯员 李安臣 韩文彬 冬日小雪后,驱车从淄博博山城出发,往南钻入乱山中。车贴着山根七弯八拐,路旁的山川里,石头磊磊,偶遇几处人家,行人三五。车行四十里,视野豁然,群山夹处的溪流被冻住,如玉带一般。溪底汩汩的急湍奔向眼前一片大湖,这便是五阳湖。
湖边不远的田庄村,有古朴石楼两座,隐于乱峰重叠水横斜的山脚。走近一看,才知是赵执信红叶山庄残存的小楼,青石基、青砖砌,虽已年久失修,在历历可数的村居中却英姿尚存。
在赵执信的笔下,站在楼上远望,这里是热闹的,前溪遥见驱牛影,村民种豆嬉笑归来;这里也是闲适的,山翠浓得沾湿衣袂,溪风乱入人怀中,卧石枕清流,时光悄然溜走。此等闲适是经历大风大雨后修炼得来,山河形势几多变,诗中的种种意象也随主人一起常驻书中……
罢 官
清康熙初年,齐鲁稍定。家乡颜神镇富庶繁华,家族先辈日渐显赫,赵执信生逢其时。他名字中的"信"应读"伸",同"身"。按照周制,以玉作六瑞,表示爵位等次,"信"圭为六瑞之一,刻人形,作伸状。赵执信从弟有"执躬""执谷""执蒲",皆是据《周礼》之文命名。
据博山文史研究者孙启新介绍,传说赵执信参加县、府、道、省的科举考试,唱名者皆以"信"的字面音读之。只有到京城参加会试,唱名者方读"信"为"伸",执信曰:"倒是京师有识字者。"而这"伸"字也在冥冥中预示了他的人生——追求舒展自由、身心协调、内外通透。
赵执信自幼便初露峥嵘。9岁时写文章,"以奇语惊其长老"。14岁考中秀才,补博士弟子。相传他到青州考秀才时,主考官见他年幼,和他开玩笑,指着厅堂上的一张桌子说:"你围它转三圈,就会考中。"他只转了一圈便停下。主考官问他为何停下,他自信地答:"一圈就能考中!"
此后,他更是如雏鹰展翅,扶摇直上。17岁中山东乡试第二名,18岁中会试第六名,殿试二甲进士。从考秀才到中进士,只用四年时间,三战连捷。19岁选入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23岁任山西乡试正考官,25岁赵执信科场得意,入翰林院,可谓平步青云,少年得志。同入翰林院的名士毛奇龄大他39岁,陈维崧大他37岁,朱彝尊大他33岁,这些老前辈都非常赏识这位一座尽倾的青年才俊,与他结为忘年交。
然而,好景不长,康熙二十八年(公元1689年)秋,剧作家洪升邀集京城诸名士观看其新作戏剧《长生殿》,赵执信也在其列,而时值佟皇后新丧不久,于是这帮看戏的名士遭人劾举。事发后,有不少当事者千方百计为自己开脱,甚至不惜昧良心出卖朋友,而赵执信却说"赵某当坐,他人无与",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不到28岁的赵执信以"大不敬"获罪,自此被削籍,废置终身。《长生殿》事件是赵执信人生中的一大转折。试想,年未三十,前程似锦的他,从此丢掉封建士人所憧憬、所追求一切,心态能不剧变?对世间众生相,能不做些新调整?既然罢官放归,也是精神的开释,他倒在思维空间中获得更多自由。正如他离别京华时所作,"十年一挥手,今日别长安"。罢官后,依然有振衣拂尘而去之豪情。
买 税
高才被放,有人消沉萎靡,有人愈发蓬勃。对赵执信来说,并非塞翁失马,实为蚌病成珠。此后55年的漫长岁月,游踪半天下,悲慨愤懑、嬉笑怒骂则一寄于诗,更重要的是赵执信于人生别有体验。
1695年,他东观沧海,在胶东福山见到大海。海风天寒,激荡他胸中死水,"为怜江汉水,万里始朝宗"。海边的小溪流最终虽入海,但比起奔腾万里的大江大河就差得远了。这种比拟,也正是人生意义所在。
观沧海之后,赵执信两次北游天津。最为传奇的是他一生中六次南游,时间跨越28年,足迹遍布江浙,远至广州。壮游天下,亦如飞鸿般动静相宜,倦鸟知还。赵执信在老家颜神镇经历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人生的大不幸都落在他头上。而买税一事则成了他人生中另一处转折,自此与红叶山庄结缘。
1709年夏天,赵执信携家离开颜神镇,来到城南四十里外的偏僻山村居住,并在此写下《红叶山楼集》上下两卷。他为何放弃城中的优越居所,来此幽僻之地居住?而且自从住到山村之后,只有在当年冬天南下苏州,翌年上半年归来后,又在此一住将近十年?
据孙启新介绍,这些疑惑直到2003年发现康熙48年颜神镇"赵宦买税碑"后,才使世人明白个中原委:"是因为和族弟买断九个行业的税,想避开尘世的烦扰。"
康熙中叶,豪强并起,霸市勒索,颜神镇集市商民不安,一度出现"万姓喧腾,集场几废"局面。为繁荣市场,赵执信和族弟出面买断"九行"之税,分别是"海鱼行、山货行、茧布麻行、猪行、硝行、矾铁行、绵楮行、榆皮行、碱靛行"。
"九行"之中,"硝行"、"矾铁行"最为显要,博山自古是"矾铁"的重要生产基地,而"硝行"中的"硝石"则用作琉璃冶炼的助溶剂,需求量极大,主要来源于当时的鲁北地区一带,是外地输入商品。"硝行"免税对琉璃业发展无疑起到关键作用。
赵宦家族为"九行"认税,造福一方,对繁荣博山当时市场经济举足轻重,是一种积极的"政策行为",且坚持百十年,并经历博山在清代由镇设县的行政机构变更。至于以何等形式认税,赵家后人如何继续认税,是否有间断等,对今人来说,依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谜团。
买断颜神镇"九行"之税,引起当时社会轩然大波,还招致了赵氏家族内部的不满与反对,而且切断了一些官吏和镇上地痞流氓的财路,这些人对赵氏兄弟怀恨在心,不时寻机找事,谩骂报复。赵氏兄弟无疑承担着极大的风险和压力,赵执信家里也成了是非之地,所以他才"息机逃世网,所乐在幽僻"。
谈 龙
诗,本是赵执信隐居心灵的小室。对诗的功能、特质,他必然多有探讨。时代与诗家命运间双向契合的机缘,也为他后半生那场诗论之争埋下伏笔。
初到红叶山庄,赵执信就完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诗歌理论著作《谈龙录》,他在序中说:"余自惟三十年来,以疏直招尤。"他"疏直"的性格和作为,除了带来颜神镇买税之类的麻烦,也造就了诗坛一大公案——他和王渔洋的诗论之争。这是古老中国诗坛发展千年来的一次理论厘鉴,诗论之争,由微而著。
当年,赵执信客居京城时,好友洪升追随王渔洋已久。一次,赵执信与洪升同在王渔洋家里谈诗。洪升憎恶当时诗坛缺乏文采之美、不讲章法的写作现象,说:"诗就跟龙一样。头、尾、爪子、角、鳞片和鬣,缺一样,就不能算是龙。"王渔洋则讥笑说:"诗就像飞天的神龙一样,见其首不见其尾,或者只在云中露出一只爪一两片鳞而已,哪里能看见身体的全部?能看得见全身的,除了雕塑,就是绘画了,哪是真正的神龙!"
赵执信则说:"神龙屈伸飞腾,变化无穷,本来没有定型的形状,恍恍惚惚望见的,往往只是一鳞一爪,但龙的首尾完整生动,已经宛然可以想见了。如果拘泥于眼睛所见过的龙,以为龙就是这个样子,搞雕塑绘画的反而要笑话你了。"洪升当时佩服赵执信的见解。
洪升说"龙必全体",王渔洋说"龙无全体",赵执信说"龙无定体",洪升太求形体逼真,而王、赵二人则注重神韵变化。以龙喻诗,形象地说明了诗歌美学中的虚与实、正与变、露与藏、点与面、形与神等关系问题。王渔洋家中的纷争在20多年后,被赵执信又重新提起,而这次他用了短短不足四千言的《谈龙录》,条陈有由,把诗论之争推向高潮。
谈诗如此,写诗更是如此。终其一生,赵执信的诗歌除了非凡的艺术性之外,也是他自身内心的呼唤,没有矫揉造作,忠实地记录社会现实。正如诗评家认为,"直而不俚,高而不诡,盖如其人也"。
在康熙诗坛上,赵执信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不仅有独特的创作面貌,更在于他有意识地张扬自我的独特,将自己区别、疏离于主流诗风之外,他是"国朝六家"中唯一长期在野的诗人。在康熙诗坛以身份官位定尊卑的风气中,他能够以其特立独行的姿态取得举世公认的诗歌成就,实非易事,而这恰恰证明他无愧于"真诗人"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