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山东省立六中办公楼 □ 董晓康 梁漱溟先生拥有一大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社会身份与名衔,他被学人称作"中国的脊梁",美国上将马歇尔称他是"中国的甘地",著名学者林毓生说他与鲁迅是"20世纪中国最有创造力的思想家",没想到这位大儒,竟然与曹州有着深厚的缘分,与菏泽一中的历史也有着紧密的联系。
平生只哭过两次
梁漱溟先生的一生有许多"行动"是在山东进行的。他尝试过各种教育改革,乡村建设实验,还做过一些政治斡旋,这里是他主要思想的试验田与推行地,这些活动,甚至关涉他一生的功过、毁誉。他在邹平、菏泽等地轰轰烈烈地进行七年(1931-1937)乡村建设,形成的"乡建模式"在全国乡村普遍推广,可谓盛极一时。而梁漱溟在山东曹州的办学实践要早于"乡建",奇怪的是曹州办学的这段经历,在《梁漱溟自传》《梁漱溟评传》《梁漱溟问答录》《我的父亲梁漱溟》等多部书中都未提及或片言带过。
张昌华先生在《曾经风雅》一书中记录梁漱溟晚年回忆自己一生时说:"我曾哭过两次,一次在曹州,系有学生不听话所致;另一次是陈铭枢出卖了李济深,使李被蒋介石软禁汤山温泉一段时间,我觉得太不应该,曾大哭一场。"曹州学生何以让"平生只哭过两次"的梁漱溟下泪?
梁漱溟1908年(15岁)升入北京顺天中学堂,1911年毕业,未能考入北京大学,中学毕业后他在几家报社当过编辑与外勤记者。他不满足于现状并发愤说道:"我今后一定要够得上叫北大请我当教授!"当时一句气话没想到会在日后成为事实。
1916年他在《东方杂志》上发表了阐释印度佛家理论、发挥佛家出世思想的《穷元决疑论》,将古今中外学者诸如康德、叔本华,梁启超、章太炎等人在如何对待宇宙人生问题上的论述,统统进行了批判,并极力推崇佛家之言。此文很快引起学术界的注意。蔡元培最早在上海就读过这篇文章,1917年1月他正式接替严复主持北大事务,决定聘请梁漱溟来校任教,讲授"印度哲学"。
起初这让梁漱溟感到恐慌,他对蔡元培说自己初涉佛典,对印度哲学实无所知。蔡元培当即反问道:"那么你知道有谁能教印度哲学呢?"梁漱溟说不知道。蔡元培接着说:"我们亦没有寻到真能教印度哲学的人,还是你来吧!"年仅24岁,中学毕业的梁漱溟成了当年北京大学最年轻的讲师之一。
应聘省立六中
当年的梁漱溟(有的北大学生比他年龄还大)一无大学学历,二无留学经历,三无社会名望,却在中国最高学府的讲坛上教学七载,其间多次得到蔡元培的挽劝而留任。1921年,梁漱溟著《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出版,其后四年,再版八次,"使梁漱溟暴得大名,以区区讲师身份成为国内学术界的新闻人物"。
说起梁漱溟与曹州的缘分,不得不谈到他北大哲学系的学生陈亚三,陈亚三是曹州府郓城人,暑假回乡探亲时拜访了自己中学时的老师王鸿一,王鸿一此时为山东省议会议长兼省立第一中学校长,他是鲁西教育发展的开拓者,打开鲁西教育落后闭塞大门的第一人。陈亚三老师介绍了梁漱溟及其思想,王鸿一听后"遽如饥渴之得饮食"。1921年夏,梁漱溟被邀来济南作《东西文化及其哲学》的演讲,四十余日,不论风雨,王鸿一无一日迟到,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并建立起深厚的友情。
1924年6月,梁漱溟接受王鸿一的邀请,毅然辞去北大教职,来山东共同办学,起初设想在孔子故乡建"曲阜大学",因资金问题,暂时放置。便先在曹州办起重华书院,后王鸿一鉴于山东省立六中(菏泽一中)尚无高中部,便敦请梁漱溟兼任高中部主任,聘请熊十力、王平叔、王近信、秦亦文等为该部教员。
梁漱溟来曹州更多的是想实践自己的教育理论与教育设想。他对当时学校教育只注重知识传授,不顾及学生全部人生道路的指引不满,想推行一种注重全面发展,注重道德建设、师生切磋共进的新型教育形式。梁漱溟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以"我生有涯愿无尽,心期填海力移山"之精神,试图按照自己的新见解全盘改造中国的教育制度。
省立六中首届高中部共招收80人,分两个班,能否入学将根据报考者在两次考试中的成绩来决定。第一试考察国文、外交及常识;第二试为口试,测定学生的品质和态度。学校注重学生的道德教育,"儒家哲学和伦理思想的教育",重视学生自主管理及实践能力的培养。在《办学意见述略》中,他强调学校应突出对学生人生道路的指导,学校的实质就是"一伙人彼此扶持走路的团体",办学的宗旨就是"聚拢一班朋友同处共学,互相策励"。他的很多教育思想与21世纪的今天全国大力倡导的素质教育与全面课程改革的思想主旨是一致的,梁漱溟在教育方面的探索与实践所体现出来的先知与远见令今人叹服。
办学实践半年即告失败
然梁漱溟在曹州省立六中的办学实践不到半年就中止了。据他自己说"曾哭过两次,一次是在曹州……"原因系有学生不听话,实际上,现在可以考证到的原因是当时梁漱溟坚持执行办学之初提出的一项"取消固定费用和学生学费"的规定,即学生可以根据自己家庭的经济条件,自愿交学费,家庭贫困的学生甚至可以不交学费,结果就没人愿意交了。办学经费紧张,连教员的薪水和餐厅的伙食都不能保证,办学难以继续,梁漱溟为此大哭一场。
另外,1924年9月,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11月冯玉祥发动举国震惊的"北京政变",包围总统府,监禁总统曹锟,后局面无法控制,便请段祺瑞就任中华民国临时执政,但段祺瑞竟与奉系军阀张作霖勾结,联合排挤冯玉祥,北方时局大乱。当时在山东曹州的驻军吕运斋(冯玉祥部)与地方当权者郑士奇(段祺瑞派)之间因此发生的摩擦较多,办学环境受到严重影响,这也是梁漱溟郁郁回京的重要原因。他对自己赴曹州办学之举"深有所悔,归来之后,乃为三年不出之计。于各方约聘,概辞不赴。"由此可见曹州办学失败对他的打击之大。
不管怎么说,梁漱溟在曹州的首次办学实践以失败告终。纵然这段过往连梁漱溟本人也很少提及,但他在省立六中提出的高中办学设想与实践,犹如暗夜里划亮的一根火柴,虽然没有引燃鲁西南真正的教育变革,但是,当我们回视他在这里为了践行自己的教育思想所做出的诸多努力时,内心总会生发长久莫名的温暖与感动。
1928年,梁漱溟复出,担任广东省立第一中学(今广雅中学)校长,提出"务本求实"的校训。1931年,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服军阀韩复榘,在山东邹平、菏泽等地开始了轰轰烈烈长达七年的"乡村自治"试验。梁漱溟说:"我愿终身为华夏民族社会尽力,并愿使自己成为社会所永久信赖的一个人。"